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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多米诺的第一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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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我的眼睛,鸣人。」
鸣人看着佐助的眼睛。
「——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不要抵抗。」
鸣人看着佐助完全失色,灰白一片的的右眼。
「——看着我的眼睛,不要拒绝我的幻术。然后,我也会……」
鸣人伸手,指肚轻轻摸向佐助的右眼。眼周冰凉,没有温度。早已干涸的血渍化作粉末钻进他的指缝。那只眼现在既不是写轮眼的红,也不是墨石的黑,只有灰白一片,无光亦无泪。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天边星河万般璀璨,却再无一颗流星可落入少年的右眼。
“——…、”鸣人垂下头,凝噎片刻,什么也说不出。
佐助却相当释然。他捂住右眼,扯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看来,我又让你们失望了啊。”
“别说那种话…!”鸣人低低地喊,双手紧握。
冷静,不要急躁。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补救措施吗?鸣人拼命地思考,却不是为了能够尽快回到木叶。他绝不想见佐助失明,无论是这边的还是那边的。轮回眼这东西开不开已经无所谓了,反正那边的佐助总能想出来办法解决——他想要拯救的是眼前的这个人,这个被另一个自己伤害至此,却仍然保持着某种近乎残酷的善意,甚至在对自己下杀手前,还要低声道歉的——
鸣人咬破嘴唇。
他能做的,到底还有什么呢。除了那些佐助一点也不想听的漂亮话,那些佐助并不喜欢吃的拉面,还有那些事不关己,温馨到敷衍的日常陪伴……
「——看着我的眼睛,不要拒绝我的幻术。然后,你会忘了这一切…直到这双眼睛失去光明为止。」
——的确,还是有的。
鸣人抬起手。
他慢慢地,慢慢地,摁住了自己的右眼。
——
宇智波佐助此刻正拿着一把小水果刀一路狂奔。
志村一族的居住区不难找,而且九尾的那股查克拉更是若有若无地向外泄露,不多,一般人没法查觉,完全就是在邀请着佐助过去。
尽管觉得鸣人的身体应该不会允许对方做这种事,但这家伙脑子太不正常了,就算真要逆天而行,也没什么东西能拦得住他。想到这里佐助一咬牙,把仅剩的一点查克拉附在脚下,加快了脚步。
七拐八拐总算是来到了志村一族的领地,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整个村落还算平静,并没有佐助想象的那样尸体满地。他顺着查克拉走到了族长的宅邸前,大门正虚掩着,鸣人就在里面。
佐助走进去,月色寂静如水洒满庭园,映着两个人的身影,一站一跪。
鸣人微微侧身,嘴中还咬着一把苦无,手中草薙剑已然贴在志村族长的脖颈一侧。
佐助上前一步。
鸣人把食指放在唇边。
叼在嘴里的苦无落到手上,鸣人向前一甩,被命中的巨大石板立刻发出咯啦一声,随着机关的挪动缓缓掀起。霎时间,数百只重见天日的苦无一把接着一把地闪过暗光,几十把亮银银的太刀月色下锋芒如冰,雨隐村特制的毒千本和机械弩也码得整整齐齐,纷纷上好了弦,把把蓄势待发。
佐助呆了一下,他看向志村族长,志村一正跪在鸣人的脚下,本想要扭头,却被颈边的草薙剑逼得不敢动弹。
鸣人收起食指,示意佐助把大门关上。
确认佐助关上了大门,也重新设好了结界——鸣人才开口说话。
“——虽说我不怀疑大族忍者需要有自己的忍具储备,但你们这个储备真的太可怕了,你们是要征服忍界吗?”鸣人轻笑着,把草薙剑丢还给佐助,总算是允许对方站起来了:“志村一,你是不是觉得村长是个智障,所以才敢嚣张到这个地步?怎么,你要代表火之国搞个军备竞赛吗?”
