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秦时]秋兰长生》安矣

31、阴阳崩

　　这是最后一个记忆片段。王也之所以能够这样肯定，是因为当他从前一个片段中脱离后，他看到那片黑暗空间里所有的荧光全部汇聚融合成这一个光团。若说原先是碎星，现在就是辉月，拳头大小的光团如一盏明灯，直直撞进他的体内，将他撞入了少司命最后的一段记忆。

　　天气沉闷，是血色的残阳，周围是喊杀声与兵戈声。

　　嬴政驾崩，胡亥登基，阴阳家便遭遇了灭顶之灾。新帝还未坐稳身下的位置，就被身边人教唆下令除去与帝国只是依靠利益相交的阴阳家。秦兵铁骑与赵高手下的罗网被派来执行清理任务，而左护法星魂与大少司命则负责殿后，为东皇等人的撤离争取时间。

　　虽说帝国的军队和罗网并不可能全用来对付阴阳家，但也是派出了重兵。阴阳家的高手，每一个都不亚于罗网的天字一号杀手，更不用说诡秘莫测的阴阳咒术让人防不胜防。

　　聚气成刃锋芒毕露将敌军斩为两段，骷髅血手印形成的巨大血骷髅使人在极端痛苦中殒命，万叶飞花流化为数道利刃将秦兵凌迟。三人配合默契，带领一众弟子竟一时拖住了秦军，可血肉之躯哪里抵得上千军万马？

　　秦兵源源不断，阴阳家的弟子却一个接一个倒下，少司命已经数不清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人了，周围遍地尸骸，她结印的双手已然疲惫到麻木，可速度却仍旧没有慢下来，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慢，只要一慢，下一刻死的就是她。

　　她究竟战斗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可似乎还要战斗很久，她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坚持不到最后了，阴阳幻力几近枯竭，筋脉干涸疼痛，她将周围植物的生机吸收殆尽，紧接着传给阴阳家众人，可这种方法也坚持不了太久，因为在她能力范围内的植物的生机基本已经被剥夺殆尽了。

　　树木落叶、枯萎、风化，最终化为尘土，只余光秃秃的土地。

　　身体的疲惫和伤口的疼痛会模糊人的意识，麻痹人的反应，一道冷箭飞射而来，少司命却没有反应过来。

　　“小心——！”

　　黑红交织的衣角飞扬，挡住了她的视线，温暖的血液飞溅，好似漫天飞舞的樱花。血花染红了她的面纱，面纱坠落，露出一张带着震惊的绝色容颜。

　　大司命在少司命面前倒下了，妖娆的女人临死前，精致的唇角对她扬起一个带着满足的温柔笑意。

　　少司命如感轰雷掣电，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远去了，眼前只能看见自大司命体内流出的鲜红血色。她睁大了眼睛，想要伸手去扶大司命，身体却僵硬得不能动弹。

　　星魂用气刃斩断又一支射过来的羽箭，猛一扯少司命：“你疯了？敢在战场上愣神？！”

　　少司命终于回过神来，惊惶地去看星魂，正对上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悲痛之色，可少年转瞬将那丝脆弱掩盖，只是转过头，双手气刃暴长，冷声说：“专心对敌，别辜负了大司命救你的这条性命。”

　　仇恨悲痛与怒火卷起由无数叶片组成的旋风，一条条收割敌军的生命，身上伤口越来越多，可少司命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因为心脏已经痛到几乎无法呼吸。她只是机械性地麻木杀戮。

　　这是一场惨烈的战斗，战场上是一具具尸骸，有秦兵的，也有阴阳家弟子的。血将土地染成深褐，最终变为墨色，化作地狱修罗场。

　　秦军只剩下近三百人，可阴阳家也只有少司命和星魂还活着了，而他二人也已是强弩之末。

　　他们被逼到了悬崖边。

　　悬崖之后，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再往后，是另一座高崖，两座山崖之间距离甚远，更不用说对面的山崖还要再高出一截，哪怕是轻功绝顶之人，想要跃过去也需在中间借力。

　　双方的厮杀在这一刻陷入僵持，双方对峙，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对面的秦兵看似处于上风，可即使只剩下两人，领队的将领也不敢贸然动手。因为他十分清楚，被逼到绝境的猛虎会爆发出怎样可怕的杀伤力。

　　星魂看了对面山崖一眼，回过头来，阴冷带着无边杀意的眼看着对面敌军，低声淡淡对少司命道：“少司命，你走吧，这些人交给我。你轻功最好，留着最后的力气越过这座山崖，对面是一片树林，只要你进了树林，这些人就再奈何不得你。逃脱之后，永远别再回阴阳家，找个没人识得你的地方隐居吧。”

　　少司命固执地摇头。

　　星魂气极，拿着护法的架子训斥：“内力即将耗尽，你留下来能干什么！我一会儿会将聚气成刃提升到十成功力，只有这样才能拦住他们，到时我极有可能会变成只知杀戮的傀儡，你留下是想死么？！”

