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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鹤唳(20) 生死两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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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种子”有注定的命运。
世间万物都躲不开缠在身上的金链。
周三娘抬头看着黑漆漆雾蒙蒙的天空,她紧搂着儿子小女儿,将他们抱在自己怀里。
感受怀中沉甸甸的重量。
周三娘瑟缩地埋着头,三个人相拥团簇,颤颤发抖,如一窝暴雨中淋湿的鸟。
直面撼动天地的力量需要勇气,周三娘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农妇,她这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贫瘠的山村,她根本没胆气直视仙家威势。
神仙斗法,凡人遭殃。
极限风暴的摧残下,一声声暴怒的雷鸣。
凡人们摔滚在地上,露着一张张苍白的面孔,嘴唇蠕动又死闭着双眼。
舒愫炼化山脉,现已抽不出手段保护这些凡人。
他们只能赌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身处暴风,生命危在旦夕,唯一的生存希望就只有祈祷。
神啊,如果真的有神——
!
眨眼间,一只巨印于虚空中凝结,突然而然地降下,无视灵气风暴的阻力,一往无前姿态冲向山脉,瞬间风云涌动,“呲——”天地蒸腾无数雾气,以肉眼可见的冲击力爆向四面八方!
地块不断震颤。
簌簌。
无数地块剧烈抖动。
大地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巨渊。
风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固定,整方天域气息浑浊如泥沼,月光举步维艰,林间四处突然出现一圈圈水波般的光澜。
简世鸢背着手,略微仰面,感受着湿冷的空气。
仙凡有别,凡人惊惧的巨变在修士眼前也不过是一瞬变化。
浑浊的气焰中,简世鸢清楚观察着天地巨变。
那道印记映照四方,将整片山脉完全笼入光芒中,似有一只无形的手,与地气争夺控制权,一道道无形的音浪打着转往下镇,终于!这方山脉终于受不住了,一枚赤红色的光芒飞去天空。
紧接着,整座山脉就被拔地而起,巍巍然赫赫然向上方浮动。
简世鸢眯着眼,仰望突然剧烈的月光。
天地浮起一道白茫茫的身影,舒愫周身气场清淡,飘飘悬于空中。
他颇为寂寞地扫视被不断炼化的山脉,眼中属于人性的光芒在缓慢消失。
身躯轻飘飘在空中。
周遭杀机四伏,风卷云涌,舒愫却静得离谱,连呼吸都很随意,仿佛下一刻就要舍去肉.身羽化飞升。
山脉被迫向上浮动,提拨下,无数山石树木抖落,山脉断裂处无数道凶厉的气息涌出,山脉竭力抵抗,无声咆哮,但在舒愫的控制炼化下,只用了一刻钟就彻底败下阵来。
属于山川的湿冷生机被一点点吞噬,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是属于舒愫的气息。
从月里渗出的冷气,袅袅漂漂,一点点浸透山体。
舒愫虚抓着什么,随手一提,灵雾应召而来。只见他掌心打出一道清光,紧接着整方天地都被什么召动,一时间,上下左右四个方位齐齐共鸣,越来越多的气机被灌入山脉,整片山脉隐隐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风在动,灵气风暴逐渐平息。
好一会儿,整片山脉就被炼化完毕,它如同一只吃饱喝足的巨兽,沉甸甸懒洋洋地砸下。
轰!
天地巨震。
余音不断,碎着山石土脉余波般往外扩裂。
周三娘被震得弹起,不受控制地看向天空,她睁大眼,却什么都看不清,眼前雾蒙蒙一片,她拼命眨眼,心头惶得一跳跳。
她看不见了??
儿女的哭喊声又由不得她多想,她慌爬着,摸索着去找自己孩子,耳边那声巨响仍有余音,周三娘随手一擦耳朵,就摸到什么湿漉漉的液体。
她不管不顾,只爬着、跪着摸自己的孩子。
“娃——”
“你们在哪,到我这来,娘在这边!”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没有人回应她,她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耳鼓膜撑得发烫,整个世界都晃动。
她哭着喊,眼泪鼻涕夹杂着血红色的液体脏遍了全脸,滴滴答答染深了衣领。
“幺妹,猪蛋!”
