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 70 章 【梅龙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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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璃还有些懵，晏游那边则慢条斯理地为他穿鞋。
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堪堪握住他不堪一握的脚踝，将他的脚塞进黑色皮鞋里，仿佛那是值得被珍重对待的物件。
符璃：“……”
想到自己这会儿可能正被直播，符璃心下尴尬得要命，想要把脚给抽回来，但刚用力，握着自己脚的那只手就紧了紧，蹲着的晏游懒懒一掀眼皮朝他看了一眼，明明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符璃却莫名感觉到晏游的眼神有些严厉。
好像是对自己光着脚的行为带了点责备。
那眼神里的意味也很明显。
别动。
倒不是命令的意味，而是很平静的要求，就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到符璃应该配合。
符璃呼吸忍不住一窒。
以前在他偷偷看《百科图鉴》没有及时休息的时候，在角落里找到自己的晏游就是那样的表情。明明没带什么情绪，但就是让他一瞬间无地自容，想把自己的脑袋塞到土里。
一瞬间，莫名的尴尬和羞耻感在符璃脑中不断蔓延，他忍不住用力捏了捏指尖，才把那种强烈的情绪给压下。
等把符璃的脚重新放到地上，晏游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眼。
在后面几人怪异而审视的目光中，两人迅速完成了视线交换。
晏游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站定，符璃则朝周围那些看似下人模样的几人说道：“他留下，你们先出去。”
这话一出，却没人动。刚才从晏游身后踹他的几个年轻男人齐齐朝中间一个二十七八的瘦高男人看去，一脸等着他反应的模样。
见此情景，符璃眉心跳了跳。
看来这个“二少爷”的身份有些猫腻。
瘦高男人立刻上前，朝符璃笑了笑，笑容亲切憨厚，满是真诚：“二少爷，我们是奉了四爷的吩咐要好好保护您，这小子刚才还想攻击您，我们要是出去了，保不准这小子怎么报复。再说了，您自小有心疾，我们要是走开，您万一被这小子气出个三长两短来，四爷和太太肯定得剐了我们几个。”
这话一出，就像是响应他的话，符璃立刻感受到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他忍不住蹙眉捂住了胸口，额头立刻被疼得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个身份设定还有这样的毛病吗？
耳边嗡嗡直响，那瘦高男人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哎哟您瞧！就这一会您就发病了！快！给二少爷吃药！”
周围立刻变得兵荒马乱，符璃只隐约感觉到几个人围了上来，但又很快退开了，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他，撬开他的嘴，将药喂了进去，随后又将他平放在榻上，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先休息一下。”
符璃疼得厉害，听到这声音才放下心来，放任自己闭上眼，陷入黑暗。
迷迷糊糊间感受到了一只手轻轻为他盖住了毯子。
等符璃彻底睡了过去，晏游视线微转，落在了一个年轻随从手中的瓶子上。
那是治疗心疾的西药，大概率价值不菲。
