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合约》日耕黄梁

9、第9章

　　晏星还记得从前呆在袁叔家的时候，虽然常常看不见他人，但是在他的印象里，两人相处时，袁叔就没有与他说过一句重话，闹过一次红脸。

　　袁家的大公子总是彬彬有礼的。在家里看到自己，他会笑着问自己的课业，问他住得惯不惯。还会微微皱眉喝下家里给专备下的补汤，会强忍着不耐烦试过几套秦阿姨为他订做的时兴衣裳。

　　还会……

　　晏星探头望了望那扇闭上的房门，想：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原本，他们还好好地商量着结婚的事呢。结婚啊，多美好的事啊。

　　晏星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他一下子蹦起来。

　　遭了！把图特弄丢了！

　　他被袁叔救上岸后，全程都晕晕乎乎的，被袁叔一路抱着去换了干衣服，被袁叔揉了小腿肚子缓解抽筋，最后被袁叔送到家。袁叔温暖的臂膀他还历历在目，此时想起来都还脸红心跳，唯独完全忘记了图特的事情。

　　现在图特，多半还在那个岸上女孩儿的手里呢。

　　也不知道有没有被随便扔掉！

　　虽然图特的本体在他自己这里，但是只有在那个耳机里，他才能听到图特的声音。当初图特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来恢复语音功能，这该怎么办！

　　晏星在自己房间踱了十几分钟的步，最终咬了咬牙。

　　袁熙打开房门，盯着少年窘迫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什么事？”

　　这语气，这音调，显然还在生气！

　　晏星觉得好难。

　　他声音也不敢放高，只轻轻问了一句：“袁叔，我丢了一个东西，很重要很重要。您可以帮我找到吗？”

　　又是一片寂静。

　　“什么东西？”

　　晏星指指自己的耳朵：“就是我常戴的那个蓝牙耳机。我今天把它交给那个……那两个……里面的一个，但是她好像没有还回来。我不认识她是谁。所以，袁叔，您能帮我吗？”

　　少年谨慎小心的模样在袁熙的心中扎根成刺。于是他“啧”了一声，有点不好受。

　　“让我帮你找？”他的语调低沉下来。

　　晏星内心焦灼：“是。”

　　“为什么？”

　　“……因为，您比我更有能力。我相信您，也依赖您。”晏星真诚得不得了。

　　袁熙下意识地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他要的好像不止这些。

　　今天的自己让他觉得格外陌生。

　　自从看到这个少年在水中挣扎后，他就感觉出自己的不对劲了。担心，害怕，庆幸，愤怒，一连串激烈的情绪在胸中翻滚，使他措手不及。同时，一种异样的情感开始发酵，并且迅速膨胀。

　　他当然希望少年有求于他，但不希望是以这样的形式。少年脸上流露的小心翼翼是如此刺眼，一点疏离弥漫开来。袁熙不喜欢这样，他们本该亲密无间。

　　“怕我？”他问出了想问的话。

　　晏星愣了一下，否定：“不怕。”

　　“不怕就好。”袁熙竟松了一口气，他抬手，在少年发顶微卷的头发上捻了一下，“这事交给周逸琰办，让他将功折罪。你也别太担心，都知道你是谁了，你的东西，别人不敢动。”

　　“都…都知道我是谁了？”晏星睁大眼。

　　袁熙挑了一下眉：“我亲自下水救的人，前前后后忙里忙外，亲力亲为，只怕淹着伤着冻着了，这些年里，真还没第二个人有这种待遇。”

　　晏星受宠若惊。

　　袁熙盯着晏星微红的脸瞧了一眼，把他让进自己的房里，轻声道：“进来说话吧。不然钟姨还以为咱俩要打架，你堵我门来了。”

　　晏星哪有堵门的胆子，他摇头否认。

　　“今天我嗓门大了些，是不是被吓到了？”

　　晏星抬头看男人俊美的脸：“没。”

　　袁熙却不信。他笑了一下，继续刚才的话题：“他们当然知道你是谁，老刘还说，除了我的小娇妻，他想不到还能有谁。”

　　“老刘就是那个俱乐部的合伙人之一，除了信誉好，别的玩得都很浑。我平时不大爱搭理他的邀约，这次去主要还是为了手里的最后一点尾项，清完想给自己放假的。”

