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执帚》良辰眄庭

10、第十章

　　晚上，易致书房。

　　易星辰拿起茶盏，轻轻一吹，小酌一口：‘父亲，今日我去平离主街的米铺看过了，那家钱掌柜好大的胆，私自败坏易家名声，招客入自家门。’

　　易致看着手中账簿：‘此事，我也略知一二，钱掌柜三代都是易家人，这点油水捞了便捞了吧。’他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无暇去管，钱掌柜年轻时便跟着他，用了这么多年也顺手了，再换别人他还真没那个精力去折腾。

　　易星辰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我倒是找到了比他更适合的掌柜，父亲既不把这家米铺放心上，不若送我，让我来处理，如何？’

　　易致抬头，叹了口气：‘辰儿，钱掌柜也是易家老人，他家里人在平离盘根错节，处理起来连芝麻夹皮实在闹人，我们只管有入账，少点多点也无妨，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易星辰放下茶盏，突然问道：‘父亲，你可知他们卖的是什么米？’

　　易致不明白易星辰问这个什么意思：‘易家自古便是收南方米农的米。自是卖南方米。’

　　易星辰摇头，一脸凝重：‘这个钱掌柜将入了账的南方米，换成了从平离散户收来的低价劣米，父亲可知，南方米去哪里了？’

　　易致看着他不语，眉头微蹙。年纪再大这点利益轻重还是分得出的。

　　易星辰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搭着他的肩，俯身而下，声音在易致耳边响起：‘父亲，这个钱掌柜可不是只想捞一点油水。此人先是破坏易府名声，给平离百姓灌输他的思想。其次偷梁换柱，给平离皇城示好，将优质南米贡献出去。以此来回，假以时日，再大的易府，也会被这条蛀虫从根基蛀空……’他顿了顿，忽觉口渴，起身走到桌边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笑‘大家只以为他贪，却不知，他贪的，可不是钱呐。父亲，明目张胆的让你们看到他贪，便是因为有更肮脏的不便被你们知晓。’

　　易致是个生意人，历来只讲究钱多钱少，从不想计较各中弯弯绕绕，此时被易星辰一说，倒是也回味出事态严重‘你是说，他想将易府取而代之？’

　　易星辰摇头，声音低沉：‘父亲，他是想做后起之秀啊。’

　　易致沉着脸，看着眼前自己最小的儿子。这个孩子从小便流落在外，如今刚回来，弱冠之龄便为家族如此殚心竭虑，一时间既心疼又欣慰：‘辰儿……苦了你了。’

　　易星辰愣了愣，笑：‘父亲，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他要明目张胆的做易家家主。

　　易致从未听过哪个儿子敢这么直白的告诉他自己心里的野心。他哪个儿子都不是等闲之辈，却没有哪个儿子有这种魄力在他面前亮出这种话。

　　这一刻他觉得他放下了，有这么一个敢说敢做，有勇有谋的儿子顶着易家，他也安心了：‘辰儿，三年内，父亲必给你一个固若金汤的易府。’现在他还需要时间，多替自己的小九做点事。

　　易星辰挑眉，不语。

　　父亲这个词，早就被日复一日的磨难擦净了。往日他最需要父亲的时候，也只有母亲在身边。母亲没了，他最需要父亲的时候，是，元涩在他身边啊……

　　元涩……

　　想到这个人，易星辰面容放缓许多，眼中是丝丝柔情。

　　七日后。

　　易星辰进宫面圣，古瑜去了平离城主街的易家米铺。

　　北昂皇宫和元朝皇宫不同。元朝讲究规矩与细节，从宫里布局到小物件摆设，无一不彰显着
　　泱泱大国的百年根基。

　　而北昂更注重个人品味，尤其是，北昂皇上的品味喜好……

　　易星辰站在大殿中间，觉得眼睛很痛。

　　看惯了笔墨纸砚，闻多了墨香，面对北昂皇宫的一室莺莺燕燕，胭脂俗粉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北昂皇是在后殿召见的易星辰。

