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骨》顾麦

6、第 6 章 临到桃花宴

　　临到桃花宴将开的时候武静似乎精神越来越不济，连一向粗心的武宁慢慢都看出端倪来。私下里问过母亲，母亲也只道不要问了，做好自己的事便好。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奇怪，似乎武月都知道了一些事情，但是唯独他还被蒙在鼓里。
　　武宁不高兴，但是也还是没有固执地问下去。默默地从吴叔那里接过了许多本来应该是武静做的事。武月住的院子离武宁的小院子最近，每日都看见那个从前总是懒散的弟弟开始起得比她还早。这个时候，武月反倒算得上是家里最清闲的人了，清晨的时候便做好了点心去长兄的院子里，迎面却碰上从那里回来的母亲。
　　“母亲。”武月唤了一声。老夫人抬起头，见是她，便笑道：“去看你长兄的吧？他还没起呢，你过会再去罢。”
　　“我过去等等吧，反正都快到了。”武月温柔地笑笑，又道：“我做了些点心，送给长兄尝尝。”
　　老夫人点点头，道：“也罢。你长兄最喜欢你做的点心，他现在身体不好，你多去看看也好。”
　　武月低低应了声“是”。老夫人转身准备离开，武月突然低声道：“母亲，长兄会好的吧？”
　　老夫人顿住，慢慢转身看着女儿。过了会微微笑了，道：“你自小早慧，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问我呢。”轻轻叹了口气，“去我那里吧。我们母女也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武月跟着老夫人回到老妇人的院子。老夫人问道：“你都猜到什么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武月看着母亲，深深吸了口气，道：“长兄是中了‘黄泉梦醒’的毒。对吗？”
　　见老夫人点点头，武月又接着道：“长兄之前说他喜欢一个女子，但是不能娶，也是真的。他喜欢的是当朝的静安长公主，也就是当朝兵马大元帅的长儿媳妇。但是皇帝不允许，对吗？”
　　见老夫人又点点头。武月淡淡笑了：“我就猜到了这些。”
　　老夫人怜爱地看着她，叹道：“月儿，能猜到这一步，是你的本事。辰安单纯天真，若是长宁还在，定能护住他一生平安，但是目前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若是实在不行，到最后辰安还要靠你多多护佑了。”
　　武月淡淡道：“只要我在，我定会尽力护住辰安，护住雪华山。母亲尽管放心。”
　　“我知道。”老夫人轻轻笑着：“其实重要的你都猜出来了，余下的不过细枝末节。那年桃花宴，静安长公主跟随梁大公子来到雪华山。他们二人身份尊贵，自然是你长兄亲自接待。先帝还在世时最宠爱的就是静安长公主，也不是没有理由的。静安长公主不仅貌美，更兼实在聪慧，谈吐不俗，与你长兄很谈得来。一来而去的，慢慢就熟了。”
　　“梁大公子并非气量狭小之人，只是当时无论是静安长公主，还是你长兄，都太过年轻，也不知收敛。就算他们二人有意，也不该如此。静安长公主与梁大公子早已有婚约，梁大元帅手握天下兵马大权，无论如何此事也不该如此草率。后来这事传到我这边，想必皇帝和梁大元帅那时都已收到消息了。还未等我劝住你长兄，梁大公子与静安长公主便离开了。”
　　武月若有所思道：“我记得有一年桃花宴后不久，长兄离开家很久……”
　　“就是那次。”老夫人点点头。“长宁是去了京城。皇帝要安抚梁大元帅，长宁那时候不去京城，只怕朝廷都会主动来找他。我们家离开京城太久，在京城几乎毫无人脉，长宁一入了京城，便被抓起送去了元帅府。
　　梁元帅手握天下兵马大权，就是皇帝恐怕也不敢这样逆了他。长宁对静安长公主有意，便是对他的侮辱。倒是梁大公子向梁元帅求了情，梁元帅因此没有直接下手……”
　　“我倒是不知道长兄也会有这样年轻恣意的时候。”武宁低低叹息了一声，这些年，只见武静的沉静端肃，何曾会想到此事？武月道：“我前几日听说静安长公主已经与梁大公子完婚了。”
　　“这些都是当年事了。”老夫人摇摇头，道：“长宁长你八岁有余。此事发生已有五年，不管是当年冲动无知也好，是天真妄为也罢，总之，最后唯一受到伤害的是我的儿子。无论当年情况究竟如何，长公主自身的境况是有多为难，我无法原谅当年她的默不作声。毕竟，这件事，到如今为止，除了长宁，没有人受到伤害。”
　　武月没有作声。默默坐了一会，便站了起来，道：“时间也差不多了，长兄应该也快醒了罢。母亲，我过去了。”
