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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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下繁星点点，一匹骏马迎着风奔跑，在空旷的草原上飞驰。
昭元被身后人禁锢在马上，只能紧张地攥紧缰绳一段。她的脸躲在马颈后，却仍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似乎有沙尘扑进眼眸中，刺得她眼角闪起水光。
身后人右臂熟练地操纵着缰绳，另一只手有力地箍住昭元腰部，横在她腹前，防止她摔下马。
耳旁是呼啸的风声。
眼看着两侧风景变换，离营地越来越远，昭元大吼：“停马！放我下来！”
吼声融在风里，倏忽远去。
身后的霍哲如同没听见一般，继续策马驰骋。昭元只能用余光看见他拉缰绳的手臂一上一下，好像带着磅礴的力量永远也不会停止。
昭元回头看他，他的下巴近在眼前，嘴角紧抿着。以她身高，只能看见他的下巴，看不清神色。
一怒之下，昭元松开缰绳，空出手来拿胳膊肘用力往后击打他胸膛：“放开我！我让你放开——”
胳膊肘猛击霍哲胸膛，被他坚硬的甲胄挡住，骨节一阵钝痛，酸酸麻麻地颤抖。
“嘶……”昭元闷哼，五官皱起，说不出话来。
不久，头顶响起一声“吁——！”
马蹄霎时减速，昭元上半身猛地往前扎，被腰间的胳膊护住。紧急间，她伸手抓住马儿鬃毛，整张脸差点撞上马颈。
座下马儿痛得嘶鸣，奋力摇晃。随即，昭元感受到她的手掌被身后人掰开，揽住腰抱下马。
脚底踩到实地，昭元却膝盖软得站不稳，跪坐到草地上，头晕目眩得难受。
霍哲站在她旁边，手里牵着缰绳，不发一言，离她半步远。
待缓过神，昭元怒目看向他：“放肆！你把我掳到这里来想干什么，我要治你犯上罪，诛你九族！”
她伸出胳膊向上直指他鼻子。
此地的风远没有马上强劲，不知是因为风停歇了，还是因为马停了。
温和的风拂在两人一马身上，连衣裳都带不起来，只一遍遍地给满头大汗的昭元额头带来凉意。
霍哲垂下脸看着她，眼眸幽黑。他长身鹤立，发丝扑在侧颊上，深沉又宁静。
身侧的骏马哼哧呼气，低下头吃草，马头一摇一晃。
心脏扑腾直跳，昭元能听见她激烈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让人心烦意乱气血上涌。
座下的草地干硬，扎得她肌肤刺痒。
“不干什么，想掳就掳了。”霍哲开口，声音浑厚低沉：“公主处处找我麻烦，又是想干什么”
“哼！”昭元撇开脸冷哼一声，拍拍衣裳站起身，没好气道：“我是君你是臣，我刁难你又怎样。你就应该感恩戴德地受着！别啰嗦了，快点送我回去！”
她侧开脸不看他。
半晌，身旁没有响起回答声。不知名的虫鸣聒噪地充斥着这片草地，一刻也不停歇。
“你看，又是一年青青草地。”霍哲的声音终于响起，伴随的还有脚踩草地的声音。他转身看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贺兰山脉：“我去年冬天来时，这里还是一片荒漠。”
“草木枯荣，四时节令，有什么好稀奇的！”昭元侧身对着他，此刻腹部和胳膊肘还在隐隐作痛。她讽刺道：“对，我忘了，这是你执意要守护的北疆，一草一木皆足以让你伤春悲秋，感慨万千。”
霍哲并不接她的话，而是道：“我本以为，此一时，彼一时。当初不敢奢望的，不敢应承的，待日后功成名就，就有底气去挣，去接。”
顿了顿，他道：“可没想到，时不我待，转眼间就物是人非。”
听出他意有所指，昭元稳住心绪，沉下心琢磨。
不敢奢望，不敢应承，是指什么？……尚公主
那物是人非呢？
昭元摸到腰间的玉玦，玉玦触手清凉，她手指不由瑟缩。
胸腔内的酸涩一股股往外涌，让人窒息。
昭元缄默，紧紧握住玉玦，用力得似要把它捏碎，每一处指关节都泛起白。
“这是你自作自受。”她冷漠地开口，语气不带一丝波动：“白云苍狗，世事瞬息万变，容不得你追悔。你如今说这些，一点用处都没有。”
“可你不是应该在孝中么？”霍哲转身，目光灼灼地射在她侧脸上，灼得她脸颊发烫。他说：“才一年，你就移情别恋，与张不移私定终身，而且是在孝中。如此结果，到底该用世事无常解释，还是说你实在善变，无情无义”他声音重重掷地。
霍哲头一次说刻薄的话。可这句话之刻薄程度，正如世上最锋利的刀尖，一刀一刀地将人削皮剔骨，撕心裂肺。
“你——！”昭元猛地转身，红了眼眶瞪向他，走上去一巴掌扇在霍哲脸上。
空气中响起响亮的巴掌声：“啪！”
霍哲脸向右偏，左脸泛起通红的手指印，在夜色中看不真切。
昭元掌心震得发烫，咬牙切齿：“你说我无情无义，到底是谁先辜负谁！你扪心自问，当年我于你可有半分薄待，可有一丝三心二意！我今日可算见识了，论恶人先告状，你真是当之无愧的魁首，何人能望你项背！”
一阵风过，裹挟着无尽的悲凉与凄清。忽而狂风大作，扑到昭元脸上，刺激出她的眼泪，泪水沿着脸颊流下，滴落进草地中，又在顷刻间被吹干，不留半点痕迹。
风渐渐停歇，万籁俱寂。
“对不住。”霍哲开口，眼神恢复清明，变了又变，转脸看向她：“臣失言，请公主降罪！”