“四爷”让他们照顾这位“二少爷”，这“照顾”倒也有点意思。
这药不是放在“二少爷”自己身上以便随时服用，而是放在了下人身上。
晏游对上领头那人黑沉的目光：“我们出去谈谈。”
那领头人像是此刻才意识到晏游的不同寻常，目光在晏游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嗤笑一声：“你是以什么身份说的这话？”
晏游面色不显，声音也很平静：“二少爷吩咐你们做事，你们不愿干，顶了二少爷几句，二少爷心疾发作，你们眼睁睁看着二少爷喘不上气来倒在地上，快要断气了才给他吃了药。要是四爷和太太知道这事，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反应？”
领头那人眼眸瞬间变得沉冷，周围几人的眼神也在霎时间变得锋利无比：“你以为四爷和太太会信你？”
晏游摇了摇头：“信不信不重要，但主子们一旦起了疑心，要把你们给撤了，是很容易的事情。”
顿了顿，他站起身，眉眼疏懒，再次问了一遍：“出去吗？”
*
符璃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了隔壁的声音。
“要我说游龙戏凤这出，还得看新玉秋和安盛演，安盛的正德帝唱腔倒是有股潇洒风流味，跟北边马老板杨老板都不一样，新玉秋演的李凤姐那真是又娇又俏，跟正德帝一对戏那是个你情我愿，郎情妾意。这调戏嘛……有调才有戏，郎有情，妾有意，这一来二去的不就勾搭上了么？玉莲这个李凤姐，唉，太正经，不对味啊！”
另一个男声却反驳道：“周兄或是听惯了荀老板的戏？这新玉秋宗的荀派唱法，但到底没学到家，又娇又俏是不错，可是——”那声音拖长了音，停顿了一下，似是吊足了听众的胃口，最后才慢悠悠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她还浪啊！”
包厢里静了一下，紧接着立刻哄笑声一片。
有声音附和：“这倒是了，新玉秋演这出，倒显得是不甘寂寞李凤姐去勾搭过路的俊俏军爷了，这调戏调戏，看的不就是被调戏的那个不情不愿的调调么？玉莲唱法不同，那是大家闺秀的范儿，不谙世事小丫头的娇憨，这才是调戏哟！想当初荀梅两位老板在梅龙镇唱那出戏，那真叫一个万人空巷，可惜我那时候在外面，只能听听广播解馋。”
一开始的那个男声情真意切地叹了几声：“可惜，可惜，可惜了新玉秋嫁人了……”
周围再次哄笑了起来，哄笑的对象正是一开始那个男声，有说他以前就经常去新玉秋私寓打茶围，还多次大手笔包了她整整两个月的堂会，可惜到了没做成新玉秋的老斗，有调侃他当初舍不得为新玉秋交付钜金让她出籍，到了现在，萧四少爷一掷千金让新玉秋出了籍，琵琶别抱，他也悔之晚矣。
被这么一哄笑，那一开始的男声叹了一声，说：“那钜金倒也不是交不得，妈妈也允了，只是她要求让她跟她那个体弱多病的弟弟一同出籍，在外面租个宅子单独住，不进后院。我家里那位不同意，说是买个玩物也就罢了，做什么还要买一个拖油瓶。”
说到“弟弟”二字的时候，男声的语调有些怪异，就连周围几个哄笑的声音都淡了下去。
“是那个被她一直藏在私寓里的弟弟？据说罗老板曾偶然撞上过一次，说是‘轻娇似乳燕、瑰色胜牡丹’。啧啧啧，我当初可听说了，她那个弟弟，指不定会做歌郎，要真到了那时候，姐弟俩都是堂子里的头牌也是佳话一桩。前儿个菊榜刚出排名，排名第一的歌郎还是刘郎，罗老板还跟我感叹呢，要是新玉秋那个弟弟出来，这第一是谁还真保不住！”
这话一出，立刻有好事者问道：“那个弟弟当真这么绝？”
“遗憾的很，我倒是没见过，都是罗老板跟我说的，周兄可曾见到过他那个弟弟？”
“可别——”一开始那个男声有些恐慌，“别被她听到你们在讨论她弟弟，她可宝贝着呢！”
