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法则》李晓_

3、片场日常（03）

　　徐娅是被扶回去的。

　　她罕见地一路没说话，任由林喻在旁边架着她。说是架着，其实林喻那点破劲儿没啥用，大部分是徐娅自己扶着屁股、咬着牙坚持过来的。

　　好不容易到了休息室。

　　徐娅趴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生怕把屁股扯得更疼。

　　找好位置后，她看了眼旁边手足无措的林喻，“你还不走？马上到午饭点了，你不怕你妈找不到你？”

　　“我再等等……”

　　“等什么？”

　　徐娅扭过头，不再看他，嘟囔了一句，“走吧走吧。”他这幅说话说一半的模样，她看着一点也不舒服。

　　半晌，门响了。

　　一阵冷风簌簌吹来。

　　徐娅转过头，果然，小鹌鹑已经走了。她摸着还发烫的屁股，狠狠哼了一声。小鹌鹑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她觉得他们之间的积怨又深了。

　　趴了半个小时。

　　徐娅觉得时间不早，磨磨唧唧地爬起来，准备回去塞点食物，顺便挨一顿葛青的骂。可真见到葛青，她心里虚得很。

　　葛青看她一眼。

　　徐娅默无声息地移开视线。

　　葛青冷哼一声，边把碗筷摆好，边嘴里抱怨：“一大早就往外跑，也不知道跑什么。怎么了，是嫌我之前骂你，不想见我了？”

　　徐娅默默听着，把手从屁股上移开。看这情形，葛青是还不知道她今早“激情干仗”的事情。

　　那就安全了。

　　徐娅笑嘻嘻，“没有。”

　　她话毕，一屁股坐在座位上，忘了还隐隐作痛的臀部，险些嗷出声，只能把声音压在喉咙处。

　　“怎么了？鬼叫哦？”

　　葛青坐在徐娅旁边，夹了一筷子米饭，“对了，林喻那小子刚才过来找我了，支支吾吾说了一大堆……”

　　徐娅手一顿，立刻埋首扒饭，掩住惊慌失措的神色。

　　他来干什么？

　　告状？

　　忏悔？

　　徐娅闭着眼咽了一口唾沫，再睁眼，面前的小碗里已经多了一个鸡腿。葛青收回筷子，“我想了想，我之前的态度不大对，应该听你把事情说完的，作为补偿，妈妈今天给你加个餐。”

　　徐娅眨巴眨巴眼。

　　葛青这变脸有点快呀？

　　难不成，林喻今天来找葛青是承认那些爬墙打雪仗的馊主意是他自己提出来的？然后，葛青心里一愧疚，弄了顿盛宴。

　　合情合理。

　　徐娅咬了一口鸡肉。

　　鲜美多汁，人间美味。

　　她朝着葛青嘿嘿笑了两声，故作姿态咳了咳，说道：“没事，我已经原谅你了。”

　　葛青：“……”

　　“小鬼头。”葛青轻笑。

　　徐娅也随着她笑。

　　鉴于林喻勇于承认的优点得到了徐娅的认可，她决定，把什么“势不两立”、“水火不容”全都抛弃到一边。

　　知道“和谐共处”么？
　　知道“相亲相爱”么？

　　她会让林喻知道的。

　　她会让他知道，“勇于承认”这个优点带来的好处。

　　——

　　冬天仍未过去。

　　天地间的白色仍旧鲜亮。

　　徐娅抱着两个大暖水袋，晃悠晃悠地从片场一侧跑到另一侧，等到看见角落里再次裹成肉粽子的林喻，她才停下脚步。

　　“咳咳。”

　　林喻抬起头。

　　徐娅的影子遮着他，他只能看见半大的女孩咧着嘴，想要笑得很开心，结果用力过大，眼睛都要眯成一道缝了。

　　“怎么了？”他弱弱地问。

　　“嘿嘿。”徐娅露出白牙，把手里的红色热水袋一下塞在林喻的怀里，“给你的。”

　　热水袋有些重。

　　林喻抱着，像个小火炉。

　　他抬头，徐娅已经坐在了对面，怀里也抱着一个热水袋，还有模有样地把手塞进了袖子里。

　　这个打扮他记得。

　　老家的妇女都这样做。

　　徐娅见林喻盯着她的袖口不放，反应了一会儿，说：“我告诉你，这样把手放进袖子里特别暖和”，她眯着眼睛，像说一个秘密一样，“我姥姥教的。”

　　徐娅：“是不是很机智？”

　　……有点丑。

　　林喻没敢说。

　　他仍旧重复着第一句话，“徐姐姐，你怎么过来了？”

　　“给你送热水袋呀。”徐娅的目光炙热，“我知道你怕冷，一到冬天就会四肢冰凉，所以专门找剧组的姐姐要了两个热水袋呢，嘿嘿，你放心，管够。”

　　“啊，哦，谢谢。”

　　林喻依旧腼腆。

　　徐娅觉得要加紧攻势。

　　“还有，要是以后那群小屁孩还找你的事，你就找我，我还能和他们再战八百个回合。”徐娅甩了甩头发，自认为帅气逼人，“当然，你不能把我打架的事情告诉我妈妈。”

　　林喻糊里糊涂地“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喜欢打架呢？”

　　“……嗯，大概，解决问题比较方便快捷。”

　　林喻憋了好久，“谢谢。”

　　“没事没事，我已经知道你去跟我妈妈承认事情真相了，她今天一愧疚，还给我弄了鸡腿吃呢，虽然你提议打雪仗让我挨了骂，但是我觉得你还是很有承担的，所以以后你就是我朋友……”徐娅的声音越来越低。