　　晏星从那句“小娇妻”之后，耳朵就要冒烟了，后面的话他听的时候都带着全身的不好意思。

　　他们进房之后，晏星就觉得，袁叔的房间哪儿哪儿都非比一般，滤镜不要钱似的加了好几层。沙发，茶几，落地灯，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袁熙一边给少年倒茶，一边随意道：“所以，如果他们还不知道你是谁，在圈子里也就不用混了，没有眼力界，自然而然会被淘汰。”他的目光移到晏星的腿上，“还酸胀难受吗？”

　　“不，不难受了。”晏星捧着热茶，“今天，还没有跟袁叔道谢。”

　　“真要道谢？”

　　晏星：“？”

　　袁熙看他呆愣愣的，笑着轻摇了摇头：“你要道谢，那我也欠你个道歉。今天的情形太吓人了，我也有些失态，对你的语气过重，抱歉。”眼前的少年乖巧温软，他心里一动，从柜子里取了个东西出来，打开放到晏星面前。

　　“当是我的赔礼了。这东西，衬你这样的年纪。”

　　铺着红丝绒的盒子里，躺着一颗圆润光泽的玉珠，穿着缠绵的金红丝线，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晏星对玉也有点了解：“这，这也太贵重了。”而且他真觉得袁叔没必要道这个歉，本来就是他自己鲁莽又不自量力，所以自讨苦吃。

　　“您没必要道歉，也不用赔礼，是我自己的过失，您是对的，否则，我就不长记性。”

　　“不想要？”袁熙只问他。

　　袁叔送的东西啊，晏星当然想要。

　　“太贵重了。”他嗫嚅。

　　“不贵。”袁熙把玉珠拿出来，手指灵巧地将金红丝线打了个结，“手伸过来。”

　　晏星的脸泛着红，由袁熙为他戴上这个手链。

　　少年的手纤细瓷白，红线和白玉挂在上面，有种独特的美感。

　　“还是少年人戴着更好看些。”袁熙笑着继续说，“还有一件事，你怪不怪我去那种地方，事前没有向你报备？”

　　“啊？”晏星就是那种极其没有眼力界的人了。

　　“怪也没有办法。”袁熙摊手道：“我妈说结婚的日子已经定好了，我得赶快把事情在期限内忙完，否则，连和小娇妻蜜月的时间都没有了。”

　　晏星觉得吧，自己的道行实在是太浅。几句玩笑话而已，弄得他心律不齐了一晚上。

　　他打了电话给妈妈，对方是关机。然后又打给英国家里的老管家，老管家只说让他不要担心。

　　晏星有点担心，再加上有点躁动，握着戴玉珠的那只手，几乎一晚上没睡着。

　　迷迷糊糊之间，他做了个梦。梦里回到了白天的那个泳池派对，并且遇到了同样的事：有人落水。不同的是，他想下去救人，却被袁叔给拦住了。袁叔问他：“你真的要去？”

　　晏星看了看水里扑腾的人，很肯定地说：“当然要去。”毕竟人命关天。

　　于是袁叔头也不回地走了。四周什么人都没有，晏星也没办法，他下水去救人，这回十分顺利。等上了岸，看见了女孩儿的脸，晏星大惊。

　　因为不知何时，那人竟然变成了诺娜。

　　诺娜很高兴，一直要揽着他。这边正推搡着，袁叔就又过来了，他对自己简直失望到痛心疾首，手指指着他气得半天没说得出话。晏星很着急，越着急，越解释不清。奈何袁叔还要跑，他不单自己跑，还要褪下晏星的玉珠一起跑。梦里的自己跑起来和龟爬没两样，两条腿灌铅似的，根本迈不开。眼看着人越跑越远，晏星心里特别委屈，进而特别无语。

　　于是当他醒来时，在确定了玉珠还在后，半晌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等洗漱完毕后出了房门，只看见钟姨在客厅剥松子。

　　“夫人起了啊，先生今天去公司去得早，让我转告您一声，说是有重要的会议，就不陪你吃早饭了。”

　　即便是出自他人之口，晏星得到这样的话，心里瞬间被治愈了，胃口大好。

　　吃完饭，一阵门铃响。

　　钟姨去开门，露出笑容：“夫人回来了！”

