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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成年法则(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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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在大学的第一个寒假里,徐娅又长了一岁。她坐在房间窗前,看着纷飞的白雪悄然飘落到地上。屋子里的灯光柔和,甚至有些昏暗,让她的眼睛酸涩。
她伏在桌上,笔尖戳着纸,一下一下,戳出许多黑点。
寒假前,老师布置了期末作业,她和一个男同学分在一个小组,共同完成作品的演绎。可惜月把的努力到头来换来的成绩并不理想,只能称得上及格。
老师说她感情不够浓烈。
说看她的表演,像是饮一杯颜色艳丽,实则味道如同白开水的碳酸饮料。
这句话在徐娅的身边绕啊绕,让她即使回了家也抬不起别的心思,一头砸在屋里,盯着手里的材料,闷闷不乐一整天。
天暗了。
外面的雪更大了。
天色逐渐压下来,灰黑色蒙上眼睑时分,有辆自行车“铃铃铃”地骑进小院子。院子里积雪淹没他的轮胎,车骑不动了,他腿一跨,下了车推着走。那辆自行车叮铃嘡啷地响了好一阵子,终于被安置在东屋一脚。
他背好书包,准备敲门。
徐娅坐在一张靠椅上,膝上放着她标注的笔记,视线却是被外面吸引,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动作莫名停了。
然后,他悄悄回过头,眼角的余光慢慢瞥向东南一侧。
一切像是安排好的一样。
他的余光和徐娅的视线直直撞上。徐娅盯着他露出来的半张脸,痴痴地想,原来她已经好久都没有见到过林喻了。他正值少年,一个月一个模样,个子窜得愈来愈高,模样也愈来愈浓烈。
他就不像白开水。
他像是货真价实的碳酸饮料,畅快、活力和莽撞。
她朝他伸出手挥了挥,无声地打了招呼。林喻站在小院子里,白色的雪飘飘摇摇,落在了他的发丝和肩上,他跟着院子里孩子的清脆笑声,忽然地,也朝她笑了笑。
很可惜。
窗户上雾蒙蒙的,太远了,她没有看见他的笑容。
林喻敲门进屋,门合上,徐娅的视线也回归到笔记上。她想了想林喻的模样,莫名开始在笔记上写下一些东西。徐娅摆了一天的纸笔,终于在这一刻,写下来几个字。
她写道:浓烈的、真诚的、毫无保留的东西。
——
大二上学期。
徐娅在围观片场的时候,被导演相中,出演了一个小角色。
时隔那么多年,终于再一次站在片场,真实感让她胸腔里敲鼓,甚至有些眩晕。她穿着一身碎花裙,扮演一个花季少女,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电视剧在她大三下学期播出,她扮演的小姑娘砸起了一朵小浪花,让她在学校里也有了点小名声。虽然网络还不发达,仍旧有人翻出来她小时候客串的那部电视剧,说她是个小童星。
这种感觉不可言传。
她只是突然觉得,原来仅仅一个角色,就可以把一个演员的一生推送在观众的面前。
这种力量何其强大。
但仿佛徐娅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了那个小角色身上。等到她真正毕业,拿着自己的简历在各个剧组中间来回穿梭的时候,才明白自己想得究竟有多浅显。
她被人说过没经历;
她被同行轻视;
她见过自己的简历被扔;
她得知顾匀佳在香港从事了影视行业,一边觉得她该走这条路,一边看着简历自怨自艾;
她听闻林喻考上了大学,一所不错的重点大学,又感叹两个人以后的生活即将天差地别。
她的大学生活并不灰暗。
所有,她以为这一条路的未来也不是灰暗的,知道学校的保护罩将她驱逐,她独自一个人站在社会的大平台上,才了解到“灰暗”一词远不足以描述她即将面对的一切。
——
二零一二年。
那是一个内地影视界逐渐开启流量的时代。徐娅在那一年见证了无数演员的诞生与走红。
只是里面没有她。
她在那一年只进了一次组,拍了一个小角色。和大二时的那次不同,这次的角色是个小丫鬟,平平无奇地站在女主角旁边,低着头,盯着脚尖,连半张脸也露不完全。
她签了公司。
公司替她接了综艺。
于是,她跟着剧组主演一起上综艺,蹭着别人的镜头。主持人总是忽略她,她那段时间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站在舞台的一边,看着当红的几个演员在舞台中央做游戏,然后时不时扣扣手,想想今天什么时候收工。
后来,她又参演了几部作品。剧本是公司挑的。
公司挑剧本像挑菜。
只不过公司的眼光不好。
菜挑出来,总是烂根烂叶。
徐娅开始自力更生,不再只寄希望于公司。她向一个剧组递了简历,剧组的选角导演一没问她经验,二没问她心得,只是点了点头,让她尽早进组。
徐娅觉得奇怪。
她甚至想起圈里一些不好的传闻。
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扮上了角色服化,背起了角色台词,开始了组里朝五晚九,不定时加班的日常。一连拍了十几天,杀青后,她拿到了三万多的片酬,回了家。
她把钱交给葛青。
她说:“……不多。”
葛青说:“挺好的了。”
结果第二天,她听见了葛青和姥姥的电话。姥姥在电话那边骂葛青:“你拿着那么多钱去给她买角色,你这亏本的买卖怎么也做呀,你是不是脑子不好?”