她摸到了什么,软绵绵的,好像是个人,她迅速摸遍所能及的身躯,是个孩子!
“娃——”周三娘一下扑上去,用粗糙的手指慌张地摩挲对方的脸颊。
她的手是麻的,摸不出什么感觉,可她还是一把抱紧在怀里,闷着头哭。她慌急了,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就认定怀里的人是自己的孩子。
猪蛋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从周三娘怀里伸长脖子。
“娘哩,疼。”
他边说话边擦嘴唇,喉咙痒得恶心,不时有什么东西咳出来,他一声声干咳着,吐出一团碎肉,抓住母亲衣襟的手在发抖。
面孔死气弥漫。
但想到什么,他不知忧愁地嚷嚷,语气很轻快:“修士老爷在跟妖精打架?打完了吗?我们可以回家了?”
周三娘只是搂着他不说话,身体簌簌发抖。
猪蛋还在喋喋不休,“娘,我饿了......”
突然,天地一道闪电朝着大地劈下。
轰!
天地大白。
急促剧烈的震动掩盖了一切声音,极昼的电光下,一切苍白得可怕。舒愫悍然向狐尊乌薄丘发动袭击。
周三娘只觉瞎了,她“噗”吐出一口血,耳鼓膜一颤颤,隐约听到身边有老人歇斯底里地嘶吼,“快看那处!”
血泪下,周三娘瞥见令她胆寒欲裂的景象。
小山似的妖魔气焰翻涌,它一点点从阵法中破出,巨大的爪子伸向天空!
“天啊,这是什么东西......”
狐妖顶着山脉压下的金光,一跃而起,飞居天空,肉眼可见地气息暴涨,一股不属于人间的阴森邪恶弥散开来。
乌薄丘冷笑阵阵,“小子,想用这方山脉来压制我?”
“无用之招,你还太嫩了!”
阴冷湿润的气瘴扩散整方天地,无数黑焰焚烧大地。
舒愫被他嘲笑,脸色不改,眼神中无怖无惧。
手指一划,越来越多山气聚拢过来,朝着前方虚空一挑,一股强烈的气浪击向乌薄丘。
呼。
乌薄丘轻而易举化解了舒愫一招。
脸上戏谑未表,舒愫又紧发一招,玩笑般击向他的面门,乌薄丘只能挥爪再次化解。
“小子,你在戏弄我?!”
乌薄丘已化为人形,他脸上戴着的纯黑面具微微下滑,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他注视着舒愫就像在俯视一只烦人的苍蝇,高高在上,很是不屑。
“不敢”,舒愫甚至还笑了一下。
这一笑彻底激怒乌薄丘,他狐目一泠,也笑了起来,“该死的虫子,就凭你也想杀我?”
下一瞬,乌薄丘身侧逸散出更多灼热的黑焰,它们仿若拥有生命,聚拢成团扑向舒愫。
舒愫简单应付着黑焰,还有闲心问东问西,“钝智大师还活着吗?”
这一战是他此生经历的最凶险一战,也是最轻松的一战。
舒愫不觉得自己能活下来,从他接下“除妖任务”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那秃驴......”乌薄丘还在笑,“都烧成干了,自然是活不了。”
他说话的神态缱绻,语气也温柔,看向舒愫时,眼神没有温度。
舒愫心中清楚了,乌薄丘没抓住钝智的魂魄。否则他会说将那和尚烧得魂飞魄散。
“小子,有没有人教过你,战斗时不要胡思乱想,是想等帮手?你就死了这条心!那秃驴死的不能再死!”
舒愫接了他两招,两人算是扯平了。
“未必。”
舒愫一点眉心,无数灵气飞灌体内,四周凝聚出厚厚的灵雾。他一挥衣袖,一道符箓打出。
墨绿色的玉符浮在舒愫身前,舒愫朗声道:“子弟今日开坛祭法,天地恩闵,请来英魂助我降狐。”
一瞬,天地风云卷动,无数气息被符箓吸摄,道道华光直冲云霄。
乌薄丘眼神嘲讽,“招魂令?你是舒家子弟?也对,只有姓舒的才会弄这些见不得人的门道。”他几乎要大笑起来,贬损曾经的故人家族能让乌薄丘快意。
“你招来老秃驴的魂魄又能奈我何?生前,他死于我之手,死后,一团气魄又能翻出什么风浪?你将他们都唤来,不过一个魂飞魄散。你好狠毒的心肠!”
