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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人间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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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还是绍兴元年,在边境线的深处,鬼门寨忽而出现。
彼时靖康之乱仍有流毒,金人的铁蹄踏破大宋河山。离乱之时,大江南北无数的门派陨落,却没有新兴的门派补上,就连老牌江南门派烟紫阁也因老掌门病逝,门下弟子十之去三而一蹶不振,满目皆一片萧条景象。
只有鬼门寨在宋金交界的巴山悄然兴起,不过数年便传遍大江南北,势力燃尽金宋两地,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有人说,鬼门寨的兴起,全靠一名叫山鬼的女子。这名女子奇丑无比,皮肤松弛,浑身老瘢,面有脓疮,黑痣还在脓疮深处翻腾,不时有脓液流出,染至如核桃般的大眼。整个人人如其名,恍如恶鬼一般。
她不知廉耻,仍旧招摇过市涂脂抹粉,甚至从不带面具。
曾有人赏金千金,只为买她的信息。但她无过去,无来历,亦无任何只字片语。大家只知道,她叫山鬼。
人人厌恶至深,朝廷亦围剿了数次,但没有用,他们甚至无法靠近巴山片刻。
因为她是山鬼,人如其名的山鬼。
山洞中。
女子啃着兔子,清冷一笑:“智大侠果然还是参不透色相红尘啊。”
智离疏道:“赤子犹知美丑,你就不能带上面具?”
“我倒是觉得自己很美。”
女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地上,将裙摆撩到大腿处,舒舒服服地啃了一口兔子,枕着自己背部的巨大肉瘤躺得舒服,面上完全是自得的。
火焰噼啪作响,将两人的脸照得明灭,亦将智离疏本清俊的脸庞映得如同恶鬼。女子用只剩一条腿的兔子指着智离疏,嘲笑道:“此刻的你,和我又有何区别?”
智离疏忽而抬手。
不远处的墙上,一只白毛蛾子被松针钉得很牢。
“寒蛾?有意思。”女子的视线循着松针看去,在发现蛾子仍翼动的翅膀时饶有兴致道。
苗疆自古瘴气蛊毒众多,毒虫星罗棋布,千奇百怪,寒蛾便是其中之一。
古书有云:“寒蛾者,食血也。”寒蛾以人血为食,却远胜蚊子之徒。在沾到人身肌肤之时,浑身会瞬间蜷成一个小球,身上的白毛化成尖刺,直直地刺入血肉之中,留下一个血流不止的血窟窿,而深入血脉深处,直至将这个人的鲜血吸干才会破洞而出。
一片黑暗的洞穴深处忽而传来一阵嗡鸣,仿佛有诡异的东西正在发酵——
下一刻,无数的寒蛾咆哮而出!
“快跑!”
智离疏清喝一声,展开自己的棉衣,将女子往怀里一裹,就地打滚,朝着洞穴深处翻滚而去。
身后是万丈悬崖,他们除了前路,别无他途。
智离疏仗着自己内力深厚,将整个身体催热,以保护两人不受寒蛾的伤害。他的手在搂着女子的时候,好像沾上了什么脓液,但他已经没空去管了。
江湖中只有很少的人知道,世人闻风散胆的寒蛾畏热,尤其是内力所汇集而爆发出的热量。
烟紫阁的新任掌门智离疏自然不是那不知道的大多数之一。
伤人者,自损也。智离疏浑身的力量在急速地流失,但寒蛾们却仍旧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尖叫着扑倒在他的身上,哪怕很快会被烤成虫干也不罢休。他觉得浑身滚烫,从心脏深处蔓延至每一个角落。他的眼前一片猩红。
手上忽而剧痛。
一只寒蛾终于寻到了内力的破绽之处,迫不及待地蜷作一团,就着虎口的弧度就钻了进去。
猩红骤变。
***
再次醒来时,已是傍晚。
智离疏甫一张开眼,便看见女子坐在自己旁边,一张鬼魅般的脸凑得极近,鼻尖几乎相接,气得他差点又晕过去:“你在干什么?”
