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法则》李晓_

13、莘莘学子（03）

　　白云苍狗。

　　徐娅悠闲的日子没了。

　　她被葛青一大早拽起来，瞅瞅窗户外面，还是蒙着一片黑的天，她颇为惆怅，再也没有睡懒觉的权力了，人生真悲催。

　　她挣扎着把眼睁大。

　　葛青给她端了一杯豆浆，她抓着杯子暖着手，时不时往嘴里送一口，喝了几口后，她的眼睛控制不住的合上，紧接着就是葛青女士的骂声，“赶紧地喝完好出门，你干嘛呢，磨磨蹭蹭的，时间都被你磨蹭没了。”

　　徐娅没有反驳的兴趣。

　　她困得很，睁着一只眼勉勉强强喝完豆浆。

　　穿上厚衣服，她推开门，坐上葛青女士的车后座，一路寒风，奔驰到和平街小学。进校门时，葛青帮她整理了下衣服，语气里带着担心和嘱咐，“你刚转到这里来，人生地不熟的，要是碰见什么事情自己处理不了了，记得找老师，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

　　徐娅背着大书包挥手。

　　葛青消失在视线中，她才转过身，吸了一口气，走进学校。

　　年级按楼层分。

　　三年级，就在三楼。

　　徐娅爬上楼梯，听着周围的学生叽叽喳喳讨论关于“寒假里我做了什么”和“我作业没有写完”的事情，一路走一路听，她终于到了教师门口。

　　三年级(四）班。

　　教师门开着，徐娅瞥了一眼。

　　来报道的学生似乎来齐了，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座位上还没有人。教室里和走廊没有差别，都是一群同学寒暄的声响，他们聊得太投入，并没有注意到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同学进了自己的教室。

　　徐娅沿着墙边走。

　　她在这个教室里还没有座位。

　　像个外来人。

　　扭扭捏捏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将视线锁定在她身上，然后，一个又一个，全班学生都看着她皱起了眉头。

　　“你是哪个班的呀？”

　　是一个女生，貌似是班里的干部。

　　徐娅指指这个屋子。

　　班里又是一阵骚动。

　　徐娅正待解释，一阵高跟鞋踏着地板的声音传来，一个个人精似的小鬼闭上了嘴，整个教室里突然安静。徐娅知道，老师来了。

　　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进来。

　　是那天办公室里见到的。

　　姓陈。

　　陈老师撩了一下头发，径直走上讲台，她咳了咳，“同学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我们新的学期开始了，老师要讲几项事情。”

　　讲台下学生们坐直了身体。

　　陈老师翻开文件夹，抬头扫视了一圈教室。

　　有一个女生站在墙边。

　　“你是？”她问。

　　“徐娅，转来的。”

　　陈老师拍拍脑袋，“对，你过来。”徐娅听言走上讲台，陈老师介绍她，“这是我们新转来的一位同学，也是我刚想跟你们说的事情。”

　　她回头笑笑，“自我介绍一下吧。”

　　哦，这该死的自我介绍。

　　徐娅心里恨，她忘了准备。

　　讲台下，一双双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地眨呀眨。徐娅暗叹一声，“大家好，我叫徐娅，徐是一个双人旁加上一个余，娅是一个女字旁加上亚洲的亚。”陈老师在旁边点点头，笑着示意她继续。

　　还能介绍什么？

　　徐娅在心里抓狂。

　　老师和同学一起看着她，视线太过密集。

　　“我平时喜欢……看书，”编不出来了，她眉毛皱得越来越重，“还喜欢、喜欢唱歌。”好吧，她其实五音不全。

　　陈老师终于放过她。

　　她让几个男生去三楼走廊底的教室里搬来一副桌椅，暂时把徐娅安排在倒数第二排，和一个男生坐同桌。

　　那个男生，眉清目秀的。

　　看起来和林喻一样乖。

　　徐娅在座位上坐了一个上午，课桌上的书从语文换成英语，又换成音乐，还是没熬到放学。她趴在桌子上，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打不起来一丝精神。同桌似乎也不爱学习，一个人捣鼓了三节课的橡皮擦。

　　上午最后一节课，数学。

　　又是节难挨的课。

　　大半年的休学，让徐娅有些跟不上老师的进程。她强撑着听了两耳朵，然后心思跑开，接着视线也跑开，落在同桌桌上。

　　他把橡皮擦雕成了牛的模样。

　　呦呵，有点厉害。

　　徐娅正在心里感叹，同桌突然抬起头看向她，猝不及防，她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同桌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把橡皮擦放到她桌子上。

　　徐娅大为吃惊。

　　她小心翼翼碰了碰橡皮擦。

　　同桌缩了缩头，趁老师板书的空档，他压低声音，“怎么样？我练了好久，像不像？”

　　“练……雕橡皮擦？”

　　“对呀。”

　　“你练了多久？”

　　“多久？”同桌颠着脚，“好几个星期，光买橡皮我都搭进去不少钱。”

　　“像，挺像的。”