葛青只是笑,“哎呀,不是买,是给剧组投资。”
姥姥哼了一声:“呸。”
葛青压低声音打马虎眼,“妈啊,你不了解她们那一行,这前期就是要吃点亏的,你放心,就这一次,没下次了,你外孙女能自己挣钱了。”
徐娅缩在角落里皱了眉。
她想冲出去。
然后朝葛青说:“我不走这条路了,我以后踏踏实实的。”
但她还是没这样做。
她悄悄买了张回去的车票,然后在车上给葛青打了个电话告别,电话里,她只说那边还是事情要忙,下次再抽空回来。
电话挂了。
嘟嘟生响了一阵子。
徐娅看着车窗外地风景,天蓝云白,树木葱茏,一切都是新生的景象,孤寂又悲壮。
公司有人说,徐娅回了一趟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对工作积极上了几个度,有点机会都不想放过,天天跑剧组。
徐娅不可置否。
她必须这样。
否则,她不知道下一次回家,她该怎么面对葛青。
——
徐娅的事业将将有起色的时候,刁阿姨打来了电话。
她说她想问一件事。
徐娅问:“什么事?”
刁阿姨说:“我是想问问,你们那个娱乐圈靠谱吗?”
徐娅问她为什么这么问。
刁秀荣磕磕巴巴地说了个大概,大意是:“林喻在大学城的时候,被人给拦下来了,拉着他非要弄什么选修节目,让他进娱乐圈。我们家里都没人知道这东西,就想着问问你,你应该多多少少了解点儿吧?”
徐娅有些咂舌。
因为工作的原因,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没有见过林喻了。
他现在多高、长成什么样子、时不时和以前一样,这些她都不清楚。
“我想,还是谨慎一些,最好去了解一下背后的公司,这种事情不好说的。”
“哎哎,知道了。”
“那阿姨你还有事吗?”
“……你过年还回来吗?”
徐娅一时怔住。
刁秀荣在对面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上次就没回来,你妈一个人都没什么事忙活了。你们这个工作吧,什么都好,就是没时间,一想到过年一家人都不能团聚,我就不想林喻走这条道。”
徐娅静默地听着。
她说:“阿姨,这次过年,我一定尽量回去。”
只能是尽量。
她自己也无法保证。
可承诺给了出去,她实在不想背负失信的名声。在过年之际,她终于抽出了空档,带着一大堆年货回了小院子。
葛青看见她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说个不停。
可刁秀荣不怎么高兴。
因为,林喻拖着行李,去上海参加了选秀节目。
这一去就是几个月,连带着春节也没有办法在家里。刁秀荣愁得脸发红,只能和葛青坐在一起诉苦水,然后打开电视剧,在一个多小时的节目里找找林喻的镜头,聊以慰藉。
徐娅坐在旁边。
她视线紧盯着屏幕。
她想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星探会找上林喻了,他那一张脸,即使是在宽比例的电视银幕上,也显得比周围人精致不少。他才二十,青涩笼在他的周身,怎么看怎么舒服,只是他的发型——厚厚的刘海遮挡着视线,鬓边还要蓄上几缕头发,实在是不怎么好看。
她还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林喻呢,像个叛逆的少年。
葛青和刁秀荣在旁边叽叽喳喳,讨论着参赛的选手,一边称赞林喻长得是真好看,一边又嫌弃他唱歌没个调。
一时间,欢声笑语。
徐娅也禁不住笑出声。
她静静盯着屏幕,默默把节目名字记下来。对了,还有节目组的号码,她得考虑考虑,以后要不要给他短信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