周围再次哄笑出声：“怕什么？说到底，妓子、戏.子而已。若是没有萧四为她脱了籍娶了她做姨太太，那也就是个玩物，在座的各位谁没有把.玩过这位‘海市第一名旦’？至于她那个弟弟，也就是命好，不然就是个歌郎，坐堂子卖.身的命。”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时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下.流意味，说完这话，几人又默契地嘿嘿笑了起来。
符璃在这边已经听出了一些名堂，正皱着眉，就听隔壁响起了一个清脆如莺啼般的声音：“哟，这真是热闹，几位爷都在啊！说什么呢？我刚好像听到有人在说我？哟，我都嫁人了，几位爷还惦记着咱这第一名旦呢？可不敢当。萧四爷虽说玩得开，不拘着我到处在外跑，但还是重视萧家姨太太名声的，总归不能跟以前一样，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给舞到我面前来，周三爷，您说是不是？”
旁边包厢立刻安静了一瞬，几秒后，一开始的那个男声响起，声音有些尴尬：“玉秋，你在这里啊？怎么，今儿节目单上没见着你，是来看戏的？”
这个转移话题的技巧尽管拙劣却也有效，那被称为新玉秋的女人阴阳怪气说了几句，很快也给了面子，不再揪着不放，几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女人才从旁边包厢离开。
大门刚关上，那边就有人呸了一声。
“好一个戏.子得志便猖狂！也不看看萧四前几任姨太太都是怎么死的，当真以为萧四一个大户人家含金钥匙出生的大少爷愿意取一个破鞋，还是被玩烂了的妓子破鞋，小心新婚变新丧！”
“小声点，她一个戏.子倒是没什么，但萧家你惹不起。”
那边声音立刻低了下来。
这边，符璃刚起身，大门就被打开了，符璃视线中，一个长相极为娇艳媚.态的女人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阿璃！”
女人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担忧。
女人应该有三十上下了，但保养得很好，肉.眼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桃花眼、细长眉、鹅蛋脸，一身粉色锦缎旗袍，勾勒出高挑完美又凹凸有致的身材来，或许是长久浸.淫的旦角身份，女人一举手一投足就有股古典式的娇俏味，眼尾自然含情，随意一瞥都像是本能地藏了一抹难以掩饰的风情。
被那视线一看，符璃忍不住心尖一颤，心里感叹道，这个“姐姐”确实有美的资本。
女人快速走上前来，一把将他抱住：“阿大他们说你犯病了我这才急忙从后台过来，现在怎么样了？好些了没？”
说完这话身子往后退了一点距离，关切的目光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一寸寸扫过，又抬起手，腕间悬着一只金钏的手握着手帕落在符璃额头上，小心地擦去他额头上的薄汗。
动作很小心翼翼，带着珍视的意味。
“都说了我自己出来，你不用跟着我，现在倒好，我还好好的，你自己倒犯了病，现在没事就好，我回去跟师兄他们说一声，就说我们先走了。”女人的声音娇娇.软软，埋怨的语气不自觉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符璃有些不自在，僵着身子任由眼前的女人为他擦汗。
刚进入副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的身份应该是这个艺名是新玉秋的女人的弟弟。
可眼下，很明显这个副本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
很快，女人的脸色变了变，朝隔壁包厢看了一眼：“你刚才都听到了？”女人的神色立刻沉了下来，“没事，回头我让你姐夫把那些人都给处理了，他二哥是警察局局长，随便给他们找个罪名就能关进去，让他们乱嚼舌根！”
“姐……”符璃伸出手，有些不习惯地叫了一声，拉住女人一直在他额头上擦汗的手，摇了摇头，“我没事。”