　　老夫人答应了一声，没有说话。武月拎着食盒慢慢走着，心里想着的是以前的不知道的年轻的长兄。每个孩子终究都会长大，只是长大的方式各有不同。而长兄，却是以最沉痛最激烈的的一种方式长大的。由于年纪相差不少，她并不很知道以前的长兄是什么样子的。她固然记得那个一夜之间成长起来的少年的影子，但是并不熟悉。
　　她想，这件事，应不应该让武宁知道？
　　武宁固然不笨，但是当年的他比自己更年幼，对于当年的记忆只会更加模糊。但是，潜意识的，她也在觉得，不应该瞒着辰安。辰安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到了应该知道一些事、理解一些事、并对于这些事应该开始有了自己的见解才是。长久地隐瞒，终归不是一个好办法。
　　走到武静的小院子前，武月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思绪慢慢走了进去。武静刚刚起床，正准备吃早饭，看见武月，便笑问道：“小月吃了吗？在吃点？”
　　“不用了，”武月笑道，“我早已吃过了，我做了些点心，来请长兄尝尝。”
　　“你做的一向都好。”武静刚刚揭开食盒，武月忙拦住他：“长兄，点心吃过饭后再尝也来得及，先吃饭罢。”
　　武静一抬眼，看见武月严肃的脸，忍不住笑道：“就尝一块，怎么这么严肃？”说着还是放下了盒盖，道：“我听小月的，不吃就不吃。”
　　武静吃早饭的时候武月坐在一边喝茶，慢慢与他聊着家常。武家不算什么名门大户，吃饭时不能说话这样名门讲究的礼仪在武家被遵守得并不严格。在人前武静自然也不会这么放松，不过是在自己家中在自己妹妹面前，自然更不会讲究那么多。武静看着武月，蓦然就想起，从前父亲还在世时，他们兄妹三人总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那个院子现在是老夫人搬过去住了。那个小院子就是他们小时候所有的记忆。知道那年父亲去世，他才最先从院子里搬出来，搬到了现在这个院子。
　　“长兄。”武月轻声唤他。武静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神了。笑笑，道：“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那时候你们都那么小，现在却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
　　“长兄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长兄还记得吗？”
　　“小时候的事我哪能记得住，”武静失笑，“倒是后来听母亲说过一些小时候的事，我自己是不怎么记事的。母亲总说我小时候身体一直不好，总怕我养不活，每年过年的时候都要感谢菩萨保佑我又活过了一年。那时候父亲觉得我学不了武，还很失望。结果后来母亲亲自去请了朱先生下山，朱先生教了我几年，连父亲都改口说我在武学上有天赋。其实若论天赋，我远不如辰安。只是还未待辰安长大，父亲竟然已经不在了。”
　　“我和辰安从小就是长兄带大的，”武月道，“长兄对我们，却是真正的父亲一般。”
　　武静摇了摇头，道：“你不知道父亲。父亲那个人……其实我以前也没觉得什么样的，我也没有发现你和辰安本应不止如此的。知道现在我才发现，父亲毕竟还是比我成熟得多。父亲若还在世，定不会让辰安这般胡闹。即使辰安是幺子，也早就应当顶天立地，支撑门户了。”
　　“我明白长兄的意思。长兄以前是以为有长兄在，定能护住我们兄妹一生安宁。妹妹领长兄的心意。”
　　武静淡淡微笑：“如今，我自保尚且困难，倒是要逼得你们长大了。”
　　武月摇头：“长兄，你一直以为我们还是孩子，其实在我们在你身后都已经长大了。你看现在的辰安，你不在，桃花宴上的事。有吴叔帮着他也能渐渐上手。我们都不是孩子了。”
　　“我看到了。”武静微笑点头，心里也很是欣慰，“前几日吴叔还过来跟我说，辰安把我没做完的事都悄悄做完了。”武静叹息一声：“真的长大了。”
　　“长兄的意思我懂。”武月点点头，两人都彼此心领神会。武月话锋一转，问道：“长兄是什么时候发现中了‘黄泉梦醒’的毒的？这种毒不到最后都是很难发现的。”
　　武静一顿，满满看了她一眼，才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朱先生。”
　　“朱先生可说过可有解毒之法？”
　　“不曾，”武静淡淡道：“至今为止，谁都未曾找到过解毒之法。朱先生临走时说去天下看看，”他看着妹妹，又淡淡道：“也未可知。”
　　“嗯。”武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没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