女子吐气如兰,脓液滴在智离疏的下巴上:“智掌门的生命力真是堪比寒蛾。”
“让开!”
“我救了你第二次。”女子指指身后,示意道。
女子的身后,无数的寒蛾正在飞舞,但却无虫敢于近身,只是焦躁地打着转,几乎在忌惮着什么。
智离疏猛地抬起手。一个乌黑的小洞咧得像娃娃的嘴,正冷冷地看着他。他倒过来,没有一滴血液流出来。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头,对准自己的手臂,狠狠地划了下去,几乎切开了动脉血管。
仍是没有血液。
女子不知从何处翻出一面精致的琉璃小镜,背面斗大的红宝石亮得人睁不开眼,直直地塞到智离疏的眼皮子底下。
智离疏在肮脏的小镜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鸡皮,枯槁,颓败,包裹着空空的血管,突出而像蚯蚓。哪里还有半点江南绝世美男子的风采。
“你做了什么!”
女子道:“我杀了数十万寒蛾,在那只寒蛾将你的血液吞吃而尽的刹那,用他们身上的寒毒液体顺着小洞注入其中,为你完成了换血大业。你看,你现在已经百毒不侵了。”
像是为了展示,女子闪身而入寒蛾群中,抓起一把寒蛾便往智离疏身上扔去。
寒蛾在接触智离疏皮肤的刹那瞬间退却,避之不及。以往对于任何人都下的了嘴的寒蛾在这一刻,却表现得极为无用,连碰都不想碰。
智离疏颤抖着抚摸着自己的脸,半晌无言:“我果然不该救你。”
“你自然不该救我。我说了,我是无用之人,天下之蛇蝎鬼神对我一律无感,我百毒不侵。”女子抬手,划开了自己脉搏处的动脉。
同样没有一滴鲜血流出。
智离疏呼吸一滞,将视线撇开:“我懒得和你争吵。”
“智掌门是心疼自己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了吧。也是,这要回去之后让智掌门那如花似玉的娇妻看到,那如花似玉的脸便再也不能如花似玉了吧?”
“别说了!”智离疏一喝,却很没有气势。
“啊呀呀,真是丑人配美人,好白菜都让猪给拱了。诶对了,那白菜叫什么来着?”女子嬉笑道,“红衣,是这名吧?好恶心的名字。”
智离疏忽而探手如电,一把掐住女子的脖子,瞪着她几乎占去半张脸的眼睛,一字一顿:“山鬼,我不准你叫这个名字。”
山鬼伸手一弹,智离疏枯骨般的手如同沙堆般轰然倒下:“智掌门的心性,真是小得令人触目惊心。”
“与其你我在这纠缠,不如把话说开,合计合计,否则再不出去,你我二派都将毁灭。”
智离疏冷笑道:“你是怕我烟紫阁毁了你们么?”
“不然,我是怕你被朝廷毁了。”
“朝廷?笑话!我烟紫阁是朝廷抗金主力,岳将军、韩将军百战百胜,哪一仗没有我烟紫阁子弟的身影?磨还没卸,怎可能杀驴?”
女子“啧啧”数声:“原来智掌门也知道自己是驴般的存在。”
智离疏胸中一滞,几乎一口气接不上来。
“你看看你,在这江南烟雨生活多时,不仅武力大不如前,连脑力也退化了这许多。”女子摇摇头,“岳将军都多久没有领到补给了,我不知道,你还不知道?”
“绝不可能!我大宋子民,必将血战到底,怎会像你这样不知廉耻、无父无母之徒,认罪做父,为虎作伥!”智离疏凑到山鬼面前,对着她大吼。
身后无数的寒蛾还在嗡嗡作响,山鬼抹了一把脸,把智离疏喷在脸上的唾液和脓液都擦得稀里哗啦,一片坦然,颇有几分唾面自干的感觉:“说得不错,继续骂,我看你还能骂出什么花样。”
智离疏转过头去,再不多言。
道貌岸然者,往往会在毫无廉耻者面前一无所有,这是至理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