“这还没事呢，你先好好休息着，我跟那些下人说一声，咱们先回去。”女人不由分说下了决定，站起身摇曳生姿地朝外面走去，唤了个人过来，低声吩咐了什么，回来告诉符璃已经让人去叫车了。
隔壁包厢很快传来了低骂的声音，似乎被人请走了。
包厢大门忽然被敲了一下，女人起身打开了门，从符璃的角度看去，看到的是一个三十多将近四十的儒雅男人正面露担忧地看着女人。女人似乎察觉到了符璃的视线，朝他看了一眼，将门从外面掩上了。
符璃耳力很好，听到了门外的声音。
“阿玥，那萧家真不是什么好去处，萧四爷在海市是出了名的纨绔少爷，之前几个姨太太死的死疯的疯，要不是这样也轮不到你来做萧四爷的姨太太，你带着阿璃去那儿是出了虎口入狼窝。”
正是那个周三爷的声音，带着真诚的劝诫意味。
被称为阿玥的女声倒是轻轻叹了口气：“三爷，您也不是不知道我的处境，阿璃要是再在私寓里待下去，就得当歌郎，他是我们符家的命.根子，这些年我又是坐堂又是唱戏的，就是为了供阿璃去读书，不至于跟我一样沦落为下九流的戏.子，萧四爷为我付了钜金出了籍不算，还为阿璃脱了籍，他还答应我送阿璃去上启明中学，光是这点我就感谢萧四爷，既然萧四爷缺一个姨太太，那我就去当这个姨太太，也算是偿还了他的情义。”
“阿玥——”周三爷的声音有些激动，“你当真不知道我的心思么？当初若是……当初若是……”
“三爷您也别说了，阿玥知道您对阿玥的情义，只是世事如此，难两全的，三爷还是放下吧，阿玥感激三爷这些年的照拂，只是从今后，阿玥就只是萧四爷的姨太太，仅此而已了。”
周三爷似是有些痛不欲生：“你可知……萧四爷今日在城北的三盛戏班捧新角儿，最近出科挑班的小玉仙，还为他置办了一个公馆？”
一阵沉默。
半晌，女声低低叹了口气：“三爷，这是阿玥的命，阿玥也不求什么，只求安安稳稳，让阿璃健健康康长大。萧四爷对阿玥有天大的恩德，只这一点，阿玥对萧四爷便是一辈子感恩戴德也是应该的。”
“阿玥，若是……若是我愿意带你走——”
“三爷！”女声忽然提高声音打断了周三爷的话，“你和我现在都是有夫之妇有妇之夫，这话不合适！”
说完这话，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似是一对有情人终究因为世事无常而无法长相厮守，只得执手相看泪眼。
没过多久，男人低低叹了口气，终于远去了。
符璃听完了全程的墙角，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还没细究明白这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就听到门口的自家便宜姐姐呸了一声。
“真他.妈.的晦气，碰上这玩意！”
“萧四爷好歹真金白银给老娘付了钜金出了籍，这铁公鸡一毛不拔还想让老娘自己赎身再没名没分地跟着他当外室，末了不让老娘上台赚钱，打的倒是好算盘，老娘要是信了你的话那真就是昏了头！”
符璃：“……”
？？？
不止符璃满头问话，第五界游戏界面，众多联邦网友同样是一头雾水：“？？？”
“这个姐姐这么勇的吗？笑死，所以刚才只是演戏？”
“绝壁是了，我刚才还以为这姐姐真的对那个什么周三爷有什么感情，还想着可惜了，结果原来只是演戏。”
“但说到底欺骗人感情总归不对吧？那个周三爷明显当真了，要不是真的就别欺骗人家感情啊？”
“楼上这是自我代入了吗？没听到之前周三爷自己说的‘家里那位’和姐姐说的‘当外室’吗？周三爷对她的感情也就是对一个玩物的感情，所有的求而不得说到底是自我感动，幸好姐姐看得清楚，卖笑卖笑，就是用钱买感情啊，这不是一开始就明码标价了吗？自己家里有老婆还来外面找‘真爱’，过于自恋了吧？”
“姐姐看得清楚+1。”
……
第五界界面正讨论得热烈，这边符璃还没等到自家便宜姐姐进门，又有一道声音喊住了她。
“师姐。”
那明显是一个柔和温婉的男声。
便宜姐姐语气有些不好：“怎么？你刚唱完游龙戏凤这一出，不应该在后台准备下一场？来这里找我算是怎么回事？”
“师姐，我没想跟你抢头牌的位置，也没想跟你抢师兄……你跟师兄的游龙戏凤，是最好的，我比不上。”
