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宠袂

101、幻影 假若他日相

　　人群熙攘，不断有模糊的剪影在她与目光的落点间经过，将那道身影给动态切割得细碎不清。

　　雍绝颜光顾着确认，脚下差点被绊到，俯首提了下裙摆，引领她的侍者非常绅士柔和地叮嘱：“Mind your step, Ms.Yong.”

　　优雅悦耳的语调，和场内愈加清晰的弦乐三重奏完美融合，为她揭开了这场宴会的序章。

　　再抬首时，那道人影已经不见了。

　　她心想：不会吧。

　　不会这么巧地在这里遇到陆景驰吧。

　　结果一细想，他身上好像确实有高级腕表的代言，而她则是该本土奢侈品牌的合作面孔。
　　伦敦也是陆景驰的常驻地，他若真在这场活动中露面，也不算多么不可思议。

　　雍绝颜于是有些无法全神贯注在眼下的社交场合了。

　　被邀请到场的嘉宾约有200人，包含品牌全球高层、英国当地社交名流及少数与品牌有深度合作的艺人，还有约30家媒体。

　　场内没有设置固定的坐席，所有人在厅内自由地穿行，随意地交谈，时不时有侍者端着银质托盘在人与人之间穿梭。
　　托盘上摆有香槟、白葡萄酒和无酒精饮品；大厅两侧的长桌上还有精致的冷盘和小食，如烟熏三文鱼、鱼子酱小饼、迷你惠灵顿牛排……

　　雍绝颜总是在想，某个熟悉的身影会不会突然出现在她视野中。

　　害怕陆景驰这样无征兆地现身。

　　又害怕错过他的蛛丝马迹。

　　且一边怀疑，会不会是自己进来时看错了。

　　她想起了拜伦的《春逝》：假若他日相逢，我将何以见你，以眼泪，以沉默。

　　正是这样的犹豫与情怯，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因为她忽然想到，就算陆景驰真的来了，就算他们两个人遥遥相望，就算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地伫立，又该怎么样，又能怎么样。

　　与之前在拉斯维加斯时不同，那会儿他们两个只要稍微互相勾搭一下就可以和好。

　　而这次是真的把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裂痕遍布得到处都是，一想到再在一起就身心俱疲，放眼未来满是不确定性，让人怀疑一旦再遭受什么挫折，很大程度是重蹈覆辙。

　　时间一分一秒地捱了过去，雍绝颜也没了期待。

　　距散场只有一刻钟了，玻璃幕墙外夜色沉沉，顺带将河对岸的灯火引入室内。

　　雍绝颜找到了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是近二层的旋转楼梯边缘。

　　她手搭放在混凝土护墙上，顺带将身体的重量压上去，微醺后轻眯起眼，听身边的人照旧和其另一旁的人侃侃而谈，游刃有余的语调落入耳中却像是催眠曲。

　　一直惦念的事情发生了。

　　纯黑色的一丝不苟的发型，深灰色的无一丝褶皱的西装，挺拔的身姿出现在视野中一角。

　　双眸略微睁开些，虽然还有点不切实际之感，但她轻而易举地在人头攒动中锁定了陆景驰。
　　年轻的男人意气风发，桀骜却自矜。

　　种种情绪一闪而逝，雍绝颜又不动声色地垂下眼，使自己恢复自然。

　　其实有几秒钟，她怀疑这是不是在梦中，或只是略微醉酒后产生的幻觉。

　　如果是的话，更舍不得移开目光，希望这一道能够被捕捉到的幻影可以存在得久一些。

　　陆景驰在与似是品牌方的外国中年男人交谈，看得出双方语气平稳，没有过盛的社交热情，那样反而显得虚假，是她一整晚都在见证的光景。

　　大概是看惯了陆景驰在赛场上的状态，每回见他穿正装时都有种反差感。
　　从容尊贵，又兼具比赛时的凌厉与攻击性，反而比其他西装革履的男人更具魅力。

　　注视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片柔软，漾开淡淡的伤感。

　　只是一下子有些恍惚，对时间与空间的感知被打乱。

　　这个对她来说如此刻骨铭心的男人，她还清晰记得他周身令人沉沦的气息，他每一寸皮肉骨骼的触感，同他拥抱亲吻时浑身的松懈与自在、心里的雀跃与安稳，甚至是与他合二为一时能够直抵天堂的快乐。

