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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冬至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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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日,阴阳家照例是要祭祀的。这一日的祭祀规格比之新年祭祀也不过只低一点,但其所代表的意义,却实是新年祭祀比不上的。
阴阳家重视姬姓血脉,而“姬”乃周国皇姓……同时,阴阳家亦从前朝继承了不少东西,因此,这祭典也与前朝分不开。但现在这片土地归属大秦,因此作为秦之盟友,阴阳家内有些东西也必需改了,就比如这祭祀,从前最盛大的祭祀总在岁首,但周以冬至为岁首,秦却以十月为岁首。
好在秦人重祭祀,一年之中总会有多次祭典,阴阳家也只是将冬至日的祭礼稍降规格,算是有个交代。同样,只要阴阳家不是想造反复国,帝国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得借此彰显自己大度容人的开阔胸襟。
王也跟着少司命回了对方的宫殿,可他作为新时代根正苗红的有志青年,哪怕这里只是虚幻的记忆,也不能夜闯人姑娘的闺房,因此便在房外的树上凑合了一夜。
内景之中,王也感觉不到饥饿和困倦,可呆在树上也确实无聊。冬日的风冷飕飕的,王也不会在内景里被冻感冒,但能感受到刺骨温度,实在冻得受不了了,忍不住想,没有件羽绒服,能有件棉袄也成啊,鬼知道这里是冬天这么冷,他自己还穿着短袖短裤。
不知是怨念太深还是怎的,只是思绪一转,王也身上的衣服竟真的变成了一套羽绒服。
“嚯!还真行?”王也挑眉。本以为自己无法干预少司命的内景,但照现在来看,似乎只要不对内景造成影响,只是自身的改变应该没问题?反正在内景中,他就是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或者……他能采用迂回间接的手段去干预?
本来他差点就要对自己失望了,身为术士却无法控制内景,说出去他能被诸葛青嘲笑死,现在看来,还是有一线希望的。
身上暖和了,王也也有了耐心继续等下去。
冬日天亮得晚,但王也估摸着也不过是凌晨四点左右,屋内便有了动静——少司命起了。
两下击掌,便有早已等在门外、一身白衣打扮的仙童推门进殿,服侍着少司命洗漱更衣。
王也原来就吐槽过,这里虽也是秦朝,但与他那里的秦朝着实大不相同。男子倒还好,可女子服侍却显得十分现代化,露肩开叉高跟鞋,让王也十分不适应。
待少司命打扮好出来后,王也下意识看过去,却着实被惊艳了一下。
这是一身祭祀的礼服,不像平日里少司命的长老法袍,这身衣服虽说也走的是阴阳家一贯的飘逸路子,但宽袍大袖、里三层外三层,全穿上后却并不显厚重,每一件都很薄,层层叠叠压下来的微长后摆像绽开的花瓣。整体以黑色为主,辅以墨绿和深紫,绣了细致的图腾与花草藤蔓纹样,间或点缀祥云,环佩叮当。少司命一头紫发在发尾处束起,面纱换成了紫玉的细细珠帘,神秘又不失威严。
王也忍不住唤出一声“阿少”,少司命却依旧是听不见的,可也不知是否是由于王也已经可以细微地影响内景的缘故,对方似有所觉,抬头向树梢看来。
这一下,王也便与少司命对上了视线,但也只是一瞬,那双什么都没有映出来的紫眸就又消失在细密的长睫之下。
祭典盛大,依照天行九歌,除东皇太一之下阴阳家第一人——东君焱妃被镇压在樱狱,其余者,由东皇太一带领,左右是两大护法星魂、月神,之后是五部长老:金部云中君为首,左为火部大司命,右为木部少司命,两侧分别是土部湘君与水部湘夫人。五部长老之下又有各部的五灵玄同,内门弟子在中,外门弟子殿后。
《周礼春官·神仕》有言:“以冬日至,致天神人鬼。”叩拜神灵王也不感兴趣,祭典礼仪王也也不了解,内行人看门道外行人看热闹,王也只是跟在少司命身边,顺便蹭个热闹。
他脑子里还想着方才那一眼,王也敢肯定,刚刚少司命绝对感觉到了什么。
可如果这样,先前的猜想就要推翻了。
王也本以为,现在的少司命只是记忆里少司命的虚像,是一种投射,而真正的少司命还在沉睡,但刚才那一眼让王也不再确信自己的原本想法。
他不信就那么巧合,从前的少司命在这一天的这一时刻也抬头看了树。
但若说眼前的其实就是少司命本人,那又如何解释少司命看不到王也、同时又按照记忆发展走下去呢?这只能解释为少司命的自主意识并不清醒。
可这种想法王也还需验证,同时增加他对内景的影响力与控制力。他就不信他身为术士,身负风后奇门,还拿区区一个内景没办法了!