那声音哀哀婉婉，带着无尽的自责和歉意。
“别——”便宜姐姐毫不客气打断了那人的话，“我可已经嫁人了，说这些不合适，安盛师兄想搭戏的人是你，我可说不得什么，更何况你这已经是含熹班的台柱子了，要再说这话班主可要找我麻烦了，麻烦让让，我急着回去。”
说完这话，也不管那声音说什么，自顾自开了门，回身把门给关上了。
关上门后，符璃发现这个便宜姐姐再次无声“呸”了一声，眼中满是厌恶。
符璃心下对这个便宜姐姐的性子倒是有了一定的认知。
便宜姐姐急着从这里离开，符璃倒也没说什么，而是一言不发跟在了她身后。
至于那些下人和晏游，倒也不急。
他打算先.摸清楚这个副本是什么情况。
但在转过楼梯的时候，一个小二急匆匆过来，跟符璃撞了一下，符璃立刻感觉到手心被塞了什么东西。
他心下疑惑，抬头朝四周看了一眼，立刻对上了楼梯那头一个人的目光。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脸上还画着旦角妆容的漂亮男人。
正是刚才符璃在楼下戏台上看到的《梅龙镇》女主角。
此刻那男人一双本就含情的眸子正眨也不眨地盯着符璃，见他看过来，眸子如水般融化，轻轻朝他颔了颔首。
符璃：“……”
情况好像有点复杂。
他不动声色打开了纸条，只见上面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明日中午，长风戏园戊字号包厢。”
*
出了戏园，坐进了一辆锃光瓦亮的T型黑色福特车，便宜姐姐语气不善地朝司机吩咐了一声：“去茉莉公馆。”
说完又低低骂了一声晦气。
符璃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刚刚那是？”
便宜姐姐看了他一眼：“是玉莲。”说完这话哼了一声，“当初学戏就是要跟我走不同的路子，我学的荀派，他就学梅派，毕竟梅派端庄大气不是？你瞧他文文静静的好脾气，哪知道他早就想把我从第一名旦的位子上给赶下来呢，现在我嫁人了，可不就是他的机会来了，盖玉秋、赛玉仙，报纸上这些称呼你猜猜都是怎么来的？”
便宜姐姐说了一堆，符璃终于从便宜姐姐的只言片语中捋清了几人的关系。
安盛、便宜姐姐——她的本名应该是符玥、玉莲三人是师兄妹，安盛是大师兄，工的文武老生，符玥是二师姐，工的花旦，玉莲是三师弟，工的则是青衣。
按照符玥的说法，光是从行当上就可以看出玉莲的野心。
安盛的师父跟她和玉莲的师父是师兄弟，前者工的是老生，后者工的就是花旦。她跟玉莲既然拜了师，按理，那就是安安分分接了师父的班，继续花旦这个行当，符玥成名早，靠着嗓子清甜做工又扎实在海市打出了一定的名气，玉莲则自己另外拜了师，去学了大青衣的戏，他们师父虽失望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师父过世后，玉莲又回到了海市，入了长风戏园对面的三庆班跟符玥打擂台，但到底符玥根基稳，被符玥压了几年，这次符玥一嫁人，玉莲立刻转入了含熹班，跟安盛搭戏，且搭的第一出就是当初符玥一战成名的《梅龙镇》，也就是游龙戏凤这一出。
花旦换青衣，报纸上立刻出现了两个不同流派的游龙戏凤到底孰优孰劣的讨论来。
说到底，这“青衣”与“花旦”在梨园行当里多少带了点“主角”和“配角”的意味。
虽说几位早已成名的旦角大师们已经把“花旦”、“花衫”的行当给抬到了主角的地位，并且发展出了自身行当的艺术性，但在传统戏迷眼中，“青衣”总有“大青衣”的说法，是旦角里的大家闺秀，“花旦”总归是演的丫鬟、小家碧玉，跟大家闺秀、大小姐几个词放到一起，总有种低人一等的意味。
这也是符玥所说从行当就能看出玉莲野心来的缘故。
他这是不甘心做符玥的丫鬟，要做大小姐。
《梅龙镇》这出戏唱段少念白多，所以相对来说花旦比较占优势，因为花旦的行当特点之一就是念白娇俏可爱，荀派独特于其他流派的念白，也就是京白和韵白混合在一起的“风搅雪”就是其他流派所不及的。
但也不是说青衣便在这出戏上翻身无望。