志村族长慢慢起身,眼神钉在宇智波佐助的身上。
“想要复兴一族之荣光的迫切……恐怕您身边的宇智波族长会比我更了解吧。”尽管被火影的气势吓得声音发抖,但志村族长的语气里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佐助没说话,倒是鸣人先摇了摇头。
“你别搞错了。佐助了不了解你的心情,我一点都不关心,因为我完全不想了解。志村一,没在你的族内安插间谍,是你们村长智障。一直容忍着你们各种无底线的条件,是你们村长仁慈。如此智障和仁慈,是因为我不想杀人,尤其不想杀你。”
说着,鸣人一指佐助:“宇智波佐助在外面调查的情报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你们不用在和谈三番五次地提出要让他远离你们一族,还要让他做什么心理调查之类的。这家伙急得只拿了把水果刀就冲过来,就是怕我一激动杀了你。人家的心理比你健康多了,轮不到你来评价他对村子是否忠心。”
佐助皱眉,他觉得鸣人的话实在是太多了,而且他都在说些什么啊,那些话根本不像是真正的鸣人会说的。
可是面对那埋在石板下过于密集的武器,佐助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年少的自己,只觉得木叶是践踏在宇智波一族的牺牲之上才繁荣至此,因此,为了哥哥和族人向木叶复仇实在正常不过。可如今,他看到那些真真正正用来屠杀的武器……曾经的宇智波一族也是这样吗?曾经的父亲,也是准备了这些武器,想要以无数人的鲜血和牺牲为代价,来和木叶敌对吗?
“——为什么宇智波佐助,这种叛忍……这种叛忍会……!他那个时候已经疯了,不仅去五影会谈的会场上发疯,还杀了志村团藏,杀了我的爷爷……!我们只是想要为这份仇恨争取一个说法,我们只是想恢复自己在村里的位置,我们无法原谅宇智波佐助,您凭什么要求每一个人都像你一般信任一个叛忍!?”
鸣人不说话了,看向佐助。
“来叛忍,你也说两句。”他说,“你要不说,我就把他杀了。”
志村一浑身一抖。眼前的这个火影大人,尽管措辞比平素轻挑许多,像是变了个人那样……但是那股杀意可是货真价实的。村内谋逆造反本是死罪,就算鸣人当场处决了他也无可非议。但是,凭他一直以来在和谈中的试探,他笃定地认为漩涡鸣人是个相当怀柔的家伙,本想着这样一番话会让对方有所退让。但现在看来完全搞错了。
佐助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沉默良久,佐助也只说了这样的话。以他的立场没办法说太多,而且他也不想再给这个神经病火上浇油。
“真温柔啊。好吧,志村一,你想收手吗?现在收手,这些东西我就都拿走,你再把和你们族内勾结的雨隐村头目告诉我,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看佐助没什么反应,鸣人的语气也就跟着和缓了一些。
他漫不经心地甩着手中的苦无,像是在玩乐,但杀气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收手?”
志村一突然古怪地笑了一声。
有什么东西,擦着鸣人的脸飞了过去。
——
「你会忘了这一切…直到这双眼睛失去光明为止。」
果然。对照着这间房屋里的理论卷轴,用这个身体来使用医疗忍术,并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尽管鸣人本身对医疗忍术是一窍不通,但是有了理论参考,再加上这具身体本身的记忆,做起手术来就方便多了。
而且这屋子里堆满眼部手术的卷轴,每一处都做了详细的批注。虽然这些东西明显都有没自己被用在正途上,但至少这一次,他是为了救人。
血又渗出来了,黏答答地站在眼眶上,很烦人。果然刚才的动作太粗暴了吗,虽然痛觉姑且是止住了,但血怎么都止不住。鸣人烦躁地一抹脸,现在可不能分神啊,至少不要让佐助觉得疼才行啊——
“……、”佐助动了动。
“别动,别说话,”鸣人轻轻说道,“我不擅长这个,现在不能分心。”
“……”
佐助忽地笑了。
“…这么着急回去吗,着急到恨不得挖了自己的眼睛给我。”
“啊啊,没错。”鸣人皱起眉,血从绷带里渗出来落到佐助的脸上,“随你想吧,反正你现在也打不过我,你就别乱动了。”
“……居然,换上了仇人的眼睛啊。”
“抱歉,只有这种烂货了。而且……还不是黑色的。”
半晌无语。
“……对不起啊,佐助。”鸣人轻轻地说。
佐助没有回答。
就这样沉默良久,耳边只有血和肉被切割,和查克拉在手中燃起的声音。
天边渐渐有白光亮起,鸣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收起掌心的查克拉,整个人向后瘫倒。
完全依靠身体的记忆和卷轴上的理论知识做眼部手术,实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手术成没成功他也不知道,但事到如今,他能为对方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神经不那么紧张了,注意力也慢慢分散开来,止痛剂和医疗忍术的效果彻底散去,鸣人终于捂住右眼处的凹陷,略带痛苦地抽着气。
就当做是这些日子一直都不敢正视你的痛苦,一直都在敷衍你的赔罪吧。鸣人捂着自己的右眼,这样想。
如果这也算是赎罪的话。
如果这样,也算是一种赎罪的话。
——「看着我的眼睛,鸣人。现在,不要拒绝我的幻术。别动,你的两只眼睛都要看着我,哪怕失去一只眼睛,这种操纵记忆的幻术都无法成功。然后,我也会把这一切都忘了,你不需要操心我的事情。」
然后,在这木已成舟的一世里,这一切的不舍不愿不甘,
就都与此生的你我无关了。
——所以,鸣人,
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
——你,会后悔吗?