他单膝跪下，揖手。
昭元盯着他：“你还当我是公主吗？你今日所作所为，所言所语，可有把我当做公主，可有半分敬重……霍子理，你罪该万死！”
“……臣，领罪。”霍哲垂首，一字一句道，调整姿势双膝跪地，腰板挺直。
身侧的马儿迈开马蹄往旁侧去吃草，走出三步远后被霍哲手里的缰绳牵制住，发出长长一声嘶鸣。霍哲抿嘴，松开缰绳，任由马儿走开。
见此，昭元低头，一眼看见他另一只手里的马鞭，迈步走过去夺来马鞭。霍哲没有挣扎，任她拿走。
昭元握着马鞭退后两步，放话：“你就跪在这儿，不到天亮不许起身！”
说罢，她毫不留恋地绕过他，走到马儿身边牵住缰绳翻身上马，一甩空鞭策马离去。
马蹄声声，在霍哲的视野中渐行渐远。
霍哲跪在原地，一路目送。
……
夜色渐凉，昭元骑在马上，无措地举目四望。
风吹草地沙沙作响。
她迷路了。
意识到这一点，昭元小心翼翼地攥紧缰绳，“吁”一声让座下马儿停步。
她久居深宫，本就马术不佳，如今又人生地不熟，更是踯躅不敢前进。
眼前的风景千篇一律，草地无边无垠，根本分辨不清方向。
昭元迷茫地举目四望，心下挣扎该不该回去寻找霍哲。如若回去向霍哲求助，岂不是向他低头！她李曦仪何等清高，怎么可能做这等事……
凉风吹来，丝丝沁入昭元肌肤。她不禁打个寒颤，双手早已冰凉。忽然，一阵耳鸣心悸，眼前发黑，昭元只觉浑身无力，手中的马鞭落地，发出“啪嗒”一声。
又犯病了！
令她窒息的恐惧刹那间蔓延至全身，她却无能为力，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
座下马儿向前走动一两步。
昭元身躯摇晃，摔下马，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
风一阵一阵地吹来，草儿随风起伏招摇，月光无声洒下，如同过去无数个静夜。
昭元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冰冷，脸庞已被风吹得僵硬，右臂也摔得疼痛。
她爬起身，垂着右臂，发现了脚步的马鞭，然而马儿已不知去处。
心口被一股气堵住，无处发泄。
一刻钟后，昭元躲在霍哲五十步远处的岩石后，偷偷看向他。
他依旧跪在那，动作没有丝毫改变，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停驻片刻，昭元深一脚浅一脚地迈步走过去，行至霍哲身前，站定。
不知霍哲是何时发现的她，反正此刻，他正抬头看着她，眼神掺着一丝……惊喜。
对她的去而复返惊喜。
昭元吐纳几息，言简意赅地开口：“我迷路了。你送我回去。”
霍哲的眼神灰败下去，沉默许久，领命：“是。”他僵硬地站起身，原地站立片刻，等膝盖的酸麻感消退。
昭元不想跟他说话，见他不明不白地站立不动，也不开口催促，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半晌，霍哲跺跺脚，道：“请公主将马赐下，臣带公主回营地。”
昭元吐字：“马跑了。”
闻言，霍哲未作置喙，道：“既然如此，只能请公主徒步回营地。”
昭元“嗯”一声，皱起眉，示意他不要再啰嗦。
见此，霍哲抬眼看她一眼，迈步领路。
昭元深吸口气，抬腿跟上。
一路无话。
昭元默默忍耐着右臂的疼痛，而行走多时，腿腹也酸胀起来，每走一步都如同抬起千斤巨石，落地又如同踩在针尖上。
夜越深，越寒。
昭元看向前头的霍哲。他默默无闻地领着路，对她的处境一无所知。
道路渐渐明确，两旁渐次出现人家，土屋掩在茁壮的树后。
昭元心底涌起一股暖意，打算在此处歇脚，等着千牛卫找过来。她停步，看着霍哲的后背，开口：“我……”
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袭来，昭元脚步踉跄，立刻抬手平衡。
听见说话声，霍哲回头，就看见昭元脚步不稳地踉跄两步，摇摇欲坠。他心弦一震，即刻走过去扶住昭元两肩：“公主，你怎么了？”
他声音急切。
昭元头疼欲裂，本就疼痛的右臂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按住，被按得生痛。她喘几口气，待眼前恢复清明，抬手挥开霍哲按在她肩膀的手掌，低喝：“放开！”
他们手掌相触，下一瞬，她手被他抓住，被温热的掌心紧攥。
“你到底怎么了？”霍哲严肃地问，不允许她挣脱。
昭元撇开脸，额头冒出虚汗，体内一阵冷一阵热：“松手……”
见她不答，霍哲心一横，看向不远处的房屋，打横抱起昭元，将她抱在怀里，径直走向房屋，避开路旁突出的枝丫。
昭元无力挣扎，只能靠在他臂弯间，隐约听见他甲胄内的胸膛震动。
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做，全身心靠在他怀里，随着他的走势略微晃动，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心与依恋。
这应该是她生命中仅有的一次，距他如此近吧，昭元闭眸，心中默念。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