果然，在安盛和玉莲贴了《梅龙镇》这一出戏后，报纸上的戏评开始互相争论，争论到现在，一个说法渐渐占了上风，便是之前符璃在隔壁包厢所听到的——调戏的乐趣正是在于被调戏者不谙世事的懵懂和娇憨，《梅龙镇》里不少台词带了点双关意，比如“梅龙镇上好.紧的门户呀！”以及下一句，再比如“我与你插上这朵海棠花”，李凤姐的反应，一个是泼辣的“啐”，一个是娇憨的“啐”，自然后者更显天真不谙世事，更有从男性视角看“调戏”这个词的意趣在里面。
明着是评这出戏，暗着却是在踩符玥捧玉莲了。
符玥自己就跟一些专门写剧评的文人有过往来，自然知道这暗地里是怎么回事。
她哼笑了一声：“真当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呢？”
符璃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讲究，却也敏感地察觉到符玥对玉莲的厌恶不止是出于自身行当的缘故，跟那个安盛师兄也多少有点关系，因为符玥在说到安盛的时候，语调总是不对劲。
似乎带了不屑，又像是带了点怨愤。
符璃暗暗记下这点。
*
车子以不怎么快的速度到了一条宽阔的主干道上，主干道地面上交错铺了几条铁轨，用于电车行驶，车子停下时，一辆电车正叮叮叫着在前面驶过，符璃好奇地看着市中心，很快认出了几个建筑：高大的百货公司大楼、银行，以及铺着巨大海报的电影院。
此刻电影院外的巨大海报上，贴着的正是一男一女对视微笑的画面，帅气的男演员穿着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往脑后，漂亮的女演员则穿着一身布衣，编着两个青春的辫子，即便如此，也丝毫不掩那女演员的美貌。海报下面正写着四个大字，正是电影的名字——都市女性。
符璃还没从海报的画面中回过神来，就听符玥冷笑了一声：“大明星周蔚，演了很多爱情电影和国防电影，这可是广大影迷心中的女神。”
符璃很快从这语气中听出了一股……酸味。
符璃侧过头朝这个便宜姐姐看了一眼。
正疑惑间，他这边的车窗被敲响了。
符璃还没回头，就立刻发现符玥原本不屑的脸立刻变脸一样换上了一个热情又灿烂的笑容来，一脸惊喜地朝他这边的车窗唤了一声：“五少爷！”
被符玥的变脸速度震惊的符璃：“……”
他转过头，立刻对上了一张年轻英俊，又带了点少年意气的脸：“阿璃也在呢？”
那是个穿着西装的俊俏青年，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脸上却带着蓬勃的朝气，手中正捧着一大捧玫瑰花，他笑着朝符璃点了点头，又看向符玥：“没想到四嫂也在附近，我刚才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上来一看果然是四嫂。”
符玥笑得花枝乱颤，视线落在青年手中的玫瑰花上，不自觉切换到了娇娇柔柔的吴侬软语：“哎呀哪里担得起五少爷一声四嫂，你这是在等人呢？等的是周蔚？这玫瑰可真好看，周蔚收了一定开心。”
那俊俏青年一听到“周蔚”的名字立刻弯起了眉眼：“对，她不太方便，让我先来，我就在影院门外等着了。”
符玥朝电影院的海报看了一眼：“哎呀，看她的新电影呀？听说很好看？”
俊俏青年点头：“对，看《都市女性》，这部片子是卜导拍的，阿蔚主演，讲的是一个都市女性勇敢追求爱情的故事，这次票房很好，好多年轻人都看了，大学里也都在谈论这个呢！这片子我还推荐给了我朋友查尔斯，他看了也说很好看，他说一个追求自由和平等恋爱的女性是迷人的、值得尊敬的！”
说到这个话题俊俏青年就双眼发亮，似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开始说起这部片子的好处来。
符璃却发现符玥的笑脸似乎变得越来越僵，她握着手帕的手也开始不自觉绞动起手中的布料。
符璃心有所感，先是皱了皱眉，随即抬起手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即将晕厥的模样。