　　晏星当然知道这声“夫人”喊的不是他。丑媳妇见“婆婆”了。

　　自古以来，这样的场面，大抵是尴尬的。但秦怡不一样，她刚进门，就给了晏星一个大大的拥抱，笑容满面的，手在晏星的脸上揉了好几下：“小星宝贝，好久不见。真人比照片好看得太多了，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

　　漂亮这个词，果真只有他秦阿姨能够张口就来，不过晏星觉得，这词安在他一个大男人身上，真是十分别扭。

　　但他也不好说什么，因为秦阿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对他很好。

　　人的缘分是很奇妙的事情。

　　八年前，晏星的外婆生了病，要做一个大手术。家里那会儿里里外外都乱得一团糟，公司也有大的调动。即便虞乐合是一个女强人，她也没有办法做到公司家里两头顾。晏星已经是个准中学生，十分理解妈妈的辛苦，于是他承诺，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虞乐合不相信，她一点也不放心。

　　晏星反问她，那怎么样她才能放心。

　　虞乐合说，得找个靠谱的人。

　　那时晏星就拍了拍小胸脯，道：“我能找到的。”

　　晏星有自己的手机，每天放学之后，他就做一件事：摇附近的人。

　　这种刚刚兴起的交友方式，使他能够摇到各式各样的人，然后从中严格筛选。

　　巧合的发生不需要任何理由。彼时秦怡正让袁熙陪着在晏星所在的央城逛商场。儿子好不容易闲着，她正好拿来使唤使唤。微信刚发的朋友圈还新鲜热乎，晒假期，晒美衣，晒儿子。

　　然后摇一摇。

　　微信列表里多了一个小朋友，她本来也没在意，等到弹出一个“你在哪儿”的消息时，她才一把挽住儿子的手，惊叹：“这是什么？有网友要和我面基？”

　　袁熙表情冷漠：“删了。这有什么意思？”

　　秦怡不愿删，她捂着嘴笑：“不急，我跟他聊聊。”

　　于是先一步，晏星跟袁熙的母亲认识了。两人有来有往地聊，竟十分投机。秦怡富有童心，且好奇心极强。晏星小时候也蛮能说的，叭叭叭打字也挺快，说央城里好吃好喝好玩的。逛完商场后，一时兴起，秦怡买了一堆零食去见了她的小网友。

　　晏星捧着零食，在家附近的咖啡厅里，完成了这场意义非凡的面基，

　　“哇，可爱。想带回家。”秦怡当时是这样感慨的。

　　等没几天后晏星住进来了，她还是这样感慨的。只恨两家从前只在生意上有过一点交集，没早点认识小星这样的好孩子。

　　思绪回到当下，秦怡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到桌子上，从里面抽了一个小盒子，其余的都让钟姨帮她收起来。

　　把晏星叫过跟前：“来，过来试试，这个手表好不好看。”

　　晏星看了一眼这只天蓝和深蓝杂错，做工精致的某名牌本季新款男表，上个月他妈妈送了他相同的一只，只是没带过来。他抿了抿唇，乖乖伸出手：“好看的，阿姨破费了。”

　　秦怡在瞥了他手腕上的玉珠一眼后就移开了视线，她帮晏星戴好表，又给他整了整衣服：“不错。我的眼光从来没出过错。”简直越看心里愈发满意。

　　她这几年没少在未来亲家那里刷好感度。香水，包包，衣服，补品，逢年过节送的都是一个心意。这不，终于有了成效，拐到别人家一个多好的儿子啊。

　　“今天我亲自下厨，给小星做些好吃的，孩子太瘦了。”秦怡开始洗手，换上围裙。

　　秦怡会做菜，只是不常做，今天她很高兴。

　　“可不是。”钟姨从储物间探出头，“瘦精瘦精的，一顿吃两碗也没见胖。”

　　秦怡有点羡慕：“真好，是长身体的好年纪，光吃不胖。”
　　晏星汗颜：“阿姨，您刚下飞机，还是休息休息吧，我可以帮忙的。”

　　秦怡喜笑颜开：“你也会？那就一起。我在飞机上睡过了，现在是一点都不累。”

　　晏星也挺高兴的。他来这里的几天，还没机会进厨房呢。想做饭给袁叔吃，这是他隐秘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