祭典一直持续到下午,数个小时站下来,王也都替这群人觉得累。好不容易结束了,此时天也半黑,王也跟着少司命往回走。
眼前女孩让王也觉得熟悉又陌生,现在的少司命远不是后来和王也相伴近五年的姑娘。眼前的少司命是阴阳家冷酷无情的死亡使者,而后来的少司命虽然感情淡漠,但也会生气、也会迷茫、有时甚至会有些心软,会对着冲自己而来的好意与热情手足无措……但王也同样明白,没有现在的少司命,就没有后来的阿少,因此即使对方双手血腥,他也不会觉得反感厌恶,他只是更加心疼。
少司命只是一把刀罢了。
身后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妖媚的女人一把低沉带着微小颗粒感的微哑嗓音天生就带着性.感暧.昧,此时更是揉了抹盈盈笑意让人心颤:“小司。”
少司命回身。
大司命赶上来,身上是还未来得及换下的黑红交织的礼服。她鲜红的双手握住少司命手腕,借着宽袖遮掩快速往她手心里塞了什么东西,然后低声道:“回去再看,别忘了用上。”
随后女人笑着拿手指挑了一下颊边刘海,动作妩媚:“我就先走一步了。”
少司命握握手心,感觉出是一个小巧的圆形玉盒,温润的玉沾染了大司命的温度,让少司命有些冰冷的手都跟着发暖。
大司姐给了什么呢?
她有些好奇,快步回了自己的宫殿,将一直缩于袖中的手伸出,打开那小巧的玉盒,露出的是鲜艳的红色。
是胭脂。
少司命想到待会儿要赴的约,了然。
她走到妆奁前打开它,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少司命从不化妆,妆奁里除了一面铜镜外,剩下的也只有梳篦和几支样式简单的发簪。
现下她照着镜子,犹豫半晌,不忍拂了大司命好意,还是起身去净了手,回来重新跪坐于镜前。摘下遮面的珠帘,拿指尖挑了一点胭脂抹于唇上,霎时,本来浅淡的唇增添了一抹艳色,让整个人都生动起来,还有了些人气儿。
像是秋兰绽放的刹那芳华。
未让人进来服侍,少司命自己走进里间换了衣。
王也连忙往外走几步回避。
待少司命再出来时,长老法袍、未着纶扇、轻纱遮面,行动间隐约可见面纱下一点精致嫣红,领口缀着的一圈白毛滚边更衬得她肌肤白晢如玉。
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待少司命跨过那道门时,隐约带着一分责问的少年音传来,声线阴柔华丽:“少司命此时才到,可让本座和大司命好等。”
一旁的王也听了一愣,好熟悉的一句话。
少司命快步踏上那临水而居的木制长廊,对着坐于长廊上的蓝袍少年行礼。
旁边,大司命将温热的酒倒入杯中,带着笑意道:“星魂大人,息怒,少司命来迟原也有我的缘故。”她拉了少司命过来,看见对方取下面纱,露出抹了胭脂的嘴唇,不由赞道,“果真好看。”顿了顿,她复开口对星魂玩笑道,“大人这么说,以小司的性子,怕是当真了。”
星魂一噎,随后别开眼去:“我也不过是说说而已……少司命还不入座?”
待少司命坐好,大司命将一杯酒递给她,招呼道:“小司快来,星魂大人带了好酒,这下咱们可有口福了。”
星魂闻言冷哼,声音里却带着三分暖意与一分亲昵:“大司命你好歹也是长老,阴阳家还能缺你这口酒喝?”
“自然缺不了。”大司命悠然品了一口美酒,“只是没有大人这儿的好罢了。”
“……还算有品位。”星魂拿手拄着头,眼睛瞥向廊下,看到逐渐飘飞的雪花,便伸手去接,雪花碰到手掌便化了,“今年冬至倒是下了雪。”
眼神一转,望见廊下光秃的树干,借着两分酒意,星魂突然开口,眼带促狭:“方才少司命来迟,当罚。”
走廊旁是一片小小湖泊,湖边有一棵樱树,他指着那棵光秃的粗壮樱树,“罚酒没意思,如果少司命能让我与大司命在冬日赏春花,这件事便算揭过了,如何?”
冬日赏春花,若对于别人来说也许就是刁难,可对于少司命来说,不过是抬手之间。
她自然也知道星魂是玩笑,放下酒杯,从善如流起身。走到树旁要绕路,她干脆施展轻功从湖泊之上而过,足间轻点于湖面,还未结冰的湖水泛起一圈涟漪,少司命身姿如蝶,轻飘落于树下。
指尖荧茫闪烁,刹那间,樱绽满庭、繁花绮梦,而少司命,则是在错误时间误入凡间的春神。
曾经王也于内景中以旁观者的角度机缘窥见三分前尘,现在他站在樱树下,站在少司命身旁,头顶是飘落的樱花,周边是愈大的飞雪,让他产生他此时就像个参与者的错觉,有幸得以与他喜欢的姑娘分享这一刻的樱花绮梦、飞雪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