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之书》竹下君

86、梅菲斯特

　　地狱大部分魔族都不能理解堕天使的精神世界。
　　但他梅菲斯特是个例外。
　　他和他那些肌肉大脑仁小的同胞玩不到一起，地狱贵公子那奇妙的精神状态也让魔族侧目。
　　毕竟任何一个正常的魔族，都不会去爬试炼之梯，更不会和天上那个老头打赌。
　　——话又说回来，长期呆在潘地曼尼南，真的很难当一只正常魔。
　　天族的精神污染一直都是顶尖的。
　　当一个魔族进入第九狱，首先看见的会是星空和硫磺火湖，然后才是永远凝固在黄昏之中的潘地曼尼南，这座被堕天使们当做艺术品一般精心雕琢了近万年的宫城。
　　潘地曼尼南一直在生长，堕天使们很闲，也很富有，他们还想要一座能够装下群星的都城。
　　他们也不介意有魔族来分享他们的艺术杰作——他们太富有了，一座在其他地方，需要用无数宝石黄金和尸骨才能堆砌出来的宫殿，对他们来说也许只是几个兄弟的一场玩闹，时间、力量、智慧……这些最珍贵的财富，不过是这些宠儿指缝里淌下的沙子。
　　任何进入潘地曼尼南的魔族，都能看见这一切。走到任何一个悬挂着逆十字旗的屋檐下，饥饿的，可以得到面包；生病的，可以得到药物；居无定所身无分文的，也可以得到一个房间和一份工作……只要能活着走进这座城市，就可以轻易地活下去，还能活的挺像样的，这里美好的不像是地狱。
　　——是吗？
　　你一开始可能会羡慕、或者嫉妒，这说明你还是个正常魔族，你只是刚刚迈入这个温柔的精神地狱。很快，你会习惯这一切，宝石？金币？你曾经拼死争夺的东西，在这里像路边的石子一样无趣，你再也感受不到握着它们时那刹那的满足和快乐。
　　再后来，你开始麻木，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这座富有而超脱的城市可以给你世上美好的一切，却不会告诉你是谁。最好的酒、最甜的糖果、最美的面容，你每天都能看见它们，运气好也能够得到它们，但它们永远不会真正属于你，堕天使的眼睛永远只看向他们的兄弟和高天，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看见了一具空虚的泥偶。
　　你开始辗转反侧，你开始渴望更多，你开始求而不得，而那一双双美丽的眼睛，只会疑惑地看着你——
　　“你在痛苦什么？”
　　“你的痛苦不是理所当然？”
　　“你应该安享你的痛苦，如同安享快乐。”
　　你终于感到害怕，你发现他们和你最大的差别，不是他们有一对或几对长羽毛的翅膀，他们根本不是和你一样的生命——他们只是一群象征“完美”的“造物”。
　　你会试着逃出去，逃回你过去生活的那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但是——
　　潘地曼尼南会剥夺你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外面的世界，却乐于剥夺你的生命。
　　——一个被喂饱了肚子、却饿疯了精神的你，该怎么选？
　　梅菲斯特觉得自己大概也疯过，否则不会想不开去爬那根该死的梯子。
　　他在那梯子上丢了半条命，还差点被那些疯子似的的白翅膀按圣水池里换个种族。
　　想要治好一个只是有点疯的疯子，只需要让他直面一群疯得更厉害的疯子就好，他立刻就会发现做个正常人——正常魔，是一个多么美好而幸福的事。
　　那个疯的最厉害的提灯天使还试图给他洗脑——把一只魔鬼洗脑成一个天使！神之美亚纳尔？天族对美有什么误解？就是地狱最残忍的魔鬼，都想象不出来这么丧心病狂的刑罚！
　　世人只知道梅菲斯特无法无天到敢和弥赛亚斗嘴打赌，却不知道那趟天国之旅给魔鬼留下了何等浓郁深厚的心理阴影。
　　那位从神座上走下来的大能，在第四天的圣堂里接见了好不容易从亚纳尔毒手下逃出来的他，弥赛亚旁边是挎着红十字剑的米迦勒，神之力加百列站在另一边，砍死了阿斯莫杜的治愈天使握着蛇杖微笑，身后，还有一个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把他抓回去洗脑的亚纳尔……
　　外面，是能天使的大本营耶路撒冷。
　　那一刻，潘地曼尼南带给他的那点矫情的精神内耗，在新的精神创伤下好了大半，梅菲斯特回到潘地曼尼南后每天心中都饱含幸福和喜悦，每次看到那群颠颠的堕天使，这种“我还是个正常魔”的幸福和喜悦就会更上一层楼。
　　但也因为这趟旅途，让梅菲斯特从一个平庸的魔鬼，脱颖而出成为了潘地曼尼南的重臣，在魔王麾下，权力财富触手可及，只是有点危机重重，倒不是因为种族——虽然堕天使的种族歧视确实挺严重的，但他们也不会为难一个魔鬼。
　　只是亚纳尔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太深重，梅菲斯特看那些堕天使，总能隐约看见神之美那可怖的影子。
