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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近邻之交(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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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过年,和往年不同。
徐娅坐在床上,抱着水壶灌水,眼睛时不时看葛青一眼。视线被葛青女士捕捉到,她瞪着眼睛,“你赶紧喝完,我再给你倒,可别等过年了还没好。”
“我知道。”徐娅乖乖说。
她举着水壶喝了一口,心思有些飞远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葛青和徐正华还是和平相处的。他们一起置办年货,做了一大桌子家常菜,还坐在一张麻将桌上大杀四方。转眼间就变成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大杀四方。
那段时间家里很不安宁。
每次放学回家,徐娅一推开门就是死一般的寂静,偶尔还能看见砸了一地的杯子碎片。很可惜的是,她最喜欢的杯子,也在某次不知名的家庭战争中,粉身碎骨、光荣牺牲。
无声的战争持续了很久。
某天,终于爆发。
葛青女士巾帼不让须眉,拖着徐正华办了离婚手续,然后收拾行李离开,临走把徐娅也提溜上。她刚离婚那天没去处,买了回娘家的车票,做了一晚上的车,第二天凌晨敲开了娘家的大门。
外婆披着大棉袄开门。
葛青女士一把扑到了外婆怀里。
之后的事情徐娅便不清楚了。她被大人以“小孩子不要乱听大人讲话”为由驱出了家门,只能在门口晃来晃去,有些心烦。
没办法。
葛青女士太能哭了。
徐娅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葛青女士那天估摸着哭了三四个小时,等她出来时,眼睛肿得像是桃核一样,睁都睁不开。
过了几天,她不哭了。
她开始和徐正华谈家产分割。
电话里他们一会儿争论不休,一会儿又鸦雀无声。几天后,事情似乎谈妥了,他们连电话都不再打了。也是从那个时候,葛青女士再也没有提起过她的前夫,就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徐娅张着嘴喝了口水。
她朝还在收拾卫生的葛青说:“妈妈,我们这次过年,真的要去林喻家里过吗?”
“嗯。”葛青点点头,“这个房子是人家帮忙找的,我们欠人家人情呢,再说了,以后邻里相处的时间还多着呢,把关系处好也很重要。远亲不如近邻,多交个朋友总没有坏处,你以后就明白了。”
“那我们要带东西去吗?”
“当然了。”
葛青接过她手里的空水壶,又倒上一杯递过去,“这样,其他的事情你都不用担心,妈妈来准备,至于林喻的礼物,妈妈给你钱,你自己去买吧,你俩年龄差不多,你买的他应该喜欢。”
“你给多少?”徐娅凑过去。
小丫头倒是个小财迷。葛青把女儿的小脑袋推开,“我看看你表现。”
“多给点嘛妈妈。”
“你帮妈妈扫个地。”
“得嘞。”
徐娅接过葛青手里的扫帚,开始一通扫,忙里忙外的,干劲儿倒是十足。
葛青笑着摇摇头,从床单下面掏出存折,看着上面显示的余额愣了一会儿,小家伙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真是愁死她了。
之前因为进组照顾徐娅,她给厂里请了假,结果一连几个月没去上班,再加上现在住的地方离厂里实在太远,估计厂里的工作是黄了。
她得赶紧找个工作了。
过完这个年吧,就去找。
徐娅凭劳力赚了钱。
她的想法很美好,如果给林喻买完了过年礼物还能剩下钱,她就能中饱私囊,给自己加餐。没办法,为了自己的美好幸福生活,她只能和资本家一样,压榨林喻小朋友的利益。
她去街上溜了一圈。
这里的情况她并不清楚。
几家早餐店、几家文具店,仅此而已。
她去文具店里转了转,小店的大门上架着铁栏子,栏子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游戏卡。徐娅上前摸了摸,“吞食天地、重装机兵……”
“买一个?”文具店的老板走过来。
“这个怎么玩呀?”