“啊?你说什么?”鸣人从浴室出来,头上还搭着毛巾。
“……我没说话。”佐助坐在床边,抬头看着鸣人。
这里是他和鸣人第一次来的那个小旅店。自从那次莫名其妙的经历后,二人再来到这里都会机智地使用变身术。谁变男谁变女不一定,基本都是猜拳决定。
然而他们永远都会选那间最顶层的最隔音的,就像心虚那般,总要找各种方式,为这段天生不足的荒谬感情,做出某些微不足道的遮遮掩掩。
但今天他们不是来做那档子事儿的。他们以后都不会再做那档子事儿了。
鸣人擦着头发,顺势坐在了床沿儿,佐助往旁边挪了挪。
“你也去洗洗吧我说?这里水温真的好棒啊,比雏田家的都好。”
佐助没搭话。比雏田家的都好——这句话就说明了很大的问题。那是你和雏田的家啊,怎么把自己说得像外人一样。然而佐助什么都没说。不知从何开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那也是鸣人为什么会来找自己的原因。
“操纵记忆的忍术,还是哥哥更擅长一点。”佐助似乎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然而鸣人却了然点头,这自然是他们见面的目的:“啊。毕竟,鼬大哥的幻术那么厉害啊。”
二人沉默片刻。
“你和小樱说过鼬大哥的事情吗?”鸣人问。
“……没有。”佐助答。
“这不行啊。都要结婚了,你至少要对小樱坦诚一点啊。”鸣人微微垂眼,把毛巾从头发上扯下去:“……至少,得像我们…不,要超越我们两个才行。”
超越我们的关系?佐助愣了一下。他还真想不出来…那会是什么样。
话题到这里就无法进行了。这是鸣人成为七代目火影的第30天,也是鸣人成为日向雏田丈夫的第7天。佐助今天就要走了,临走之前,鸣人把对方叫到了这个小旅馆。佐助先是愕然,接着拒绝,直到了解了对方的真正用意,他也就找不出什么理由拒绝了。
我们两个,都把这件事儿给忘了吧。这是鸣人的提议。这样的提议显然不是突发奇想,佐助大概明白他和雏田在一起的这7天都发生了什么,不然也不会这样匆忙地叫自己来。
鸣人突然站起身,叉着腰,环视了一圈这个小旅馆。
“虽然当时不觉得,但现在看起来,这里还真有够破的啊……”鸣人笑着,指了指头顶上的荧光灯:“这个灯的镇流器每次都吵得人耳朵痛……哈哈,佐助,没想到我们居然是在这种、”
“开始吧。”佐助打断对方的话。
鸣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听佐助的话,而是绕到窗边,顺着窗户向下望去。
“……那天,你走了啊。”
听到对方没头没脑的话语,佐助递给鸣人一个疑问的眼神。
“就是,我和你说,我想不做火影了的那天……你就走了。”鸣人一扭头,嘿嘿地笑着:“你这家伙总是这样说走就走……然后,我就当上火影啦。一直当到现在。”
“……别说傻话了。”佐助轻笑一声,淡淡地别过头去。
“不是傻话啊。……就是,想对你说声…谢谢…吗?”鸣人抬起头,看向天边缓缓飘动的云朵,阳光隔着纱帘落在他的眼里。
“…那些荒诞的事儿,就到此为止吧,不是挺好的吗?毕竟你我都没那个意思……对吧。结婚了就不能再这样了,对吧?”