　　比如……
　　魔鬼轻快的脚步一顿。
　　走廊的拐角，两个堕天使走了过来，他们脸上都带着笑，看上去温柔又甜美。
　　哦，就是这种看上去非常、非常天使的微笑。
　　梅菲斯特熟悉这二位。大部分天族都很爱笑，只是笑的意义有很大的差别，这会儿这俩个堕天使面上的笑显示他们心情确实不错，梅菲斯特却不由心里一紧。
　　亚列在堕天使里也疯得出众，看见他笑没问题，但他要是冲谁很开心的笑，那个谁多半就要大祸临头。
　　而他旁边的那个四翼堕天使，更是让梅菲斯特望而却步。
　　“梅菲斯特？”
　　那个四翼堕天使还是看见了他，颇为自然地和他打招呼，纯真的笑颜仿佛他们不是身处地狱最深处的魔宫，而是大地上一个晴朗的午后。
　　“下午好，二位阁下。”
　　梅菲斯特行了一个脱帽礼，灵巧的舌头小心翼翼地工作，只希望不要让自己的主人引起这两位的注意。
　　亚列和四翼堕天使和他还了一个礼——他们总是很有礼貌。
　　“你是去见陛下？”四翼堕天使走近了几步，金发落在黑色的长袍上，他的眉眼很温柔，身上还带着药草混合后的馨香。
　　“一点公务……有什么问题吗，兰拉阁下？”
　　堕天使侧头，眼眸像一片宁静的青草地，倒映着警惕的魔鬼。
　　他曾经是个精灵。
　　魔鬼第一次见到兰拉时，自己还是个刚到潘地曼尼南的小年轻，堕天使站在花园里，递给迷路的他一束鸢尾花。
　　梅菲斯特曾被这个不管长相还是性格，看上去都符合所有关于精灵和天使的刻板印象的堕天使迷得神魂颠倒。
　　他脑子正常后看见他就想给当初的自己来两巴掌——他在那趟旅途里有幸知道，如果亚纳尔当真对他的脑子做手脚，用的多半就是这一位的“学术成果”。
　　“陛下应该刚刚去了政治厅，不过用不了多久，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在会客室等等。”
　　梅菲斯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介意的，不过兰拉说话总是如此——他能打开别人的脑子，就觉得好像所有人都可以打开别人的脑子随便看。
　　“感激不尽。”魔鬼若无其事地耸耸肩，“那请允许我先行告辞。”
　　他说着，尽量自然地从两个堕天使旁边走了过去。他当然瞥见了他们交换眼神的动作，但天族从来如此，他们那神神叨叨的世界外人很难插进去。
　　……
　　——他当时真该动动脑子的。
　　站在会客室门口，魔鬼绝望的想着。
　　如今的潘地曼尼南能让那俩位露出那种欲言又止意味深长的表情的，还能是谁呢？
　　炽天使那头熟悉的金红色长发像一团火，硫磺火湖的光辉都显得暗淡。梅菲斯特第一次见他时是在第四天，当时就觉得太阳天这个称呼和这位真是搭的不行，又亮、又热、令人畏惧又生机无限。
　　在潘多曼尼南的米加勒就更像一轮太阳了，如果站在外面，就能通过那巨大的窗户，看见那不断往外冒的光。
　　可梅菲斯特是从走廊过来的。
　　“咻咻”冒光的米迦勒腿上还坐着一个——哦，小祖宗。
　　梅菲斯特可能是潘地曼尼南里唯一知道这位是谁的魔族，毕竟当初梅塔特隆的名字，就是他交给那个人类的，魔王需要一个魔族来干这种“脏活”。
　　于是梅菲斯特就有幸从旁见证了这场“兄友弟恭”的全过程。
　　就他【地狱脏话】的离谱。
　　梅菲斯特脑筋飞快地转动，思考着怎么礼貌而体面的道别，里面那个“被害人”却在颇为热情地邀请他进去吃蛋糕——别西卜出品，这个似乎可以有。
　　经不住诱惑的魔鬼走了进去。
　　地狱的宰相做任何事，都力求做到最好，哪怕是块小蛋糕。梅菲斯特不能理解这种精神，但不妨碍他享受——别西卜的作品在外界很难得，梅塔特隆也表现得很大方。
　　特制的奶油清甜不腻，一入口便顺着舌头流淌到咽喉。
　　“你好像一直很怕我。”梅塔特隆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蛋糕口味。
　　一瞬间，梅菲斯特冷汗便下来了，他能感觉到米迦勒落到他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像烧红的炭。
　　“这个味道也很好吃。”
　　小孩仿佛没察觉，又将一块更精致的小蛋糕推到他面前，自己托着腮，那双棕色的眼睛在宫灯下呈现出一种剔透的、近乎无辜的质感，就那么笑盈盈地望着他。
　　——他可以确定了，不是他做贼心虚，是对方确实意有所指。
　　他当初做的隐秘，其他人未必知道是他干的“好事”，知道的那几位想来也不会专门告诉眼前这位——梅塔特隆、天国宰相，短短数面，便抓住了魔鬼的尾巴？
　　当着米迦勒的面——
　　他又打算要个什么样的答案呢？

作者有话说

　　梅菲斯特：嘿嘿，我是一个正常魔，我真幸福。
其他魔族：又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