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童话》青苇

4、第 4 章

　　没过几日，洛云就派人送来请帖，请清宁和宛宛两个同游元武湖。

　　宛宛满脸难掩的兴奋之色，还特地叫了城里最好的裁缝来家里做衣裳。

　　七月底暑气已渐退，雨洗芭蕉菡萏新，挑的这日正是明媚凉爽的好天气。

　　“姐姐，这些个戏‘咿咿呀呀’的，怪没意思的！”宛宛一边拣着蜜饯果子吃，一边向清宁抱怨。两人先到了就在那湖边的水榭稍作休息。

　　清宁抿嘴一笑，道：“倒是谁这几日天天盼着？”

　　“我就爱凑热闹啊！”宛宛咬着一颗金丝枣，眨了眨眼，“更何况，这些个戏里面的人都是那么美丽。”

　　清宁正欲再说上几句，只见宛宛掷了手中的梅子，起身，眼笑得如月儿弯弯。

　　回头，洛云一身素色薄绸长袍，手里摇着画有大片山水的纸扇，正悠悠地朝这边过来。

　　“几时开始？我和姐姐都坐了半天了！”待洛云走到跟前，宛宛问，嘟起嘴，红唇如樱桃般迷人。

　　尚不及洛云回答，一对璧人映入眼帘：长及脚踝的碧色绸裙熨帖出窈窕之姿，玳瑁发环将满头乌发束在一侧，娉婷袅袅，自是那名满苏宁的顾唯思了。

　　只见她一枝玉臂挽住了一旁徐敏，牙白西装衬出英姿，端的是年少英俊。

　　“徐公子美人在抱，无怪乎姗姗来迟。”洛云微微一笑，眼底也是满满笑意。

　　徐敏略一欠身，道：“让两位小姐久等却是不该。”

　　那熟悉的声音刹那间教清宁怔住了。原本她低着头正吃着长生果，乍闻那人声音，手指无力松开，滚落浑圆的果实。

　　徐敏看到她，也是微微一愣，但随即便恢复常态，向洛云道：“洛总长也不介绍介绍两位小姐？”

　　洛云依言介绍过彼此身份。

　　徐敏冲清宁轻轻点了点头致意，旁人不留心根本注意不到，又笑着对宛宛道：“听说宛小姐刚从国外回来？否则像宛小姐这样的美人，徐某早该鞍前马后效劳了。”

　　顾唯思虽然是徐敏带来的，但她目前还是洛云“女朋友”，因此也没露出半分醋意，反而向洛云道：“宛小姐聪明可爱，既然如今相识了，徐公子平日里可以多约出来游玩，讨得美人欢心。”

　　洛云知道她这是故意要撮合徐敏和宛宛，好教他为了兄弟情义而不对宛宛生出什么心思来。他不禁为了这拙劣的伎俩而感到好笑，名满苏宁的顾唯思千般手段万般心思，怎的也这么头脑发昏？难道她不知，若是有徐敏竞争，他只会觉得更有趣么？

　　“呀，都别客套啦，人来齐了，就快开始吧，我都等不及了！”就数宛宛最高兴，她最没那个性子等人了，见他们光顾着说话忍不住出言提醒。

　　“那就开始吧。”洛云收起手中的扇子。

　　带着众人走出水榭，便来到一个亭子。那亭子三面环水，莲叶田田，六角飞翘而上，琉璃瓦在阳光下显出金碧色。

　　“待会儿名伶们就会在那里一一登台表演。”顺着洛云手中的扇子所指的方向看去，隔水傍着一座假山，上面修了个四角亭子，正好可以充当戏台。

　　甫坐定，便有那袅袅身姿出现在那四角亭子中，甩袖薄嗔，尽态极妍。众人只须暗暗记下最中意的，待到结束再评出最好的。

　　仆妇奉上瓜果茶水，宛宛一边欣赏美色，一边吃得个不亦乐乎。洛云只是缓缓摇着纸扇，全神贯注于台上人物。顾唯思樱唇微动，似乎在跟着唱那剧中曲子。徐敏正面对亭子，眼睛却望向湖中的莲叶，几朵粉红便开在那莹莹绿意之中。清宁也拣了片哈密瓜吃着。