“把游戏卡插到游戏机里,连上电视就行。”他顺手拿下来一款,“看看,这个不错,最近挺受欢迎的。”
“送人行吗?”
“送谁呀?”
“男生。”
“那敢情好呀。”老板信誓旦旦地说,“小男孩嘛,肯定都喜欢。”
徐娅赶紧把钱递过去。文具店的老板常年和小朋友打交道,对于这个年龄段孩子的喜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信他肯定没错。
礼物准备好了。
万事大吉。
她在文具店扫视了一圈,摸摸口袋里还剩下的几块硬币,想了想在大雪天里还要自己搬家具的葛青女士,最终只买了袋零嘴。
日子悠悠荡荡地过。
小院子里的年味越来越重。鞭炮烟花屯了一堆,每天都有人回家团圆。
除夕那天,刁秀荣的丈夫也出差回家,给院子里的小孩子带了榛子,整整一大袋子。林喻陪着刁秀荣挨家挨户地送,送到徐娅家,他的小手多抓了好几把,生怕徐娅还因为上次糖葫芦的事情生气。
徐娅小声说:“谢谢。”
林喻问:“你还想吃吗?”
说着,手又要捧出来一把。
“别别别,”徐娅赶紧制止了他,要是让葛青女士知道她朝林喻要这么多榛子,一定又数落她一顿,“我不要了。对了,我有东西给你。”
徐娅颠颠跑开。
她把前几天买好的游戏机拿出来,偷偷递给林喻。
林喻眨眨眼,“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
林喻摇摇头。
“唉,你太小了,这是最近很火的游戏卡,插到游戏机里就可以玩了。”徐娅交代他,“没事,你先收着,等今天晚上过年的时候我去你家教你。”
林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等两个家长寒暄完,他又得跟着刁秀荣去别家,留下徐娅一个人对着榛子巴巴流口水。
葛青瞪她,“别吃太多。”
她谄笑,“得嘞。”
——
夜幕降临。
院子外面有小孩在吵闹。
徐娅帮葛青提溜了一堆东西,“妈妈,太多了。”
“这还多呀?”葛青敞开门,让徐娅先出去,自己锁上门,“都是一些吃的,到时候你拿进去,说是送给你刁阿姨的。”
“为什么你不说?”
“小孩子说好听呀。”葛青挑挑眉。
“为什么小孩子说好听呀?”徐娅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想想,你这样说是不是显着你特别乖、特别懂事,还会显得我这个当妈妈的把你教得特别好。”葛青一一解释道。
除夕夜仍旧很冷。
徐娅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了。”
两个人走到刁秀荣家,敲了敲门,还没等说话,门被打开,刁秀荣穿着一身红,“哎呦,可算来了,这等着你们呢。”
“来了来了。”葛青揽着徐娅进门。
徐娅乖乖地喊了句“阿姨好”。
刁秀荣笑开,“我们小丫头真懂事。”
徐娅害羞地点点头,赶紧把手里拎着的礼物送过去,“阿姨,这是送给你的的礼物,阿姨新年快乐。”
“这孩子多乖,”刁秀荣悄摸地给葛青眨眼,“你这孩子教育得真好,以后呀肯定知道疼你。”
“哪有呀。”葛青笑道。
徐娅低下头扣着手指头,这就是大人的社交方式吗?
刁阿姨家和好了肉馅,正在压面,葛青洗了手,和刁秀荣坐在一处,两个人唠着闲话,手里的动作也没放慢。
里间坐着刁阿姨的丈夫。
再往里走是卧室,屋里装着电视和一张书桌,林喻坐在桌子前摆弄挂灯,刁阿姨把徐娅送进去,让两个小孩处在一起玩。
林喻桌子上放着游戏卡。
徐娅问:“你试那个游戏卡了吗?”
