《[果奶] FROM 白云客》斯年方知

26、余此一生

　　徐生出生在一个古镇，古镇很老，老得远离尘世，自成了一派气度规距，徐生出生的那个徐家，是那很老很老的古镇上算得上说一不二的巨头，也称得上是个富贵的大户人家了，徐生正正巧巧是位小少爷，只是他运气实在不好，他是他爹的遗腹子，也是徐家一脉单传的唯一继承人，他娘为了生他，几乎耗尽了半条命，如此大的代价，却换来他病猫一样孱羽的身子。

　　以一己之力撑起偌大徐家的女强人天海忧心不已，总是怕他撑不了多久就跟他那不靠谱的爹一样去了，于是在徐生勉强算是满月的年纪，还不叫徐生的时候，请了位据说法力高强的道人为他卜命。

　　说来也是巧，那位道人云游四方，谁也不知道是打哪儿而来，只是某一日天海正好起了这个念头，而他也正好打徐家老宅那儿经过，忽然就眉头一跳，觉得有生意来了，便大大咧咧推开了徐家老宅的大门，大摇大摆的闯进去，就这样莫名得了个小徒弟。

　　道人自称计道人，他其实是个不怎么靠谱的师傅，当初只用一句此子与我有缘就换了赖在徐家十年白吃白喝的好事，徐生对他是不太满意的，但是计道人却也终究是为他做了些事的，譬如为他取了徐生这个任性的名字，再譬如为他订下了一桩让徐生很是满意的娃娃亲。
　　计道人说，徐生命格金贵，但他八字太轻，反倒压不住这金贵的命格，须得找个身系凤命的人助他一助才好。

　　天海听他讲得在理，却头疼那身系凤命的女娃娃在哪儿。

　　计道人笑了笑，指了指邻院墙头，“就在隔壁，有个叫陈初见的小女娃，我算过了，她与徐生有缘，要做三世的夫妻。”

　　天海这才想起来，邻墙住着的陈家晚了她三天生了个小女孩，身体颇是健康，哭声嘹亮得扰了她多少个夜晚。

　　于是天海信了那道人胡扯的鬼话，抱着徐生亲自到陈家走了遭，当日陈徐两家就结了秦晋。

　　徐生七岁的时候皮得很，把从他娘那儿听来的话一字不落的讲给陈初见听，他笑嘻嘻的同陈初见说，你知道吗，你我有缘，是要做三世的夫妻的，结果被陈初见狠狠啐了口，已生得十分好看的小姑娘气恼的握着粉拳追着徐生从东巷跑到西巷。

　　“谁要同你做三世的夫妻呀。”

　　徐生很无辜，他私心是极喜欢这个小丫头，很愿意同她结三世的姻亲的，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望过去，“你不喜欢我么？”

　　语气受伤极了。

　　陈初见转了头，恶狠狠的道，“你还是把身子练练好吧。我可不想做望门寡。”耳尖却悄悄红了。

　　徐生眼力好得一眼就望见了那藏在发丝下的红耳尖，心里很得意，七岁的徐生想他的运气还是不错的，话本里说要找一个自己喜欢又喜欢自己的人难之又难，极耗时间，可他才七岁，就已经找到了那个正正好的人。

　　便宜师傅倚在门口，看这两个小人别别扭扭亲亲密密的挤在一起，摇了摇头，笑着扬手灌了口酒，低低的叹了句痴儿，飘在风中，谁也没听见。

　　徐生十岁那年，计道人突然就走了，一句话也没留下来。只是徐生的身子却一天天好起来，可是相对的陈初见却一天比一天衰弱，几乎成了另一个徐生。

　　又过了五年，陈初见同徐生的情况则完全倒过来了，然后不知是从谁开始偷偷传的，说徐生天生命短，借凤命把别人的寿命都借光了，传来传去，终于传到陈家父母的耳朵里，他们本是不信的，可陈初见受了一场凉以来就一直高烧不退，他们到底是心疼女儿，涎着脸去徐家退亲。

