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异闻之护法大神的日常》麻辣烫多醋

2、【四大皆空】他真好看

　　如来知道，若非四天王，十二神将插手阻拦，那天他必定会赢，因为先于杀心观音苏醒的那段时间，已足够他熟悉这副躯体，并且将与生俱来的神力运用自如，而他的同伴，迟了那些时候，也就意味着失了先机，应对之时难免懵懂，难免忙乱，难免顾此失彼，难免措手不及。

　　他当然不会在意一时未能分出的胜负，因为在未来的无尽时光中，不愁没有再定输赢的机会，可彼时的他并不知道，错过了这一回，之后的万万年，他将再不会有一刻，似那时一般，心无杂念只想打败对方，并且成竹于胸，胜券在握。

　　当日四天王，十二神将受命齐上丹霄合力擒下滥用神力，私自斗法的两位护法神，天帝以二神新得灵体，初开神识，无法妥善控制神力为由，言语教诲，未予追究。

　　随后帝释天着东方将军持国天王从旁教导，悉心培育，以令两位护法神早日明通天律，领会神人之别，谙熟奖惩，执掌刑罚，尽快接手天宫事务。

　　但在天众看来，比起早日莅任就职，接掌天宫，未来的护法大神好像更执着于谁才是天界第一。

　　“哈哈，如来！听说你昨天又跟杀心观音在天外天斗法，到底谁赢了？”

　　以手支颐坐在课桌旁翻书的护法神瞥眼顶着一头热汗自外间回来的同窗，微微一笑，习以为常张口便来，“当然是我赢了。”

　　不等元宗小将讶然，身后紧随而至的其他人已大笑着上前揽住袍泽的肩膀，在旁嬉闹拆台，“别听他胡吹，昨天我们可都看见了，他们从日出斗到日暮，根本就没分出胜负，还赢了？做梦赢的吧？哈哈哈哈哈！”

　　如来给人拆穿也不恼，他气定神闲合上书册，“这次分不出，还有下次，来日方长而已，但天界第一，我志在必得。”

　　年轻的战将抹把头上的热汗，回头看看哄闹着涌进学舍的战友，也跟着开怀大笑，“这可是你说的，我连战袍都押上去了，你可别害我！”

　　对面课间聚坐的天女闻听此言，无不白眼向天，嗤之以鼻，“说得好像真会赢一样，我们观音大神才不会输。”

　　这边一干新任的神官天将见女儿家个个芳心已属，纷纷酸溜溜发声起哄，“没听错吧，你们观音大神？这么快就成你们的了？”

　　众天女俏脸一红，理直气壮反驳回去，“观音大神是天界新任的护法神，正规章，明法度，待上任之后，人人都要依从信服，他当然是我们所有人的了。”

　　神官天将们挤眉弄眼，面面相觑，个个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如来大神也是天界新任的护法神，怎不说如来也是你们的？”

　　众天女望望那位英俊的上神，若无观音在前，有如来大神寄存芳心当然也是求之不得的妙事，可有观音大神在，哪怕只是远远瞧上一眼，神魂都要给他撸去了，如此这般，眼里哪还能容得下别人？

　　如来虽履世未久，可生就一副玲珑心思，善解人意，见女儿家叫天将们口无遮拦惹得面红耳赤，羞愤气恼，上神适时开口，连玩笑话也说得温柔体贴，恰如其分，“你们懂什么，说是自然要说的，怎好当面说呢，是不是？”

　　“哈哈哈如来，你真好意思！”

　　大神稳如泰山，“有什么不好意思。”

　　学舍里的同窗笑做一团，元宗小将回头看见独自坐在角落里，总是默不作声的三眼，张口想跟他说话，却又被身旁聚闹的同伴不经意间扯回去讲其他的笑话了。

　　持国天王摇着羽扇刚刚步上回廊就听学舍里吵哄哄好不热闹，教导弟子是他平日里最爱做的事情，看着这些年轻的后辈，一个个坐上更高阶的神官，为天界的繁荣做出更大的贡献，可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众弟子见老师前来，忙各归各位，收敛噤声，持国天王走进学舍，望着朝气蓬勃，乖巧好学的弟子们，心中十分熨帖骄傲，他满面春风含笑点头，刚要直入正题，开始今日的课程，抬眼却见新任护法神身旁的位置竟又空着，“杀心今日怎么没来？”

