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堡垒》漫无目白

1、香烟

　　章嫣太喜欢跳舞。
　　暮深夜绛，夜场的光迎着她直到璀璨处，所有哄闹的声色骤然坍塌，只剩一场黑。静得令人发憷。她向更深暗幽曲处走去，逐渐醒来。莹金的细碎冷光散在晶脆的地板上，在鞋跟滴下时即如潮虫般四散。不知过了多久，出现了光。起初幽微得甚至难以觉察，后来又变得刺目，甚至苦灼得发烫。鞋跟仍是嗒、嗒地滴下，好像已是永恒不变的调律。
　　突然，换了人间。
　　筹光交错，人影迷离，她直滴落到人潮里。
　　“没人说你像支香烟吗？就......唔.....点燃的。你，你有那种香气，那种明灭间的挑逗，那种刹那的灼烧，甚至，就是一阵令人晕眩上瘾的烟......啊......总之，是充满生命力的危险诱惑。哈哈。”王先生在熟识她后总喜欢这样讲，在醉酒后，手舞足蹈。
　　王先生确实是章嫣的好朋友，一个富得流油的酸腻诗人，“酸诗和臭钱我都舍得给她！”听到这话她也不笑，听到章嫣的反应王先生反而开心。
　　午夜一点一刻，章嫣准时从“桃姒”出来，街上只剩稀落几盏灯与零星夜行人，热与燥却迟迟没有因海风而散去丝毫。几条小巷，左翻右折，那栋红色小楼已矗立了一百年来等她。它摇摇欲坠，几近倾倒。掩在一整面墙的爬山虎内的燕子在听到铁门沉重而腐朽的开合声后振翅向黑沉的虚空，几番盘旋，又回到巢穴，只剩一地扑簌簌掉落的红沉沉的墙皮，墙尾，厚厚一层尿茧是公主的白袜。
　　在黑暗中拾级而上，杂物悄然地堆积在各个可能的角落，蒙尘的死物透着局促寒酸的烟火气，直到最顶层才又是空无一物却仍显得逼仄的楼道间。
　　又是几张广告单，小心翼翼地黏在门上、墙上，等她检阅。咳嗽从指缝间破碎地流出，章嫣找到附匿在门把手下的塑料柄小刀，一点一点刮去。锈与锈，刀与铁彼此剐蹭，声音钝涩难听，刮得血肉模糊。最后剩了点胶死命地连着些碎屑不愿离开。章嫣知道，不久，空气中无所不在的灰尘就会让这点顽固的胶黑得像老鼠屎，更要没羞没臊地黏在门上。若手机的手电筒的光不是那么微弱的话，仔细瞧去，门上几乎布满了这些黑色的点迹，在青霉的铁门上滋长蔓延。
　　清晨六点，穆殊来到章嫣家楼下，抬眼望去，密麻的电线与防盗窗一起构成无数隐约的线，天空连同整栋楼一起支离破碎起来。每个精心算计的私搭私建让这栋楼难看的像块肿瘤，不规则的贪心让人胸闷。突然间，在数不清的混乱中，他等的那扇窗户打开了。
　　“等我一下，马上好喔。”
　　“行！”穆殊向六楼的那个小小窗口喊，心里盛着章嫣轻掠而过的剪影，剪影又逐渐具化成一间屋子，屋子又长出客厅，卫生间，厨房......直到庞大成一栋肿瘤似的楼，一叠又一叠的红色纸张，漫天飞舞，把他吞没。
　　自爬山虎中腾飞出的鸟雀把穆殊惊醒，他立马扮出一副讨喜的可怜模样，仿佛有满腹的忧郁与一辈子也洗不掉的悲伤，偏偏又作着阳光活泼的打扮，一见她就喜笑颜开，十足的蠢样对及了章嫣的胃口。大概是物以稀为贵吧，生活中这种蠢货少见，就会格外新奇些，其实蠢货到哪里没有呢？
　　虚虚地环过她的腰，章嫣却很大胆地拉过穆殊的手，紧紧攥住。
　　夜里曾薄薄下过一层雨，一盏一盏的小水坑盈盈的映着天。此刻天色很好，隐隐的从西面传来桂子香味，俩人携手向东走去，水坑里的泥溅上了雪白的裙子与洗的泛白的球鞋。
　　从此之后，章嫣左手的中指上就多了一个偶尔会在夜晚消失的素色戒指，但相对的，“桃姒”那边章嫣也很少去了。
　　“可惜了一双手。”王先生说。章嫣对王先生倒从来不避讳。
　　“章小姐，你会嫁给他吗？”吧台调酒的小酒保问。
　　“小张，你真无聊。”
　　夜色辉煌，让人心惊。
　　章嫣的梦里总是出现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田，远处是种满白桦树的连绵群山，她跑向尽头，云团一般大的雨滴开始从天空飘下，吞噬着稻田，露出红色的土地，最后又总是在快要被吞噬或陷落的时刻惊醒。这次却有些不同，一望无际的稻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近乎枯萎的玫瑰，斑疮似的长在黑红的土地上，整个空间被灰迷的雾所笼罩。她又机械地跑起来，疲倦早已透支。巨大的雨滴急速地奔砸而下，无数次章嫣被砸中、淹没，终于在奔到另一片玫瑰花田的时候雨停了下来。章嫣感觉那些濒死的花在凝视她，在即将伸手触到的一刻，玫瑰花化作无数黏腻冰冷的蠕虫迫不及待的爬到她的手上、身上。花茎是密密麻麻的黑苍蝇，迅速游布全身，啃噬她，钻到耳朵里，眼睛里。荒原与群山一同开始塌陷，细细密密的被啃噬的痛，却困在了虚空里，直到敲门声把她震醒。
　　又过了许久章嫣才起身去开门。
　　“你还好吗”迎面就是穆殊满含关切的神色，她今天却没有兴趣陪他做戏。
　　“我，咳咳，我还好.....”
　　还不等她说完，穆殊就向前一步抓过章嫣的手腕绕到颈后，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又轻车熟路的将她安置在床上，还不忘为她掖好被角，之后转身去了客厅，一言不发。
　　章嫣感受着自己滚烫的耳朵贴在穆殊的衬衣上时纯棉柔软的触感，又为穆殊一系列奇异的举动感到哭笑不得，也早就忘了生气。正想叫他留下时，听到了门关的声音。
　　章嫣愣了愣，以为就这样完了。
　　也就是在门关上的这一刻，穆殊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
　　“她后悔了？还是已经决定要嫁给我了？会不会在担心呢？还是一边想着‘呀，他果然不可靠’，一边偷偷流眼泪呢？”穆殊这样想着，不觉已到了药店门前。
　　他猜得不错，章嫣在穆殊离去后没有摘下那个儿戏般的简陋戒指，甚至把它戴到了无名指上，已经像狗尾一样开始乞怜了。
　　之后不过是退烧药与会让人闹肚子的皮蛋瘦肉粥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