　　徐生捏着那纸婚书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他才开口，说得却是一个好字。

　　徐家同意了陈家的退婚，这下无数垂涎陈初见美色的男子都开始蠢蠢欲动了。

　　陈初见却气得大哭了一场，哭完之后她攥着那纸婚事跑到徐家，门敲得咚咚响。

　　徐生硬着一颗心死活不肯给她开门，陈初见就隔着门，大声的问他，“你喜不喜欢我？”

　　自然是喜欢的啊，喜欢到要同你结三世的秦晋。

　　“那你就娶我啊，呆子！”

　　徐生发着呆，就听见陈初见带着哭腔的喊声。

　　“谁要同你做三世的夫妻，我可是要生生世世赖定你的！”

　　他终于还是心软了。

　　十九岁的时候，徐生在陈家门口跪了三天三夜，陈初见哭得昏死过去，陈家父母没奈何，还是松口应了个好字。

　　徐生十九岁就成婚了，对象是他打小定下的娃娃亲。结婚后陈初见的身子越来越不好，徐生叫她磨得早成了半个医生，开起药来比药房的那些先生还要熟练。可偏生陈初见极怕苦，吃药的时候总不肯好好配合，徐生少不得拿了糖追在她后头，温言细语的哄他那位小夫人。

　　“陈初见，你别这么任性好不好？”

　　徐生叹气再叹气。

　　陈初见叫他抬手往嘴里塞了颗糖，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又颇为得意的回他，“风水轮流转，说不定是你上辈子欠我的呢。”

　　徐生就无可奈何的开始想上辈子自己究意是做了什么混蛋事，才惹了这么个天煞魔星。

　　日日叫他忧心，却甘之如饴。

　　然后呢，徐生二十二岁的时候，做了爹爹。陈初见生了个女儿，模样同她一样好看，徐生挠着头翻了三十遍字典，慎之又慎，才想了个好名字。徐有容。徐生的女儿就叫徐有容。

　　陈初见眯起眼睛，“我怎么觉得某些人话里有话呢？”

　　“没有啊夫人”徐生举起手一本正经的发誓，“我绝没有嫌你小气不够大方的意思，哎哟。”

　　徐生叫陈初见揪了耳朵。

　　徐生二十六岁徐有容四岁的时候，陈初见病故了。她的身子本就不好，生下孩子后情况就愈发差了。陈家父母痛失爱女，一腔怒火全撒在徐生身上，坚定认为是徐生害死了自己女儿。徐生一动不动，沉默的听完了徐氏夫妻的痛哭谩骂，他嘶哑着开口，岳父岳母，我会照顾好你们的，还有容儿。

　　徐生三十岁，亲朋好友开始张络着为他相亲。他不拒绝也不反抗，微笑着去了，只是临到结束时总有小团子跳出来掺一脚，父女两个联手气走了女方，徐生就揉着小团子的头发眉眼含笑的抱着她去吃冰淇淋。

　　也有不计较小团子的女孩在，但总是打过几通电话约过几场会后，都没有消息了。好友着急了，扯着一个女孩问为什么，女孩叹着气，说，他总是跟我讲他亡妻的事，那时候的眼神非常温柔，温柔到让我没有信心，争过一个死人。好友无话可说。

　　再没有谁再提过续弦的事。

　　徐有容十四岁的时侯，计道人回来过一回。他问徐生信不信前世今生，徐生说信，他便跟徐生讲了个很长的故事，故事里有一对相爱的男女，他们历经许多磨难才走到了一起，男方向女方发誓再不会离开她。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大事，男方还是违背了誓言，离开了心爱的人，先行一步。女子心痛欲绝，许愿来世绝对要比男子先走，也好过被独留在这世间。

　　“那男人真的挺混蛋的。”徐生听完了故事，评价道。

　　计道人只笑了笑，没说话。

　　徐生在这世上活到八十岁，颇为长寿，幼时他体弱多病，随着日子渐长，倒一天天强健起来。他娶一妻，名初见，死于二十六的年纪，育有一女，名有容，二十岁时嫁给一男子，名长生，性格与他颇像，八十岁时无疾而终，一生只择一人而已。

　　余此一生，他只爱一人。

　　余此一生，我只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