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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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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妖是在自家的院子后面捡到观止的。
那时候她刚刚和榕树爷爷吵了一架回来,正蹲在自己院子里哭,屋外还都是她驱赶蛇虫的药粉味道,呛得她一边哭一边咳嗽。
也就在这个时候,随着啪嗒一下,她的屋顶被砸了一个洞,她看到一团白色的东西就从翠绿天空中跌落下来,簌簌落了好多的叶子,她听到榕树爷爷“哎呦哎呦”的叫着,似乎在不满这个人砸落了他的枝叶。
无尽森是榕树爷爷的地盘,他们每个小妖都长在这颗老榕树的下面,榕树的枝叶几乎遍布了整个无尽森,只要榕树爷爷愿意,他可以听见每一朵花每一株草每一只小动物的声音。
榕树也真的长得太大太大了,也活得太久太久了,虽然他的枝叶替他们遮挡了风雨,但也遮住了阳光,抬头的时候只能看见翠绿的天,还有无所不在的,被凉雾弥漫出的绿色的光。
小花妖从来没见过有什么东西能让榕树爷爷掉了这么多枝条。
她有些好奇,连自己房子被砸出一个大洞也没有在意,此刻她只想看看到底落下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花妖过去一看,就发现那个人已经从她房间里站起来了。
他身上穿着一身白色的带着流云纹样的衣袍,头上戴着镶着宝珠的白玉素银发冠,两侧还垂下银色的链条,隐藏在乌黑的头发里,看起来还怪好看的。
见她过来,那人便对她拱手行了一个礼:“在下观止,误入此地,不慎打搅了姑娘,不知此处何地?”
小花妖就定定看着他。
他叽里呱啦说得那些她有些没有太懂,但是只觉得面前这个人怪好看的,无尽森都是一些和她一样的小妖怪,他们不会梳头发,发型也有些乱七八糟。
不过隔壁的柳絮姐姐有时候会去外面买画本,小花妖看过几次,感觉画本里的人似乎就是这样的打扮。
甚至面前的这个人似乎感觉好看一些。
让她想到无尽森淅淅沥沥的雨天,不是真的下雨,而是榕爷爷在抖落自己身上的雨水,当这片翠绿雨水洗濯以后,就会变得更深了一些,看起来湿漉漉却又明艳艳的,合着一点迷蒙水气,让她觉得很喜欢。
她安静看着他很久,四周只余下吹拂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无所不在的榕树嗡鸣声,仿佛一切都安静了下来,直到那双清透的眼睛望着她足足好一会,她蓦然反应过来,按道理自己现在是要回话了。
但是他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小花妖脸色不禁涨红,正想给他开口解释,却又卡了壳,但眼前这个大漂亮似乎看到了她此刻的窘迫,他微微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再次重复:“在下观止,不知此处是何地。”
哦,这下听懂了。
“无尽森。”小花妖这样说。
一息、两息、三息。
她没有开口,这个叫做观止的漂亮人也没有开口,直到过了一会,他似乎才明白了什么,再度询问:“敢问姑娘这无尽森处于何地?可是人族地界?”
“人族?”小花妖挠了挠头,“我不知道啊,这里就是榕树爷爷的地盘,什么叫什么地界。”
她感觉到对方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重新开口:“依照姑娘的意思,此地便归你口中的‘榕树爷爷’管辖,不知这位榕仙隶属何方?”
他说的话却让她越来越无法回答了:“大概……大概是……”
或许是面前的人太好看,或许是周围太安静,一句“不知道”就卡在喉咙里,让她无法说出。
她低着头看着脚尖,脚下的榕树叶总是从天上不分四季的落下,长年累月的积攒在地面上,就变成了一块柔软的毯子,上面还覆盖着一层层绿油油的苔藓,她重重踏过地面的时候,毯子也能很快恢复原状。
仿佛是以一种缓慢的韧劲,将她的力道包裹化解,再将凉丝丝的厚实从她鞋底传了上来。
此刻,她就一下下重重地踩着地面,感觉着缓慢且沉闷的回弹,想要寻找一个有用的话,但是直到脚下羽毛般的小草被她碾成了泥,彻底融入柔软的地面里,她都没有找到答案。
“在下明白了。”
这个大漂亮如她所愿的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轻轻一挥手,小花妖就看见之前散落一地的木材忽然凌空飞起,就在空中自行组合,最后她小屋的破洞被补好,而且还扩容了一倍。
比隔壁柳树家……不,比她见过无尽森里所有的房子都要好。
小花妖震惊了,她赶紧摆了摆手:“我不用的,我没有帮你什么,这些……”
她想说自己没帮上他,实在不需要这个“谢礼”但是一看到他笑的样子,就忽然吞了回去。
面前的人实在太好看,这般看着她时候,让她想起是她偶然出去的时候,看到的无尽森外面的明月——不是榕树叶细碎的切割后的几乎分不清的斑驳迷蒙,而是一个玉盘一样高悬于天,透亮清澈,好看的不得了。
让她觉得此刻自己拒绝似乎都打破了这个美好的画面,是一个错误。
但是她不能这样——
她急急地喘了口气,想了好半天,总算想到了之前从柳絮姐姐画本里看来的词儿:“书上说……说‘无功不受禄’的。我就只说了两句话,不值得……这么多的。”
后面两个字莫名其妙越来越轻,她又低下头看脚尖,一下下轻轻踢着刚刚冒出来的羽毛般蕨草,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看起来简直就是一朵笨蛋花。
“打搅了姑娘,自然要偿还,”那个叫做观止的人却只是温和的笑了笑,他笑容浅淡,就像是她见过的天边的流云,轻轻飘飘的,又像是山里的烟雾,飘飘渺渺就从她眼里飘了过去,带了一点郑重,“只是今日见过在下之事,还请姑娘保密。”
这句她听懂了,觉得自己能做什么了,立刻就点了点头。
她没有什么朋友,实在没处可以和人闲聊,再说她干嘛要没事闲着说这个事情,说自己房子被人砸了一个大洞吗?