林喻摇摇头。
“我来。”徐娅上手去拿游戏卡,走到电视前面,隐隐有些小兴奋,“幸好你家里有游戏机,有钱人家的孩子真好,”她一下把游戏卡插到游戏机上,再把红黄线插到电视机的孔里,按下复位键,突然电视闪了一下。
徐娅激动道:“有了有了。”
林喻赶忙跑到她身边。
电视机闪了又闪,徐娅睁大眼睛,突然“呲”地一声,屋里黑了。
静悄悄的。
伸手不见五指。
拉着窗帘的窗户外,还有鞭炮声。
徐娅僵着身体,听见旁边林喻软糯的声音,“停电了吗?”
徐娅吸吸鼻子。
不是停电,是她闯祸了。
卧室的们被推开,黑暗里葛青摸过来,“你们两个人没事吧?”刁秀荣紧随其后,她朝门外喊了声,“怎么回是呀?”
“保险丝烧坏了。”
是林喻的爸爸林建东。
“我去买个新的保险丝,一会儿换了就好了。”林建东摸黑穿好衣服,出了门。
黑暗里,葛青抱着徐娅。
“怎么回事呀?你是不是乱动人家家里的东西了?”她压低声音问。
“……游戏机算吗?”
“你真是能找事呀……“
徐娅垂眼,“对不起。”
隔了好一会儿,林建东换好了保险丝。
屋里又亮起来。
徐娅却觉得无地自容。
葛青给刁秀荣道歉,刁秀荣摆摆手,“小孩子嘛,又不知道会烧保险丝,你就别说她了。咋俩赶紧去包饺子吧,小孩还等着吃呢。”
卧室里只剩徐娅和林喻。
徐娅站在窗户前面。
一会儿抬头看看月亮,一会儿又低下头,唉声叹气一番。
又给葛青女士惹麻烦了。
突然,身后有人拽他袖子。
徐娅不想回头,“怎么了?”
一根糖葫芦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林喻小手努力举着,“徐姐姐,答应你的糖葫芦,你要吃吗?”
徐娅愣了愣。
“我挑了糖多的。”
“……谢谢。”徐娅接过那串糖葫芦,却没往嘴里送。
她转过身。
林喻的表情被月光模糊。
她说:“如果以后有人欺负你……”
“记得,报我名。”
林喻歪歪头,“好。”
——
/小番外。/
“到底买不买呀小妹妹?”
老板叹口气,这大冷天的,小姑娘快把那一堆卡带翻完了,还是犹犹豫豫的,“怎么了?是还没有挑到喜欢的?”
“不是。”
“那是怎么样了嘛,哎呦我的个小姑奶奶。”
徐娅咬着嘴唇,“老板……有点贵了。”
“嗨哟,原来是这事呀。”老板一拍脑袋,“得嘞,我给你便宜点,你赶紧买了得了,这大冷天的在外面冻着算怎么回事呀。”
“便宜多少?”
“这个数。”老板伸出手掌。
徐娅撅了撅嘴。
“又怎么了小姑娘?”老板蜷着胳膊问。
“……还是贵。”
老板差点甩袖子不干了,她瞅瞅哭腔都要憋出来的小姑娘,无奈又回了一句,“要不你看看别的,也有能送人的。”
小姑娘又抬起头,“什么?”
“吃的喝的玩的,你挑挑。”
“小男孩喜欢吗?”
“……这说不准。”
得,话一出口,老板知道小姑娘又要拿不准了。他弯下腰,露出个和善的笑,“是不是钱没带够呀?你带了多少,我看看能不能卖。”
徐娅挠挠头发,“带够了。”
“带够了还犹豫什么?”老板惊愕,“我以为你是个没钱的小屁孩呢。”
徐娅攥攥拳头,从口袋里掏出纸币,“你不懂。老板,你不懂的。”
老板笑着接过钱。
“有什么不懂的?”他打趣道。
徐娅接过游戏卡,瘪着嘴离开文具店。老板,你不懂的。这种感觉就像是她原本想要剥削别人,却被迫当了韭菜给别人割了一样。
她都没钱给自己买东西了。
多难受多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