乌薄丘贵为妖尊自然不会畏惧鬼物,他只觉得好笑,面前这个舒家小子看起来清清秀秀,其实也是个黑心肠。
人啊,都是表面风光,内里脏的臭的都掩盖在皮囊下。
“他们敢来吗?”
招魂令并不是强制的,它类似于一道传讯方式,可以将召唤者的求援讯息发送给方圆几十里的游魂,来不来相助全靠鬼怪的意愿。
谁会来赴必死之约呢?
忽然,瞥见什么,乌薄丘一瞬哑声,他似笑似怒地看向四面八方。
灵气荡漾,风息交替又收归平静,此刻,乌薄丘四周竟然聚拢了数百魂魄鬼物,他们保持着生前的模样,有和尚、道士、游医,甚至还有异化成妖兽模样的异类。
他们都是助村民杀鼠妖的“得道高人”,有些收取了村民的巨额报酬,有些只是热心。
他们有的人死在庙宇里、有的死在田野上。
舒愫此前在庙宇中斩杀的“食人鬼”几乎都是这些人的同伴。
人啊,生前两个样,死后也是不同样。有些人堕落异化,为非作歹,有些人还愿意再尽尽余热,哪怕力有不逮,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道道或灰或黑的身影在风中摇曳,无数气魄竟将天穹都遮蔽了。
乌薄丘被落了面子,对这群鬼物厌恶至极,眼神横扫群鬼,嘴角笑意深深,最终他将视线停在一道鬼魂上,“秃驴,我正找你呢,你倒来送死了。”
钝智还是生前模样,干瘦慈悲,他双手合十,朝着舒愫行礼,一如初见。
“施主。”
下一瞬,他却直接攻向乌薄丘,乌薄丘被他打个措手不及,恼又不屑,冷笑声声,“一群蝼蚁。”
乌薄丘对敌,舒愫也没有闲着。
他双手互相摩挲,一点点气焰被他搓了出来。气焰如岩浆,猩红浓烈,一点点滴落在地上,慢慢形成了一个火焰溶洞。
这洞似拥有生命,自然地扩张着,越来越大。碗口大小,一晃眼就有水桶粗。
舒愫朝火焰溶洞打出一道攻击,瞬间,三道凝聚着强大力量的气焰击向乌薄丘。
人生的最后一战,舒愫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
此术法名“火焰炼狱”,是舒家不外传的绝世术法,有放大攻击力的效果,只要在火焰溶洞打入招式,就能放大数倍后击向敌人。
舒愫已有化神期修为,三倍攻力,这一击就连乌薄丘都受不住。
乌薄丘被钝智缠住,躲避不及,被气焰击中腹部,一下就把他打得气血翻涌。“好好好!”他脸上恶意更甚,“既然你们着急上路,我就送你们一程!”
呼!乌薄丘周身黑焰无风狂涌,黑暗中形成一片火势,火光盛烈,凶猛剧烈,无数魂魄瞬间被火焰烧化成渣。
他们生前只是微薄法力的修道者,如何能承受如此强大攻击?
一开始,乌薄丘没认真,这群孤魂野鬼无甚么威势,看起来打得有来有回,只是乌薄丘在戏耍他们。狐妖的本性,抓到猎物不会直接咬死,而是慢慢地玩,把猎物活活玩死。
坚持到最后是钝智。
乌薄丘最恨他,“秃驴,后悔吗?”他擒来钝智,将老和尚的魂魄攥在手中,眼瞳闪烁着野兽才有的光芒,“也算熟知,就让你死得体面些。”
言罢,他狠狠一捏。
钝智依旧慈悲的模样,无悲无喜地注视乌薄丘,“妖尊,就随我去吧,莫要强求,我已看到你的死期。阿弥陀佛。”
顷刻,钝智魂魄碎裂,彻底魂飞魄散,回馈天地。
“和尚,死到临头还咒我,出家人不应慈悲为怀?接下去的话,去跟你的宗主交代吧。”
血红的眼眸再次看向舒愫,乌薄丘笑容残忍,“只剩你了。”
舒愫不觉畏惧,也感觉不到乌薄丘的强大,在他面前的就是一只狐狸。
他颇为绅士地点了点头,“请。”
乌薄丘不论本性心性,他确实是个合格的对手。
今天,他会死在乌薄丘手下,同样,乌薄丘也会死在他的身体里。
舒愫心中早有计划。
一排黑焰黏着燃烧,一股脑涌向舒愫,舒愫一道接一道发着杀招,经“火焰炼狱”的加持,隐约与乌薄丘打成平手。
乌薄丘不紧不慢,他扫视着舒愫快要干竭的身躯,“你这术法功效不凡,可偏要生机点燃,你肉体凡胎,如此支撑如此频繁地耗损?”