　　“如此嘉会，可惜无诗，否则倒也及得上兰亭集会的风流了。”徐敏忽然说。

　　正在其他人愣住的片刻，还是洛云回转头来，笑道：“何妨一仿先贤风流！在座各自赋诗一
　　首，聊表纪念——我原就有此意，既然徐公子欣赏这池荷花，不妨以荷为主题。”

　　“啊，这也太难了罢！”宛宛听了，第一个反对，“这不是欺负我么！”

　　众人皆笑。

　　还是清宁肯替宛宛说话，建议不会作诗的可以背诵一首称得上此情此景的诗。

　　“不如由我开始罢。”顾唯思眼波刚一流转，便含着笑，看着洛云，吟出：“我念欢的的，子行由豫情。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晋《子夜歌四十二首》之三十五，利用谐音双关的方法，写出一个女子隐约地感到男方爱恋着自己。）

　　徐敏朗朗一笑，道：“看来顾小姐是在怪洛总长不解温柔了。”

　　顾唯思笑吟吟凝视向洛云，洛云却并没有回应，也没有搭话，只是缓缓地摇着扇子，脸上不见一丝波澜。

　　陆纬不以为意，一沉吟，也笑道：“蔷薇香侵水晶帘，倚榻倦倦扇欲斜。芙蕖亭亭映池碧，怜取一枝称鬓怯。平仄不分，见笑见笑。”

　　“谁是徐公子诗中美人？”宛宛随口问。

　　“宛小姐认为是谁？”徐敏把目光深深投注到清宁身上。

　　宛宛和清宁本就是比邻坐的，瞧见徐敏在看她，又联想到初见时的奉承话，便想当然地以为这是说的她，不由得羞红了脸。

　　清宁心下却嫌这陆纬的诗太过脂粉气。

　　况且，她也读过一些《莺莺传》之类的传奇故事，晓得闺中少女最易被这样的花言巧语迷住了心神，误了终身。想到此节，不由得担忧地看了宛宛一眼，只见她兴致颇高，清宁只好想着以后慢慢劝导。

　　“我想到了！”宛宛拊掌，兴致盎然，“泉眼无声惜细流，绿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怎么样？”一脸的意得志满，洋洋得意。

　　“虽然简单，但也说明了宛小姐身在国外，却没忘了自己国家的文化。”徐敏看出清宁脸上隐隐露出的担忧之色，便故意顺势夸赞宛宛。
　　这下子更了不得了，宛宛的得意之色简直要让眉毛都飞起来了，嘴也咧开，露出一排贝齿。

　　清宁实在忍不住，把一片白瓜塞进宛宛嘴里，引得众人顿时开怀大笑。

　　“池仙沐泥淖，动微掩窈窕。猴儿遥见喜，玉盘托蟠桃。”终于轮到了清宁。清宁国学功夫也不深，只是勉强应付罢了。

　　“唐小姐真是奇思。”洛云赞了一句。

　　不多会儿，洛云也想到了，只听他吟道：“碧沼停寒玉，红蕖映绿波。状凝朝日丽，香逐晚风多。游戏金鳞出，飞扬翠羽过。纳凉依水榭，还续采莲歌。 ”（明·申时行《莲花》）

　　“明朝首辅申时行的诗，四平八稳，圆滑得很哪。”洛云转过头去，正对上徐敏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才力不济，充数罢了。”洛云平平地回了句，又摇开了纸扇。这个好友，平日里最喜欢拆自己的台，当然自己也针锋相对。

　　“哎呀，只顾着作诗了，可别忘了今日专为看戏来着。”顾唯思毕竟是个贯会看眼色的，马上插话，把众人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众人这才想起还有那伶人在台上。

　　目光齐齐投去，均是眼前一亮，只道是：好一个俊秀才子！一顶秀才帽，斜襟竹纹帔，底下一双平地云鞋，素雅至极，配上那身段风流，态度儒雅，活脱脱画中人物走了出来。

　　定睛一看，宛宛惊呼：“呀，这是谁，长得这样好看？”