　　“是吧。”同桌一笑，“果然，我的马儿栩栩如生。”

　　徐娅的笑突然僵了。

　　好家伙，原来是雕的是匹马。

　　她收回手，暗暗后悔自己的多嘴。同桌自然开心，丢了手里的小刀和她攀话，“你是新转来的？你叫什么呀？”

　　“我自我介绍了。”

　　“我没听。”同桌打了个马哈。

　　“徐娅。”她耐心地重复，顺便在纸上写上了这两个字。这算是她在新学校新环境下交的第一个朋友。

　　“我赵克云。”同桌指指自己。

　　下课铃响起，老师收拾教案离开，同学们也纷纷离座。徐娅看着赵克云的背影，心想自己这一上午的唯一成果就是交了他这个朋友吧。

　　和平街小学是寄宿制。

　　食堂住宿全包。

　　葛青早上送晚上接，虽然不打算让徐娅住校，可工作上时间挪不动，中午只能让她吃食堂，她给徐娅办了饭卡，一口气充了不少钱。

　　现下，徐娅手里正揣着饭卡。

　　她以前的学校没有食堂，她从来没有见过排着一排排不整齐的队的学生，也不明白为什么下课铃一打，教室里几乎清人的场景。

　　徐娅望了望身前的长队。

　　看来吃食堂是要靠跑的。

　　失策了。

　　等排到了徐娅，菜里已经剩不下几块肉了，食堂阿姨的手抖啊抖，递给她的盘子里全是青菜叶子。

　　吃饭吃不好。

　　上课没精神。

　　一下午又是难熬。

　　几经折磨，徐娅终于熬到了放学。冬天昼短夜长，刚出教室门，夜色已经蒙在了回家的学生身上。校门口堵满了家长，徐娅穿梭在人群里，在外围找到了扶着洋车的葛青女士。

　　徐娅跑过去。

　　她卸下书包，一身轻松。

　　葛青问她：“头天上学，还适应不？能跟上不？”

　　徐娅坐上车后座，“还行。”

　　正如葛青所说，头天上学，不适应是正常的。她看着风尘仆仆，明眼人都知道是下了班匆忙赶来的母亲大人，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不怎么人省心的女儿，应该明事理地让葛青省心一回。

　　“真的？”葛青载着她问。

　　“嗯，真的。”

　　“那你今天在学校有什么有趣的事儿？”

　　“有趣的事儿……”听不懂的课程？没赶上的热饭？“我同桌，会拿橡皮擦雕马。”思来想去，徐娅觉得赵克云还占得上一个“有趣”。

　　“雕的像吗？”

　　“不像。”徐娅嗤了一声，她拉拉葛青的衣角，“妈妈，我跟你说，他一开始给我看的时候我以为是个牛来着。”

　　葛青的笑声从风里传来。

　　一路飘扬。

　　回到家，已经六点了。

　　葛青去做饭，徐娅则坐在书桌上啃作业。她虽然跳了半个学期，可基础不差，语文和英语作业基本一气呵成，唯独换了数学，她的脑瓜子差点没崩出来血。没想到没想到，仅仅半年，她就失去了数学的青睐。

　　瘸了腿的学生。

　　她想想就觉得心烦。

　　关了灯，她把数学作业抛之脑后。上了学后，徐娅的时间就不能自己支配了，在少儿频道的“银河剧场”开始前，她被勒令上床睡觉。徐娅不服，和葛青挣扎了一会儿，战绩不佳，败北。

　　她爬上床。

　　临了想起数学作业没写。

　　再挣扎一会儿，她最终决定安安稳稳缩在被窝里。

　　冬天太冷了。

　　明天早上再补。

　　——

　　次日早晨，依旧是兵荒马乱。徐娅永远学不会早起，她睡眼朦胧地走进教室时，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此刻，各科课代表正尽职尽责地收作业，徐娅的瞌睡瞬间被数学课代表的“凶神恶煞”吓走。

　　她在座位坐定。

　　戳戳旁边人的胳膊。

　　赵克云转头，“咋了？”

　　“你数学作业交了吗？”

　　“还没。”

　　“在哪儿？”

　　赵克云指指自己的桌子。

　　徐娅看过去，数学练习册正大光明地摆在课桌上，她眼明手快，一把捞过来，掀开，进行了复制功能。

　　“我数学不好。”赵克云呆呆道。

　　“没事，我不挑。”徐娅头也不抬地回他。眼看着数学课代表的进程已经到了前前桌，她的笔头开始龙飞凤舞起来。倏尔，她停下，指着一个填空题，“赵克云，你这也太乱写了吧。”

　　赵克云的数学不好。

　　他挠挠头，“那你别抄了。”

　　当头棒喝。

　　赵克云拿捏住了徐娅的命脉。

　　她笑笑，“别介，我抄我抄。”

　　“你这写的什么？”

　　“我看看。”

　　“算了，我照着画。”

　　在数学课代表的逼近下，“照着画”成了徐娅最后的尊严。

　　她哭丧着脸。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