一边的符玥立刻失声尖叫：“阿璃！”
符璃抬眼朝她使了个眼色，符玥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继续露出惊惶的模样。
那俊俏青年也慌了：“阿璃心疾犯了？你们快去看医生吧！”
符玥感激地点了点头，忙抱着符璃朝司机说道：“快去仁心医院！”
又朝俊俏青年说道：“五少爷抱歉，我们先离开了！”
俊俏青年有些慌：“你们赶紧去吧！”
车子很快从主干道上驶离，刚走出没多久，符玥就放开抱着符璃的手，点了点符璃的额头，笑得娇.媚：“就你鬼主意多咯！”
符璃睁开眼，不好意思地朝符玥笑了笑，坐直了身体。
他下意识朝车后看了一眼，立刻看到了那被便宜姐姐称为五少爷的男人不远处，一个曼妙的身影轻快地跑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了那个俊俏男人，男人先是惊了一下，随后惊喜地转过身，将手中的玫瑰花束送给女人，女人开心地接过花束，随即亲密地挽起俊俏男人的臂弯，两人一副甜甜蜜蜜的样子进了影院大门。
车子拐过了拐角，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
一只手伸过来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看什么呢？”
符璃摸了摸额头，老实说道：“周蔚和五少爷。”
符玥立刻咬牙切齿，一副嗔怪的模样：“看你姐我还不够，看什么周蔚。”
符玥依旧是一番对着男人撒娇的娇.媚姿态，按理说对着自家弟弟倒也不止于此，但这番姿态像是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随意一句话一个动作就已经本能地将这些融进了自己的外在肢体表现中。这是长时间训练才会有的自然反应。
符璃眨了眨眼：“我好奇大明星是什么样子的……”
符玥再次给了他一个板栗，斜眼瞪他，似是不满：“你姐我也是大明星。”
符璃点了点头，立刻附和。
符玥见状才满意，这才大发善心说道：“萧家五少爷正在跟大明星周蔚热恋，这事整个海市都知道，你之前肯定也有所耳闻。萧家五少爷非卿不娶，已经跟萧老太爷公开闹翻了，你也知道五少爷留洋归来，去过什么英国法国的，口里经常念的就是要自由恋爱，不自由毋宁死，萧老太爷气得狠了，放话说要是真敢娶个戏.子——”说到这里符玥卡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淡了下来。
符璃心下一动，伸出手握住了符玥的手，却被她娇笑一声拍开：“怎么，以为你姐会伤心呐？你就太小看你姐了。”
“周蔚也跟五少爷摊了牌，说要嫁只当妻子，不做姨太太。五少爷现在对周蔚痴迷得紧，都敢跟老太爷公开叫板了。总之现在双方都在磨，不过也快了，老太太心疼小儿子，已经快要松口，所以他俩好事也近了。你呀，萧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少打听，跟咱们不相关，记着，咱们就是借住的而已。”
符璃注意到，符玥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神有些幽深。
符璃想起刚才五少爷在说到周蔚的时候符玥奇怪的表现，问了一句：“周蔚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符玥有些奇怪。
符璃尽量露出纯真好奇的表情来：“你刚才……不高兴。”
额头再次被一只纤纤素手弹了一下，符玥娇嗔着朝他瞪眼：“这就开始打听了？”