　　清宁凝神看去，这会儿在场上的是苏宁有名的角儿，果然不同凡响，不仅音色美唱功好，连相貌也是别的伶人赶不上的，甚至于许多女扮男装的书生也叫他给比了下去，怪不得宛宛讶于其美貌。

　　“徐公子看来，平生所见佳人比之此等丽色如何？”洛云故意道。

　　早从方才开始，他们俩就已经在暗暗较劲。这其实是他们从少年开始就约定好的游戏规则。

　　“就算容貌上不相伯仲，又怎比得上这等风姿态度？”徐敏品评着台上伶人姿色。

　　前朝遗留下的风气，许多男子喜欢逛相公馆，因此对美貌男子的品头论足也非惊世骇俗，实在是平常得很。

　　清宁和宛宛并不知道这个。她们从前也听过一些交际圈的丑闻，比如某某爵士只爱男色，印象当中，这是件不能宣诸口的秘事私隐。

　　因此她们听得徐敏的话大吃一惊，尤其是宛宛，暗想这样一个斯文男子怎的竟有这样的癖好？

　　却不好意思开口问，只好将疑惑埋藏在心底。但这样一来，看向徐敏的眼神就带了一丝怪异。

　　洛云但笑不语，只把神思放在了剧中人物身上。

　　而徐敏一时间还没有醒悟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美人如画，一幅幅铺陈开来，粗品过后，卷起画轴，重复又重复。曲终人散时，最是哀愁。

　　一个个都演完，问及最中意的角儿，皆以为最初那个名伶清俊秀雅，见之望俗，唱功虽比不上其他名角，倒也别有韵味，可真是占尽了相貌的好处。

　　洛云命人去唤那名伶来与众人一见，以满足众人猎奇之心。

　　只见那俊秀少年捏着纤纤兰花指，又听他说话娇娇巧巧，似足一个女子。

　　清宁和宛宛不由得大倒胃口。洛云看见了便命人领他下去打赏。

　　“不觉已是午时，各位想必也饿了，此处厨子手艺颇佳，勉强值得一尝。”洛云正说着，就有仆僮上来禀告，饭食已备好，便带着众人移步至先前的水榭。

　　临窗摆着一圆桌，桌上一色嘉窑青花瓷，大小参差错落。玉色老鸡汁冬瓜燕窝，肉汁煨烂的凉拌海参丝，鸡汤蘑菇爆烂乌鱼蛋，松仁笋尖荸荠八宝肉圆，金针菇鳝丝羹，蜜酒蒸鲥鱼，蘑菇煮冻豆腐，虾米炒韭白，白根芹炒笋，火腿片煨白菜，松菌炒口蘑，点心是新栗白果煨鲜菱。

　　各自落座。

　　“真可谓食指大动。”徐敏笑了笑。

　　“‘食指大动’一词从徐公子口里说出来，小小菜肴为人口中食也不冤了。昨儿读《石头记》，贾母碰到爱吃的菜，也不过说了句‘这倒罢了’。那贾母说是出身钟鸣鼎食，到底只是普通做官的人家，徐公子比之，自然更胜一筹，这个词岂非份量极重？”听顾唯思娓娓道来，众人皆莞尔。

　　顾唯思毕竟是场面上人情来往惯了的，这时候适时捧上徐敏一句，教他听得舒服，所谓左右逢源，也是一种退路打算。

　　徐敏之父，这一代的青帮大佬，出生草莽，发迹后最爱附庸风雅，在培养徐敏上更是务求与名流贵族子弟一般无二，是以徐敏学识渊博、举止优雅，并不会露出一点江湖粗鄙来。

　　只有宛宛偏着脑袋，问：“这‘贾母’又是谁？平日里游玩也不曾碰见过。”大大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你呀，光顾着玩儿，也不肯读书，露了短倒还心安理得。”清宁纤纤食指点了点宛宛的小脑袋，宛宛满不在乎地一笑，现出几分天真无邪又顽皮可爱。