或许是见她点头了,观止又对她露出那流云一般的笑意,然后就拱了拱手,像是要离开了。
小花妖立刻退到一旁,给他让出一个大大的位置。
一、二、三……
没走出几步,“咣当”一下,他又重新摔了下来,直接陷入地面,榕叶和苔藓向两边散开,撞出一个凹陷,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是声音很快就消失了,仿佛刚刚冒出头就被榕叶的柔软吞没的蕨草
看着面前毫无征兆砸下来的人,小花妖懵了片刻,然后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哇,糟糕。
她之前为了防止隔壁蛇虫过来,特意在房子周围撒了药粉,该不会这个大漂亮也是蛇虫鼠蚁,被她毒昏迷了吧!
*
等到观执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那片森林里。
周围是满目的翠绿,榕树根系繁复,抬头的时候,看不到天空,只能看到满目的榕叶,还有一片弥漫般的绿光。
他手掌搭在湿冷柔软的地面,触感是毛茸茸的苔藓,平平一按也按不到底,只能感觉到一片柔软沉闷的潮湿,他想要起来,但是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仿佛有无数根针封印了他的灵脉,让他使不出一点力气。
他这是……灵力被封印了?
观执心中闪过难得的惊愕。
他试图凝神内视,但是灵脉深处却像是被裹了一层又一层如同针扎般的枷锁,竟然让他施展不出任何一道灵力,仿佛是什么东西,从心底里长出,将他的灵力禁锢,也就在这片痛楚里,一个画面忽然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他在归墟上遇见的小魔君,那新上任的小魔君就浑不吝叼着一根草,身边匍匐着他那魔宠黑蛇,丝丝吐着信子,而他扛着缀着连环的长枪挑着眉看他。
“天族太子,天道执掌,你觉得你是什么玩意,你还是谁?”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是为观执。
从他出生开始,就被定为天道的执掌者,自然而然也就成了下任的天君。
他自然知道自己是谁。
但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所以当小魔君问他的时候,他心中闪过片刻的迟疑,也正是在这个迟疑,他的道心竟被撬开有一道缝隙,当对方掌风袭来的时候,他没有来得及躲开。
看着此刻雾蒙蒙的绿,观执心中闪过一猜测
——现在这一切,这难道是小魔君的手笔?
不,不可能,小魔君那一掌不足以伤他,世上也没有谁可以封印他的灵气,是他道心不稳才给他带来了可乘之机。
观执闭了闭眼,等到再睁开的时候,那浅浅如同明月蒙尘般的惊愕褪去,他又恢复往常那般从容得体的模样。
哪怕此刻头顶落着杂草,身上白衣也满是泥土,虽然躺在这树根中间,模样狼狈,却依然得体,如同蒙尘的琉璃,笼着云雾的明月。
他此刻无法运行灵气清理,只能扶着旁边的篱笆站起来,用手抖落了衣服上的灰尘,仿佛此刻只是随手拂去明珠上的灰尘。
“你醒啦?”这时候,伴随着叮叮当当流水般的风铃声,他抬起头,就看见方才那个小花妖捧着一碗药汤模样东西从房间里面过来。
之前他没有细看,如今仔细看去,发现这小花妖头发有些卷,看起来就凌乱扎在两旁,上面只有绿色的叶子和一点毛绒的发饰。
她鼻梁上面带了一点浅薄的红印,仿佛是天生的胭脂。
此刻她就捧着一个粗糙的,破了一个口的陶碗站在他面前,眼睛有些心虚,手却把那碗黑漆漆热腾腾药朝着他面前推了推:“给你。”
观执没有接。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但是此刻眼中却难掩愕然。
以他之能,万物在他眼中皆有本源灵光,草木精怪,一目了然。
之前他没在意,然而此刻他才发现,面前这个小花妖……身影在他眼里影影绰绰,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捞月,他想要去瞧,视线却像落入一片迷蒙的深海,仿佛是看一缕看不见的风,抓一道流动的溪水。
不是看不到,而是他居然无法“定义”她的存在。
*
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小花妖垂着脑袋,有些心虚。
这该不是怪她不禁把他毒倒了,还把他丢在外面吧?
旁边的漂亮大房子还历历在目,小花妖就更加心虚。
但是她又不是故意的。
“这个药喝了就好了,”小花妖垂着脑袋,想了想,她还是试图解释了一下,“我不知道会有人来,药粉就多放了一点点。”
观执没懂她口中的药是什么意思,只是扫了一眼那黑漆漆药汤,之后又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他斟酌片刻,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小花妖有些不太懂,只能看见他眼里似乎藏着什么,这样看了她好一会,才若有所思的询问:“不知姑娘习得何种法术,天资灵动,灵气纯粹,为何居于此地?”
天资……灵动?
小花妖听着他平稳说着话,却感觉到一颗心被揪紧,然后被放开,她脑海一阵乱转,直到最后,脑子一震,如同小猫咪被踩到了尾巴一样,她猛然反应过来,连忙摆了摆手,急切地对他说:“不灵动不灵动千万不要这么说,我很笨的,一点也不聪明,学东西都慢一拍,真的不灵动!”
观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