说完这话倒也没隐瞒，而是哼笑了一声：“谁不知道周蔚当初怎么成为明星的？先是跟了英国一个胶片机的商人，被他推荐给明星公司，让她参演一部合作的电影当女主角，后来又拍了几部，渐渐有了名气，但拍的多是武侠志怪片，后来被海市地下一把手魏二爷看上，这才平步青云，砸了大钱让几个男星来给她做衬，演了几部爱情电影这才成了当红明星。你以为五少爷怎么看上的周蔚？那是魏二爷有了新宠，正好五少爷在舞会上又对周蔚一见钟情，说是压根不在意她以前的经历，只愿对她真心以待，魏二爷又有成.人之美，自然撮合，这一来二去的两人就好上了。五少爷对周蔚非卿不娶，这事闹得整个海市都知道，前因后果也都扒出来了，周蔚几任金主的底细也都被人摸得一清二楚。若非如此，萧老太爷也不至于态度这么强硬。”
符璃敏锐地在符玥话中察觉到了她对周蔚的不屑。
他觉得……符玥有些有趣。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车子很快驶入了市区一座公馆。
巨大的铁门缓缓打开，两边下人引着车子进入庭院，庭院里种满了花草，门口则是漂亮的西式景观和喷水池。
车子停下，符玥立刻拉着符璃往外走去，符璃却从后视镜中看到了司机欲言又止的表情。
符玥自然也看到了，她眉间猛地一沉，似乎有所预感，但还是继续拉着符璃往前走。
就在两人刚踏入门口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里面传了出来。
“八姨太，符二爷。”
那声音气息不均，粗嘎难听，像是含.着刀片发出来的，又像是不知道腐烂了多久的木头发出的刮擦声。
符璃不自觉抖了一下。
他的手立刻被握住了。
符玥看向不远处的方向，面色立刻沉了下来，符璃感受到她握着自己的手也紧了紧。
很明显，符玥此刻很紧张。
符璃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人，等看清那人的脸，符璃立刻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高瘦干瘪的老头，穿着一身黑色的褂子，似乎是个管家的模样，老头的长相并不赏心悦目，相反，老头似乎有什么皮肤病，从额头开始，一块块又小又密的白色斑点布满了老头整张脸，一直蔓延至衣领下，而他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同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斑点。
如果用一个直观的形象来形容的话，符璃想了想，可能是脸上长满了白色斑点的诺斯费拉图。
“萧叔怎么来了？”符玥挤出一抹笑容，朝楼梯方向唤了一声“高妈！上茶！”随即笑着上前。
“对不住萧叔，高妈应当疏忽了，我跟您赔个不是，您先坐。”说着又朝楼梯方向喊了一声，“高妈！人呢？”
符玥看向萧叔：“您瞧，我这里的人连我的吩咐都不应了。”说着就要去楼梯口。
那被唤作萧叔的人却说：“不用了，八姨太这就带着符二爷跟老奴走吧，天黑前能赶回梅龙镇。”
符玥的笑容立刻僵住了：“萧叔这是怎么说的？我这才搬过来不到一个星期——”
“老太爷说了。”萧叔一双眼睛死气沉沉地抬起看向符玥，又转过来看向符璃，声音依旧仿佛粗粝的石头磨在黑板上发出的尖锐声音，听着瘆人得很，“萧家的人，没有住在外面的道理。”
“萧家的人，都得住在梅龙镇。”
不知是不是错觉，符璃感觉到萧叔看着自己的视线在一瞬间变得黏.腻无比，像是在看死物，又像是野兽在仔仔细细打量它的猎物，盘算着如何将他生吞活剥。
此刻的符璃终于有了这里是副本的真实感和熟悉感。
看来副本发生地就在梅龙镇了。
他或许能在梅龙镇找到其他玩家。
至于他自己一进入副本就莫名其妙成为符玥弟弟的这个角色，似乎也能在那里获得答案。
他想了想，微微侧过脑袋向萧叔问道：“那五少爷呢？”
萧叔笑了笑，那张布满密密麻麻白色斑点的脸缓缓咧开一个僵硬的笑容，露出一口泛黑的黄牙。那双浑浊到同样泛黄的虫合.蟆眼死死盯着符璃，里面缓缓露出几许不加掩饰的恶意来。
“五少爷和五少奶奶自然也得住在梅龙镇。”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70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