　　曾经共享过那么多回忆，回想起最初的时光都有点物是人非的感慨，还让人有些想笑。

　　每一次相互注视，每一句说过的话……零零碎碎，像一摊被打乱但仍能组成一幅温暖图画的拼图碎片。

　　而现在只能这样相隔十几米距离，比陌生人还要疏远，她忽然无法理解。

　　突然很想叫他一声，但被理智给扼住咽喉。

　　后续痛苦挣扎的回忆席卷上来，像忽然泼开的浓墨，将一切给毫不客气地吞没殆尽。

　　雍绝颜转念又想，就算陆景驰也看到自己，会不会在心里觉得她很可笑很可怜很可悲。

　　她无所不用其极，最终还是没能摘得奥斯卡影后的桂冠。

　　所以她现在还有什么脸面，再向他勾勾手指，表示你可以回到我身边，但我不确定什么时候又会把你给踹开。

　　到时候又成了扰乱他比赛的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种种恶毒的想法占据上风后，雍绝颜的脸色产生了细微变化，她彻底收回目光。

　　陆景驰恍一抬头，就看见她刚刚别过去的侧脸，目光明显是从自己身上收回的，显露出不快，就像在和谁凭空较劲。

　　好像很烦在这里看到他。

　　他只扫了一眼就看回面前的男人，自然地询问：“Irene Yong今天也来了？”

　　“噢……是的。”没想到他主动提到这一点，品牌方代表一下子来了精神，“今天的受邀名单是双方各自拟定的，我们看到对方的名单中有Yong，但没有告诉你，因为……”

　　他讳莫如深地微微一笑，“传言你们两个似乎和平分手了。”

　　他碧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里面如同写着补充内容：事实看确实如此。

　　陆景驰只得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回想他刚回到大厅时，便一眼注意到，楼梯上那道简直不能更熟悉的纤瘦的身形，甚至比印象里还要形销骨立，眼里的事物一下子全部静止。

　　仿佛进入教堂后，仰望穹顶上壮丽堂皇的油画，不过是莫奈风格的低饱和着色，于是被深深地吸入那旋涡。

　　旋涡的中心，是雍绝颜穿一袭银灰色的缎面抹胸长裙，佩戴的珍珠首饰像是她自带的光泽，衬得她骨肉薄削，肤色如雪。

　　黑色的长发被挽至一侧，如瀑垂下，其中那张精雕细琢的脸上凝结着愁绪，一看便知道她心情不佳，谁惹她一定会很倒霉的那种。

　　尤其是刚才瞥到她从自己身上撤走的目光，她会不会以为自己出现在这里是居心叵测，在刻意制造和她偶遇的机会，所以很不痛快。

　　好像还不小心和她撞了衣服的颜色。

　　她刚在奥斯卡金像奖上碰壁，大抵正处于人生的又一个低谷中。

　　在这样的她的眼里，前男友大概是一种很烦的存在，来自前男友的安慰更是如同挑衅。
　　陆景驰顺带想起自己之前给她发的那条消息，简直如同引燃了火线。

　　兜里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仿佛给他的离场制造出一个合适的契机。

　　他看了眼腕表，和面前的人告别，这时已经有部分人开始往外走了。

　　在他转身后，位于高处的雍绝颜又向他的背影投去漫不经心的余光。

　　这个死男人，难道不知道她今天也在场吗？

　　竟然就这样走了。

　　虽然也觉得今晚就这么结束最好，可又发自内心地恋恋不舍着，却不知道在期盼些什么……

　　*

　　时间已近22:00，陆景驰走出美术馆，接起伊莎打来的电话。

　　伊莎是寡言少语、公事公办的性子，他们私下里几乎不联络，结果伊莎忽然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显然与工作相关的可能性不大，陆景驰也没猜出原由。

　　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伊莎近乎无力的声音，陆景驰拐到一旁安静的地方才得以听清。

　　伊莎言简意赅地解释：“抱歉，我今天高烧到近乎昏迷，吃的药不起作用，车队的人说你现在可能在市中心……”

　　陆景驰知道她的情况。
　　她一个人住在沃金郊区的狭小公寓，因为那位置租金便宜，她的朋友和家人都不在伦敦。

　　“我明白了，要什么药？”他走向车子，“还有你的地址。”

　　近一小时后，陆景驰抬眼确认了一下公寓的编号，将药袋放在伊莎住处的门口，在输入框里打字：【药放在门口了，期间有能和你保持联络的人吗？实在撑不住的话就去医院吧。】

　　离开后才发送出去。

　　伊莎过了一会儿回：【拿到了，请放心。】

　　陆景驰并不放心，思索了一下车队中和她有交集的人，最好能按时联系她，确保她的情况不会太糟糕，于是依次嘱托了一番。

　　*

　　薛泷音目前租住在东伦敦肖尔迪奇的高端公寓，面积比之前的学生公寓大了三倍，租金照样不菲，雍绝颜回去时她刚洗完澡。

　　雍绝颜正好褪尽衣服进去。

　　“我可知道你今晚的活动上有谁。”两人错身而过时，薛泷音古灵精怪地说。

　　雍绝颜一笑，洗完澡后，裹着浴巾走到床前，薛泷音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了，并冲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屏幕，看戏的态度又和方才不太一样，“最新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