　　少司命依旧摇头，不愿就这样丢下星魂独自逃命，更不愿眼睁睁看着星魂送死。

　　“你！”星魂被少司命的油盐不进气到气急败坏，他咬着一口银牙，突然开口，“少司命，你原本就不是阴阳家的人，入阴阳家也不是自愿，还记得小灵吗？”

　　他对上少司命一双透彻紫眸。

　　“小灵就是你的亲哥哥！当年阴阳家将你带来时把你的记忆清除了，又设局让你亲手杀死他。现在，你难道还要留下吗？留下为害了你的阴阳家流尽最后一滴血？！”星魂厉声说道。

　　哪怕揭开血淋淋的真相，哪怕少司命可能会因此恨他，他也要赶少司命离开。

　　这样，少司命至少还能活着。

　　星眸暗沉，无数心绪翻涌动荡，最终化为一片死寂。

　　星魂在心中苦笑，这样，她应该会离开了吧？

　　一条叶鞭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突然卷来，卷起星魂将他甩向后方山崖。

　　“不好！他们要逃！快放箭！”

　　一声令下，羽箭铺天而来，却被冲天而起的木障如数挡下。无论箭射得多高，木障总会随之升起，不留丝毫可乘之机。

　　少司命转头，阴阳玉手印状如宝莲，数片碧叶在星魂坠落时聚在他的脚下，将他送上了对面高高的山崖。

　　目中闪过一丝欣慰，少司命回过头，手印变幻。

　　现在，只要她拦住这些秦兵，星魂就安全了。这个少年比她还小两岁，却一直对她多般照顾，现在甚至愿舍命换她生存，哪怕她和阴阳家有仇，可她也不会置星魂于不顾。

　　况且，她想，少司命均不得久活，她倒不如用这短暂的一条命送星魂离开。

　　快要没力气了，可面前还有数百秦兵，木障挡的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她必需用最后的力量拦下这些秦兵。

　　眼前因透支力量出现一块块黑色的斑点，少司命双手颤抖着，却坚定地将最后一个手印结出。霎时，从被血染的地面冒出一棵绿莹莹的藤蔓，藤蔓尖细如鞭、锋利如刺，率先刺入施术者的心口。

　　少司命被逼出一口鲜血，淡色的唇被染上鲜艳的红色，妖异近乎鬼魅。她抬起没有一丝光亮的眼，锋利的目光带着汇聚了尸山血海的杀意，直直看向秦军将领。

　　鲜血浸入深紫色的衣襟，衣襟近乎变成了墨色，然后噬主的妖藤吸饱了主人的血液，眨眼间生长出无数枝蔓，贪婪地扑向惊慌的秦军，钻入他们的血肉，吸取他们的血液，然后在他们苍白的骨骼之上，开出鲜艳的花。

　　“少司命——！！！”

　　身体重重跌到地面，染血的长老法袍又粘上了泥土，就像是被踩进泥泞的秋兰。

　　少司命又吐出一口血，意识迷蒙间听到山崖上星魂的喊声。她有些莞尔，于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后那双比星空更加璀璨的眸子，最终阖上了。

　　“蠢货、蠢货！”星魂扑倒在山崖上，耳边是秦兵凄惨的哀嚎，少年的护法却红了眼眶，在自十二岁那年家人被悉数斩首之后，再一次哭得无比狼狈。

　　星魂几乎将嘴唇咬到血肉模糊，然后他狠狠擦了无用的眼泪，终于消失在山崖之后的树林。

　　他认出在少司命倒下前对他做出的口型，那是三个字：活下去。

　　王也几乎要疯了，他扑过去想要抱起少司命，手却一次次穿过少司命的身体，然后他终于意识到这是内景，精神才没有崩溃，胀痛的脑子终于觉察到周围的景象不对，太安静了。

　　秦兵都被妖藤吞噬，一片片花海是血的颜色，仿佛一片血海，残忍而凄美。可是这里太安静了，即使没有哭喊声，可是连风声都没有，然后他终于渐渐冷静下来，去观察周围景象，发现这里的一切都静止了。

　　时间、空间，所有的一切全部凝结，黑土、白骨、红花，唯一和这里格格不入的是一抹淡紫。

　　王也将手虚虚轻抚在少司命的面颊，哑着嗓子喊：“……阿少，醒醒。”

　　声音传遍整个空间，于是仿佛什么被惊醒了，空间动荡起来，周围的景象像是碎裂的镜子，自龟裂的缝隙内涌出粘稠的墨色，而王也身旁的少司命，逐渐化为细碎的尘芒，飞散了。

　　王也慌张地伸手去抓，可是什么也没有抓到，然后他的意识被汹涌而来的墨色水流裹住。他感到窒息，逐渐失去意识，再次醒来后，王也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房间内，一个青衣白发的年轻女人道：

　　“少司命，我是道家天宗的掌门，晓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