　　“老师，观音大神都好多天没来了！”席间女弟子应声道来，话毕又觉言语仓皇，不甚妥当，反应过来忙按着性子，放轻声补上一句，“再不来，课业要赶不上了……”

　　“就是啊，老师，观音大神不该无故缺课的。”

　　如来自顾自翻着面前的书页，前座的小将忽然悄悄转过身来，向他指指接话的女仙官，“那个，谷神，司人间百谷，去年就结业了。”

　　如来面露惊讶，“结业了还来，如此好学？”

　　小将摇手忍笑，“好什么学，她是为了来看观音，而且还不只她一个。”

　　大神微微一哂，笑容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他想起刚刚才在经书里读到的箴言，现学现卖，“四大皆空，得清静光明，况且不过一副皮相，有这么好看？”

　　那小将眼中露出一点若有似无的敬佩，含糊咕哝了一句，“没……没有吧……”然后不知为何，便顶着一张大红脸将身子扭了回去。

　　“如来呀，你可知道杀心观音今日为何没来？”

　　大神忽被老师点到名讳，好不诧异，“问……我？”

　　持国天王捋着颌下的山羊须，笑问，“你们同坐一席，素来熟稔，杀心不来，自然问你。”

　　如来抬手搔搔眉尾，若他没记错，那人除了头回点卯，此后应当再未露面，并且那位大神当时在他旁边坐了不盈半刻钟，不是指责他书本越界，就是嫌弃他墨水乱飞，他连课间与邻桌的学友说句话都要遭人白眼，至于素来熟稔，就更是无稽之谈，他们哪回见面，不是一言不合就斗法？

　　大神望着老师关切的眼神，迟疑地说了一句，“我好像……不太知道。”

　　持国天王摇着羽扇在过道间来回踱了几步，他号称众神之师，自然是希望能够手把手教导所有的天神，更何况是天界未来的护法大神，“如来呀，今日课业结束，你去问一问，你与杀心观音同为天界护法大神，理应早日通明事务，早日署理天宫，天帝可是对你们寄予厚望啊。”

　　“知道了，老师。”如来满口答应，心中却对去与不去持保留意见，经书的蕴意他还不甚明白，因缘和合而生万物，因缘既结，万物既生，又何谓四大皆空？胸中疑惑未解，他今日恐怕无心与人斗法。

　　大神既已应承，师生心定，言归正传，持国天王沉浸在传道授业的乐趣中，滔滔不绝讲了个把时辰才放弟子们下学。

　　老师一走，未来的天官天将你追我赶，一拥而去，如来落在后头却给女仙官们围了个正着，“如来大神，观音大神明日会否来学？”

　　大神坦言相告，“这个，难说。”

　　“旁人难说，如来大神岂会难说，你们这样要好。”

　　如来不很自在地咳了一声，未知这些姑娘家口中的“要好”究竟“好”在何处，“要好……谈不上吧？”

　　“大神莫要谦虚，观音大神那里，我等实在说不上话，否则何须劳驾大神？”

　　如来苦恼地揉揉额头，心说，这些女仙只是说不上话，他去了，兴许一露面就要挨打。

　　他瞧着身边满脸期待的仙子们，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观音不肯来学，除了他这个同席惹他生气外，八成还因为受不了这些仙子痴迷的眼神。

　　他怀揣着谷神要他帮忙递交的礼物，从女仙官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中，艰难脱出身来，出了学舍，见庭中苗圃内一丛花开得正好，浅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正面朝天光，吐蕊盛放，花香淡雅，清芬宜人，他在药经上看过，此花得日月精华，常开不败，可入茶，可入药，他兴起地上前采了一束，插进怀中，决定带回去仔细研究。