荒诞吗。佐助看向鸣人,却发现对方也在看向自己。他嘴上说着是他们二人之间的过去只是荒诞不经的□□关系,却将自己的眼神藏在一片阴翳之中。
——还真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啊。
“来,说吧,怎么做。看你眼睛就好了吗?”鸣人回到床边,坐下来,正色道。
看着鸣人认真的样子,佐助也微微颔首:“……直视我的双眼。两只眼睛都看着我的右眼。然后,一定不要抵抗,不要抗拒我的幻术。”
“好啊……那你呢?你怎么办?”鸣人问道。
“我有我的办法,不用你操心。而且,我总得把你从旅馆里送出去。如果我们两个都忘了,怎么解释我们会来到这里。”
很难得地,佐助今天说了一大堆话,给鸣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啊,”鸣人回过神,笑着挠挠头,“哎呀,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来这里碰面了啊。真是的,是我又犯傻了。”
佐助没说话。什么都不必说了,就这样开始吧。
他单手掰过鸣人的脸。右手,指尖在触到对方的脸颊瞬间,便找回了熟悉的触感。这张脸比樱的皮肤粗糙一些,也没有那么明显的颤抖和热度。他们太过熟悉彼此,熟悉到必须要用这种方式忘却一切的地步。
人世间有这样多的求而不得,而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是如此荒诞不经。也许那一日的遭遇在他人眼中看来像个笑话,可哪一段故事的开始不是充满啼笑皆非?雨中共撑的伞,锦上绣得的花,雪中送来的碳,他与他始于一场捉弄似的幻术,如今也要用幻术将那段过去涂抹,方算得有始有终。
从这里开始,从这里结束。从此他们只需对未来举杯同祝,对过去三缄其口,双方忘却彼此,四人皆大欢喜,方能让这一段自欺欺人,显得无比成功。
“……佐助,你开始了吗?”鸣人盯着佐助的眼睛。
佐助微微回神:“……好。”
佐助的幻术其实不算那么好,但也比一般人强上好多。二人为了确保施术成功,距离稍微有点近。彼此的气息扑在脸上,挂着淡淡的热意。佐助闭上眼提取查克拉,再一睁眼的时候。
他猛地捂住了鸣人贴过来的嘴。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佐助皱眉。
“……我知道啊,所以我也知道你一定会挡住的。”鸣人垂下眼,声音里压抑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你会后悔吗?
——在忘却一切之后,你会后悔吗?
——那你呢?那佐助你呢?
知晓一切,又选择在我之后忘却一切。宇智波佐助,你也会后悔吗?
虽然你的选择已与今后的我无关,今后的我是七代目火影,是日向雏田的丈夫。你与我的关系过于浓烈却悬而不决,若不快刀斩净,必将成为污点。尽管我从来不怕,但是你亦是不愿。你将继续颠沛流离,高远淡漠,以满天星斗作微光之路,将生命交给世界的尽头。
我们之间太过荒诞,你我终究不是一路相携之人。
佐助,我要先离开了。那么你,也做好准备了吗?
——佐助把失去记忆后,一脸懵逼的鸣人,随便找了个理由,连打带骂地踹出了旅馆。他的幻术不算太强,但只要鸣人的两只眼睛都还在,这段幻术就绝对不会被任何人解开。
而佐助也清楚这世界上没几个人能伤得了鸣人的眼睛,也再没有人能拥有和自己一般的写轮眼,读出自己在他瞳孔深处设下的幻术。
那么他怎么办呢?找个镜子,河边之类的地方自己催眠自己不是难事,佐助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他走出旅馆后,看向漫天阳光。今后无论多少温暖的春夏风花,都将与过去无关。是啊,给自己消除记忆不是什么难事,一切如旧,终将一切如新。
本应如此。
是啊。本应如此的。
宇智波佐助沉默良久,最终将一切情绪隐藏在黑色的大氅之下,转身离开了这里。
「然后,我也会把这一切都忘了,你不需要操心我的事情。」
可他的右眼一直保持着黑色,不曾变化。
——不曾变化。一切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