　　因为，林喻的表情不对。

　　他明显一脸懵逼。

　　他明显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徐娅决定提醒他一下，“你今天中午去找我妈妈了，你向我妈妈说了打雪仗的事情。”

　　林喻的表情终于变了。

　　“我是去了……”

　　“我就说嘛。”

　　“但我没说是我提议翻墙打雪仗和泼水的……”

　　“什么？”徐娅一下站起来。

　　她的身高优势让林喻打了个寒颤，哆嗦两下后，压着嗓子说：“我其实想说的，可是我害怕葛青阿姨告诉我妈妈……”

　　徐娅的眉毛越蹙越很。

　　“你为什么不说？”徐娅压不住火气，吼道。

　　林喻没有回答。

　　所以，那支支吾吾说了一大堆，根本就没说最重要的事。

　　徐娅耸起鼻子，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最后，她站在林喻面前，恶狠狠地一把抽走他怀里的热水袋，吓得林喻愣住，不敢再说一句话。

　　徐娅跺着脚离开。

　　热水袋砸了也不给他。

　　走了两步，回头。

　　“知道势不两立么？知道水火不容么？”徐娅一昂头，“姐姐今天教给你两个成语，哼哼。”

　　林喻看着徐娅的背影一阵子，然后陷入迷茫。

　　这两个成语……

　　什么意思呀？

　　——

　　葛青的谈话来得很快。

　　吃了葛青的鸡腿，徐娅也不好跑路，乖乖地听着她的说教。

　　葛青先是一番自我检讨：“妈妈之前太暴躁了，也没仔细听你说的话，我给你检讨。”她顺着徐娅的发丝，“主要是我一个人带你，怕把你带坏了，这责任太大。”

　　忘了，葛青是单身母亲。

　　徐娅理解地点点头。

　　“这次你说，妈妈信你。”

　　徐娅歪头打量葛青，眨巴眨巴眼，半信半疑地回忆之前的事情，“真的是林喻想去……”

　　几天前。

　　林喻拽着徐娅的衣角，“徐姐姐，下雪了。”是下雪了，绒絮一般地下落，一片一片，亮晶晶的。

　　徐娅抬着眼皮，“嗯，好看。”然后又兴致缺缺地低下头。

　　她一沉默，都沉默了。

　　半晌，林喻才又开口，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徐姐姐，你不想去打雪仗么？”

　　打雪仗？

　　徐娅思量，嗯，不想去。

　　“太累了。”

　　“啊——”林喻拉长音。

　　徐娅把他的手扒拉开，“而且，这里都是剧组，打雪仗会影响到他们的工作，行不通的。”

　　“那我们出去。”

　　“出去要登记的。”

　　简而言之，这事儿没门。

　　林喻被徐娅噎了几句，小嘴抑制不住地撅起来，看着比被抢了玩具还要委屈。

　　“等以后吧。”她安慰他。

　　本来以为，这样林喻的小心思就会压下去。结果，没过半分钟，他又凑过来，更加神神秘秘地说：“我们爬墙出去吧。”

　　徐娅一脸震惊。

　　他这话其实是可行的。

　　影视城最北面有一道小墙，不高，墙头也没有插上玻璃渣，如果真要翻，凭她爬树的经验，成功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她震惊的是他这个想法。

　　在《戈壁》剧组待着的这半个月，她印象里的林喻像个小姑娘，行为举止规规矩矩，向上个时代里藏于闺阁的大小姐。这种小孩，哪里会有这么大胆的想法。

　　直到后来，徐娅才知道，越是林喻这种人，越是叛逆。越是叛逆，越是想法清奇。

　　偏偏徐娅偏好这种清奇。

　　说到底，她心大，是个一撺掇就上的人。于是，立刻点头。

　　林喻登时窜过来，异常兴奋，“姐姐姐姐，我们去北门，我知道北门的墙矮，我带你去。”

　　呦呦呦，预谋已久。

　　徐娅心道，早就打听好了呀。

　　走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扳过林喻的小身板，“要是我妈发现了，你得陪我同甘共苦。”

　　林喻：“……”

　　“听见没有？”

　　“啊，嗯。”

　　想起这声“嗯”，徐娅一下握起拳头，“小鹌鹑，他简直太过分了”她朝着葛青大喊。

　　葛青揉揉眉，“别起外号。”

　　“然后呢？”

　　“然后我就带他翻墙了。”

　　徐娅盯着葛青，一脸真诚，俨然“妈妈再信我一次”。葛青听完这个故事，吁出一口气，说服自己一般，“嗯，妈妈信你。”

　　徐娅扑上去，“妈妈真好。”

　　葛青看着怀里窜游的徐娅，说：“那你以后也要记得，这么危险的事情少做，不是你提议的也不行。还有，”她补充道，“你长大了，女孩子少去爬墙和爬树。”

　　徐娅知道葛青不喜欢她疯疯癫癫的，轻轻“嗯”了一声。

　　葛青满意笑笑，抱紧徐娅。又想起什么事似地，重重叹气：“唉，只是那刁秀荣家的小孩看着挺乖的，怎么也这么野？”

　　徐娅点点头。

　　确实野。

　　葛青这声叹息代表什么？徐娅阴笑，代表着林喻作为“乖孩子”的典型已经让人失望。要不了多久，她就可以拔下他的面具。

　　哎呀，指日可待。

　　徐娅美滋滋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