　　此时易星辰正跪在大殿下，一群歌伎围在他身边，身形窈窕，隐隐错错。

　　易星辰低头看着玉石砖，直觉想一掌一个劈死甩袖在他身上的歌伎。

　　大殿龙椅上的北昂皇看自己气势压得不错，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也不再为难他，淡淡开口：‘易家小九，起来吧。’

　　易星辰起身，站姿笔挺。

　　北昂皇挥退一众人，看着易星辰，转了转手中玉扳指：‘不知，你千辛万苦求找本皇，是何事？’

　　眼前的北昂皇刚即位不久，模样虽是二十八九，气场却还没有元朝皇帝那般威严，略带些张扬之气。

　　易星辰上前几步，声音不卑不亢：‘草民蒙北皇盛恩，在北昂国立本，近日有一事，思前想后实觉不能不报。’

　　北昂皇朴泰眯眯眼：‘说来听听。’

　　易星辰献上账簿：‘北皇，这是草民每年上缴的粮草税账，前几日草民去翻看以往的皇商账本，发现有四成税银都不翼而飞，以往草民父亲只当是贡献给皇室，并未在意。可草民近日却发现，这笔钱并未入国库。’那去哪里了？不言而喻。皇商知道钱没了，却不去计较，只能说明问题出现在官家。

　　朴泰盯着易星辰，探究意味十足。

　　他刚登基不久，势力不稳，朝中动荡，大臣仗着资历暗地施压给自己难堪。一个不小心，他就会被推翻，他的那几个兄弟，可都虎视眈眈的等着。要想打破这种被动的局面，就必须做出一点震慑人心的事情。那么，拿谁开刀，就显得无比重要。

　　文臣，不行，千古君王是名垂千史还是遗臭万年，全凭他们一张嘴。更何况，文臣自古重视结亲，自己后宫一堆文臣的嫡系女儿，处理起来着实麻烦。

　　武将？想都不用想。除非有确凿证据，否则轻易动不得，贸然出手只会扰乱军心。

　　刑部？也不可。刑部掌管的都是些重要又棘手的事情，处理了他们会牵扯出很多让人麻烦的陈年往事。

　　那么，只有户部。可是户部向来是捞油水也不忘给别人糖吃，就算有人吃亏也被各方势力压制着，闹不上台面。户部的人没什么权，管的是钱，可要是他们会做人，一些大官并不介意保着他们。

　　可如今易星辰主动现出这把刀给北皇用，对外都可以把事情推给易星辰。对内，缴获的藏银都能入国库，还回去？是决计不可能的。

　　少了一个户部，北皇有的是办法把自己的人替上，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名义。

　　有易星辰这个皇商作为诱因，那些大官纵使想管，手也伸不了那么长，再往后退一步，旧的懂事户部走了，不代表新的户部不懂事，也就是油水多少的问题，北皇新上任，总要有人来开刀，祸不及自己，想来也没人真的会去触这个霉头。

　　易星辰仰头看着高位上个人，对他心里在想什么了然于心，微微笑：‘草民没什么能为北皇效劳，只盼着国泰民安，在下的生意也能蒸蒸日上些。’

　　朴泰转动玉扳指的手加快了些。从前，他不是没有动过拉拢易家的念头，可毕竟是百年皇商，那个易家家主总是对自己不理睬。去年一个姓钱的刚对自己俯首，今日这个易星辰就来示好。看来这个易星辰倒是比易家那个老头聪明。不管如何，易家总比那个影都没有的钱姓好用。

　　朴泰沉声，心里雀跃，面上不显：‘你倒是比你老子机灵，有你在，易家只会比以前更好。’

　　这个意思，就是他们之间的协议达成了。

　　易星辰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这场交易对现在的北皇来说只好不坏。

　　北皇看着殿下这个泰然自若的易星辰，忽而有种轻易不要和这个人闹翻的感觉。他一挥手，宣来太监：‘赏，易星辰。封，爵位，赐字……’

　　北皇不再往下说，易星辰直视他，浅笑：‘守沅’

　　龙椅上的朴泰大笑：‘赐字，守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