　　路过杀心观音的阆风苑，大神本已闷头走了过去，打算改日再来，可想起师友的百般嘱托，几经挣扎，还是硬着头皮转了回去。

　　苑中未见宫女，也无仙侍，无人代为通禀，他只好自行入内拜见，谁知刚往室中行了两步，就见方才遍寻不着的主人顶着一张冷脸出现在眼前，眉间压着沉沉的郁气，开口时嗓音虽低，却声色俱厉，“退出去。”

　　“杀心观音，你什么意思？”

　　“再说一遍，退出去。”

　　大神尽管早有准备，也未指望能看到什么好脸色，可对方这般不近人情，还是远出意料，惹人着恼，“就算不讲同僚之谊，不念同窗之义，对送上门来的客人，是不是也不应该这种态度。”

　　谁料他话音未落，对方竟突然发难动起手来，大步近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襟，连推带曳照直将他拖到了门厅外。

　　大神猝不及防，怒火中烧，扶了一把墙沿才勉强稳住踉跄的脚步，原以为这场架又是不打不行了，抬眼却见松开他的人自顾自施法撷来一片轻云，将地上的泥水反反复复擦了又擦，直到一丝痕迹也瞧不见，这才犹豫着停下手来，若无其事地看向他，说了一句，“好了。”

　　如来低头瞧瞧自己沾满泥污的鞋子，来时途径园圃，又入内采花，鞋底难免不带上些云屑烟尘，这是……怪他弄脏了地面？

　　杀心观音做完一切，眉间郁气已同刚刚拭去的泥水一般消失不见，面上神情也恢复正常，他扫了眼对方脏兮兮的鞋子，没有表现出请客人入内的打算，“你来找我有事？我今日无暇跟你斗法。”

　　如来深恨自己为何没有立刻旋踵而去，这样没面子却还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不单留下来，甚至还以一副不热不冷的神情，操一口不好不坏的语气，学着对方若无其事应声答说，“东方将军叫我来问你，为何不去听学。”

　　“天律并未规定我必须成为谁的弟子。”观音陈述事实的语气，没有掺杂任何情绪。

　　“持国天王好歹是四天王之一，众神之师想将你收入门下，总要给点面子？”

　　“律法也未曾要求我顾忌任何人的面子。”

　　话不投机，半句也多，如来陷入沉默，他先是觉得对方不可理喻，过后又在同僚固执又平白的话语中，觉出了一点疑问，杀心观音在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的确是带着疑问的，也许他真的还不明白什么叫做“面子”，也不理解为何要给旁人留面子。

　　大神忽然意识到，他的同伴好像又慢了半拍，他或者还未发现，又或者发现了，却不肯学习，不肯接受，这世间实际上有两套法则，一套铭刻在法典之中，有据可依，有章可循，一套并无明文规定，天众却又不约而同，默契遵守。

　　那套看不见的规则更复杂，更隐晦，更权威，像一张网牢牢捆缚着众神的心，但他现在还无法解释，因为连他自己也仍在领会之中，但莫名地，他感到眼前的同僚那点傲慢的坚持和单纯的执拗，并不惹人讨厌，因为那张看不见的网没能网住他，他仍像刚刚降临尘世时一般，纯粹，自由。

　　杀心观音见来人半晌不吭声，一脸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忍不住出声催问，“你还有事么？”

　　该传达的话已经传达到，如来想起仅剩的最后一件事，信手探入怀中，却没能摸到方才答应代人转交的礼物，大神暗恼自己粗心大意，不知丢在了哪里，他不动声色取出怀里那束已经被揉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的花，尴尬地递到对方面前，“送给你。”

　　杀心观音不明所以地伸手接过来，他瞧着萼上零落破碎的花朵，眉头轻轻蹙起，眼里闪过一丝嫌弃，片刻却还是欣然接受了同僚的好意，并由衷地说了一声，“多谢。”

　　大神立在原地，看他舒开双眉，眼中染上笑容，只觉和风撩过心底，心湖漾起涟漪，涟漪化为波涛，心湖覆作河海，河海腾起巨浪，巨浪肆无忌惮，猛烈地拍打神魂，吞灭理智，他的脑中分明还在思考何为“四大”，怎样“皆空”，怀中那颗疯狂跃动的心却在拼命呼喊，“他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