他成竹在胸,断言:“不需一刻钟,你就要败了。”他点唇痴痴笑,“哦,应该是死了。”
等杀了舒愫,他要屠城,将该死的人类都杀了!
该死的人类!
闻乌薄丘一言,舒愫脸色不变,云淡风轻地应答:“妖狐,先赢了我吧。”
“找死。”
无边的黑色火焰化为海浪自上而下地扑涌,仿佛天地颠覆,海水倒灌,整片领域都被黑色焰气灌满,舒愫抬头,天际变为一条线,而他是是巨浪下的一只蝼蚁。
两人战得如火如荼,下方的村民胆战心惊,怕得魂魄乱颤。
周三娘已然绝望。
她不觉得舒愫能赢,她预感到舒愫落败后他们的下场。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场战,舒愫必须赢。
舒愫若是输了,他们......
周老太爷浑浊的眼睛一晃晃的泪光,他不知道舒愫的到来是福是祸,他怕了,人在面对死亡时总是无法理智,他甚至开始怨恨舒愫。
若他没来村庄,那他们只需付出几个孩子喂老鼠就能勉强活下去。
面前的大妖,近百年来都一直存在着,怎么会突然关不住它?
舒愫说的是真是假?
他或许有别的目的。
修士......不都是——
人心惶惶,村民议论纷纷。他们像蚂蚁,又聚在一起,周老太爷听着周遭的村民“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地说出他内心深处的想法,他心中赞成,却开口训斥,“胡说八道!修士老爷是舒氏子弟!舒家!修仙界鼎鼎大名的修仙世家!”
“谁再胡言乱语,我就将他按族规处置!”
村民不敢乱说,可怀疑的种子种下,就无法遏制。
他们恐惧、怀疑、怨恨地盯着天空的战斗。
怨恨?
明明是一群蝼蚁,面对好脾气的修仙者,居然敢露出爪牙。
他们居然敢恨舒愫?
简世鸢注视着他们的神态,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笑,不知为何,又笑不出来。
舒愫旧伤未愈,气血在战斗中急速损耗,慢慢地,战局开始一面倒。
乌薄丘越打越强,舒愫渐渐落入下风。
人群也愈发恐惧。
慌乱畏惧的村民中,一个人眼神特别明亮。她藏在人群中,身上衣服脏兮兮的,嘴角犹有血渍。
是周三娘的大女儿。
她嘴里念着什么,嘴唇颤抖,念着念着,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握紧拳。最后,她又看了一眼抱着弟弟的母亲,笑了笑,毅然决然站起来,顶着风暴,一步步走向舒愫。
乌薄丘和舒愫都注意到这个小女孩。
蝼蚁一样瘦弱的女孩。
两人动作停顿了半下。他们不明白,她为何有勇气走向他们?
她一步步,走得那么艰难,顶着风暴,眼泪都刮了下来,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哪怕全身怕得发抖,她还是一步步走向两位“神仙”。
只等了片刻,舒愫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这个不知姓名的女孩,毫不犹豫跳下了“火焰炼狱”。
噗。
舒愫瞳仁猛地收缩,这一刻,他体验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剧烈情绪。
难以言喻的情绪几乎要击溃舒愫。
他哪怕死,也想不到这个凡人女孩最后的唯一期望是:死了就不会饿了。
生机?
凡人的生机就不是生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