　　“那些个伤春悲秋的，宛小姐本就不必知道。宛小姐永远做个快乐的小公主就好。”洛云道。

　　斟上酒来，女客饮的是过五年的绍兴酒，男客是苏州陈三白。

　　“粗食薄酒，得蒙不弃，请自便。”说着，洛云举箸。

　　宛宛早已等不及，一筷便是一个乌鱼蛋；清宁举起杯中酒，沾了沾唇；顾唯思舀了勺鳝丝羹。

　　“‘豆腐得味，远胜燕窝；海菜不佳，不如蔬笋。’如此甚佳。”徐敏也夹了片笋，连赞“入味”。

　　“只是这菜也太多了些。”清宁淡道。

　　“怕吃不完么？姐姐放心好了，有我在呢。”宛宛咬了口八宝肉圆，正吃得不亦乐乎。

　　“多则必有败笔，好比名人作诗，烦则必有累句。唐小姐说的大概是这个意思罢？”洛云抬眼看向清宁。

　　清宁微微垂下眼皮，避开目光，轻道：“洛总长多心了。我只是想到近年来战事连绵，百姓多有饥馁，这顿午饭有些浪费了。”

　　“唐大小姐说的有理，我命人多多赈济便是。”洛云心底却暗暗不以为然，这般惺惺作态么？

　　“难怪唐大小姐衣着朴素，想是都用来发善心了。”顾唯思暗讽。

　　只见清宁除了在耳朵上坠了两粒紫水晶耳坠，并无佩戴其余首饰，梳了个垂丝前刘海发式，上身一件水绿湖绉喇叭袖短衫，底下是一条丁香色百褶裙，半新不旧，款式却已过时。这么打扮起来，虽则素雅清秀，却少了贵气。

　　“顾小姐说笑了，这些衣裳穿惯了，我也就不顾得好坏，说起来，我又怎及得上顾小姐时髦。”清宁不动声色。

　　衣裳之类，每月都有裁缝上门量身定做，每月零用不少，偶尔也喜欢购置一些，只是清宁一到了出门，偏偏又懒于打扮了，专拣些素淡的穿了，不惹人眼方觉得舒服。

　　洛云这才注意到清宁穿戴朴素，但这也有几分淡淡韵味，心下那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道：“依我看，就穿着而言，顾小姐比之唐大小姐，倒是失之雅郑了。”

　　顾唯思一滞，正欲开口，那徐敏却凑过来，说：“这冬瓜燕窝做得极好，顾小姐也尝尝，美容养颜。”原来陆纬也不喜顾唯思适才的暗讽口吻。

　　桌上气氛有些凝住，只有宛宛未觉，自顾着剥菱角。新采的菱角清甜香糯，回味余甘，很合宛宛口味。

　　“这儿的湖里有菱角吗？”宛宛问。

　　“自然有的，”洛云望着窗外银镜似的湖面道，“看那浮着的一个个木盆，里面坐着的便是采菱女。眼下菱角初熟，正是采菱的好时候。”

　　宛宛拊掌，乐道：“待会我们也去采菱，好不好？”

　　“也是雅事，诗人刘禹锡写过一首《采菱行》：‘白马湖平秋日光，紫菱如锦彩鸾翔。荡舟游女满中央，采菱不顾马上郎。争多逐胜纷相向，时转兰桡破轻浪。长鬟弱袂动参差，钗影钏文浮荡漾。’”徐敏随口吟来，表情生动，语调动人，一副采菱图顿时呈现眼前。

　　“洛总长意下如何？”徐敏问。

　　“既然大家有此兴致，泛舟湖上，何乐而不为？”洛云毕竟还年轻，游玩的事若非公务繁忙，也是很喜欢的，说着就命人去准备。

作者有话说

　　“我念欢的的，子行由豫情。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晋《子夜歌四十二首》之三十五，利用谐音双关的方法，写出一个女子隐约地感到男方爱恋着自己。）
“碧沼停寒玉，红蕖映绿波。状凝朝日丽，香逐晚风多。游戏金鳞出，飞扬翠羽过。纳凉依水榭，还续采莲歌。 ”（明·申时行《莲花》）
以上诸菜均出自袁枚的《随园食单》
雅郑：引申为正与邪，高雅与低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