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言短篇合集》如有所备

16、人间世

　　山鬼是全天下的笑话。

　　当年靖康之乱，智离疏因为代父处理事务而滞留于开封，在金人占领开封的攻城战中与爱妻林红衣失散。南渡江南之后，他便四处寻找，好歹算是在朝廷的帮助下寻回了林红衣。

　　彼时关于林红衣的谣言四起，说没有武功的她能够回来，长得又是如此绝色，肯定早已在金人的铁骑下失了贞洁，但智离疏用一场场比武让天下人闭嘴，不管谣言，仍是怜爱林红衣如昔。

　　乱世之中，真情是最难得的东西。江湖内外皆被智离疏的情深意重所感动，无不是一片赞叹之声。

　　这个时候，山鬼跑了过来，打扮得和林红衣一模一样，像个疯子一样，说自己才是林红衣，还口口声声唤智离疏为“夫君”。笑话！活生生的林红衣站在这里，怎还会有假！

　　所谓东施效颦，大抵就是这样。

　　山鬼被拒绝了无数次，却也还是死气八赖地缠着。就算极丑，但也是女子，偏她全无半点女子的矜持，就像是山中野人一样荒唐，其行为简直要气死天下的道学家。

　　弄到后来，连好脾气的智离疏也被气得不行，终是破了“不打女人”的誓言，刺了她一剑。在那之后，山鬼就消失了。

　　再次现世之时，就是鬼门寨鼎盛之时。自那以后，鬼门寨杀人虽然是男女不论，老少不论，国别不论，但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了与烟紫阁对着干上。不过半年，烟紫阁数名重要弟子接连殒命，智离疏震怒。

　　求而不得，又何必如此作态？

　　然而此刻，两个不死不休的人不得不一起在洞穴中探秘。他们已经三日粒米未进，这洞穴却像是没有尽头一样，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但回头路茫茫，也只能前行了。

　　再不出去，他们必死无疑。

　　他和山鬼所有的火折子都已用尽，此刻只能摸黑朝前行走。无边的黑暗容易滋生恐惧，智离疏在失去了内力之后，心性似乎也逐渐散漫，变得易惧易怒。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轻咳一声：“什么是无用功？”

　　“你想学？”

　　“不妨说说看。”

　　“庄生有文，曰《人间世》，里面尝有一言：‘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伟哉庄生！”山鬼叹道，“我本已是无用之人，幸而当年熟读此文，终于找到了天道。以天地之气作为内力，顺势而为，无为而为，这便是无用功的精髓。”

　　洞中视界有限，智离疏一路都只能看着山鬼背后的肉瘤，要不就是那大小腿粗细倒位的腿，心中更加郁结：“故弄玄虚。”

　　山鬼摇摇头：“竖子不可教。你想想看，当你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甚至心中也无所求的时候，你难道不是立足于天地吗？虫豸嫌弃你，人群不愿接近你，而你也不想追逐一些不可能时，你便无敌了不是么？”

　　“那样的人，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智离疏喝道。

　　“行尸走肉比人更好，智掌门是参不透了。”山鬼夸张地叹息道。

　　眼前忽而分叉出三条小路，皆导向不知名的远方，而这险象环生、敌我难明的环境中，哪一条路都可能是绝路。

　　“走哪条？”

　　山鬼道：“不知。智掌门聪明绝顶，可是知道？”

　　“我怎会知道！”

　　山鬼笑着，从怀中掏出一物，蹲在地上，将这些东西“哗啦啦”地摊在地上：“既然你我都不知，那就用算卦来解决好了。”

　　“这是何物？”

　　“蛊王的手足，两边各二十七根，加上它的长喙，一共是五十五根，刚巧是易经筮法所需蓍草的根数。智掌门你看，上天都让我们卜上一卦呢。”山鬼懒洋洋道。

　　智离疏非常不理解女子的行为，他将摆放在面前的卦象一推，烦躁道：“以卦象决定走哪条路，你不觉得太过荒唐么！”

　　山鬼道：“有何荒唐？久闻智大侠精通阴阳算法，难道那些传闻都是骗人的不成？反正我是不愿意担选错路的罪名，智大侠卜上一卦，我们也好有个选择。”

　　智离疏看了她半晌，终于还是讪讪地接过，在黑暗中摸索着占卜。

　　将五十五根蛊王肢体放在一起，取出其中的六根放在一边，利用剩下的四十九根进行卜算。每卜算出一个数据便默念半晌，然后将肢体混在一起，再次进行下一次的占卜……

　　大衍筮法是最为古老的卜法，也是最为消耗时间的卜法。在这个过程中，智离疏逐渐觉得心静下来，不光是之前种种的打击，连带着这些年的疲累全都烟消云散。此刻的他虔诚如斯，将手上的残肢奉为神灵，闭目操作，像是神灵最忠实的信徒。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山鬼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幽深，没有半分平时的调笑与冷漠。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爻得出。智离疏睁眼：“上兑下乾，夬卦。”

　　“夬卦？有意思，”山鬼在智离疏睁眼的一刹那敛去了眼中的光芒，笑道，“夬者，决也。看来我们的智掌门太过拖泥带水，连上天都让他决绝一些呢。”

　　“闭嘴！”智离疏喝道。他闭目回想卦象，片刻后道：“走中间那条路。”

　　夬卦六爻，五爻皆阳，唯有最上的六阴为阴，所谓上缺是也。

　　山鬼拍拍双手，站了起来：“行，那便听智掌门的，走中间。”

　　智离疏忽而脱下身上的棉衣，向着山鬼扔过去：“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像什么样子，你穿上。”

　　山鬼不接，任凭棉衣落于地上：“我不需要你的好意，智掌门。你这样大侠的可笑怜悯，我山鬼身强力壮，不需要。”

　　“穿上！”

　　山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朗笑片刻后，一脚将棉衣飞踢而起，探身而出，几下把棉衣给彻底撕碎。

　　智离疏的手逐渐捏成了拳头，片刻后却颓然地垂了下去。

　　如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