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霜晴》秋十一

7、电梯口堵人

　　饭间，除了厉无风以外，他们谈论得最多的就是工作和技术上的东西，厉无风也插不进什么话，他觉得有些乏味难耐。他时不时地将视线转移到晏霜身上，他发现当谈及她的工作和专业时，她的眼睛会发亮一样，平常的静默会被打破，变得侃侃而谈。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大家起身离开位置。
　　厉无风踱步到晏霜身边，看着她的头顶心说：“你和我们一块走吧。”
　　“小霜，其实我今天还要找你说一件重要的事，你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们就去庐江边走走吧。”方旻在一旁说道。
　　“我下午没事，可以。”晏霜爽快地答应了，然后视线转向厉无风，说得委婉，“我就不同你和厉教授一道回去了。”
　　厉无风只好点头作罢。
　　他在听到晏霜的话后，下嘴唇往上轻撅，这孩子气的一面看在晏霜眼里倒让她有了是她让厉无风受了委屈的错觉。
　　厉无风心里想，个马后炮，他也有“正事”要和她谈谈！！
　　方博不与方旻同住，自己开车过来，自然是不用方旻送回。
　　开了包厢大门，这副场景有点奇怪。
　　二十个左右穿着制服的服务员静候在包厢门外，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脸上的表情都是期待和激动，视线齐刷刷地钻向厉无风，像能盯出一个洞来。
　　为首的那个服务员恭敬地说：“厉先生，是否能占用一点时间帮我们签个名。”
　　韵舍是高档会所，服务员都是接受过优质的职业训练的，具备职业素养，所以此刻还是井然有序的样子，没有一窝蜂地轰上来。
　　如果厉无风拒绝，她们定全身而退，不作纠缠。
　　一般情况下，厉无风是不会拒绝签名的，他拿起了服务员递来的笔。
　　一边的厉阅抒看这架势估计要等他一会，转头对方博说：“方博，你们先回吧，下次再聚。”
　　“好啊，路上当心。”
　　“我去大厅的沙发边等你。”厉阅抒对厉无风说了一句就走了。
　　方旻也带着晏霜离开。
　　晏霜离去前看着那些训练有素的服务员难掩激越，眼冒桃心，真是一个让女人看了脚软的男人。
　　他今日没戴口罩和帽子，光天化日，没有遮蔽，他没有了这些遮盖之后“寸步难行”，这就是所谓的明星效应吧。
　　那些倾慕他的人，又想要亲密靠近他，却又自动克制着与他之间的距离。
　　晏霜想，怎么样的一个女人最后会光明正大地站在他的身边呢？
　　她心里涌上了淡淡的落寞。
　　厉无风开车回到家后，有些心绪不宁，在家待了没多久，就以消食为由下楼溜达。
　　外面落叶被强势的风力卷动，要刮西北风的节奏，他的下楼溜达也是让厉阅抒很无解。
　　厉无风住的那幢楼旁边有个亭子，他进到那儿，将耳机塞入耳朵，又一边留意门口来往的动静。
　　大约1小时不到的时间，厉无风用亭子内公用的黑白围棋自己和自己玩了好几轮之后，总算看见了那辆黑色的suv。
　　本来百无聊赖的他一瞬间似被人敲了天灵盖，瞬间无比清醒。
　　厉无风离开亭子，偷偷摸摸躲在一颗树丛后面，观察前方“敌情”。晏霜和方旻没说多久话，最后道别的时候，方旻在晏霜肩膀上轻拍了两下，厉无风看不清背对自己的方旻是什么表情，晏霜脸上只是微微笑着，浅浅牵动唇角的样子。
　　厉无风此刻非常想将晏霜肩膀上那只手掰下来，眉峰皱起，他折下了身旁的一片树叶，握紧在手心。
　　方旻开车离开了。
　　车子一离开，突如其来一场暴雨，滂沱之势让人措手不及。晏霜匆匆跑向大楼里，厉无风紧随其后，也往大楼里跑去。
　　晏霜弯腰拍掉身上沾上的一些水珠，一转身就看见淋了雨有些狼狈的厉无风。
　　他换了身淡灰色的卫衣，上面好几摊深色的雨水印，额头前的头发湿了些，破坏了发型。看着晏霜的表情十分哀怨。
　　“呀！”晏霜吓了一跳。
　　她的手捂着胸口，看着厉无风的时候，脸上又惊又疑。晏霜想，这次应该不是偶遇，厉无风像是在对她进行无声的“兴师问罪”。
　　她惹他什么了？！
　　“有事？”晏霜先轻声问了句。
　　没反应。
　　“你在等我？”她靠近了他一步。
　　一小滴雨水顺着他发梢的尾端滑落至他乌黑的眉毛里，眼底似带着雨水的潮气，仿佛浸了水一般清亮干净。
　　晏霜看着他，轻声细语的，她这副温柔的样子倒是让他心里渐生了无来由的委屈。
　　晏霜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厉无风索性不接，就让那些发梢上的雨水稀稀拉拉地糊在脸上。
　　晏霜叹了口气，好人做到底，她摊开纸巾，在他潮湿的眉间轻轻擦拭。
　　厉无风忽然握住那只纤细的手，眼睛炯炯有神，一片深邃。
　　“我在等你。”厉无风开口。
　　晏霜轻点头，等他下面的话。
　　晏霜觉得厉无风此刻看着自己的时候，眼底有种不知名的浓烈情绪似要喷薄而出，她条件反射性地想躲。
　　她的心又开始快速跳着，看着脚下潮湿的瓷地板，心里默默数着上面杂乱的条纹，但是又没法聚精会神。
　　“晏霜，我回来的这段日子我几乎无时不刻地在想你，我喜欢上你了。”很早很早的时候，这七个字厉无风没说出口。
　　厉无风握紧手中那只柔软的手，一点也不想放掉。
　　手中的纸巾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晏霜像被火烫了一般迅速抽离了自己的手，脸似火烧，这“燃烧”之势蔓延至颈部，她简直站立不安，脚下像被钉子钉住了一般，步子都挪不动。
　　她傻了，她在想厉无风是不是也傻了，脑子不清楚。
　　“我想和你在一起。”厉无风又朝她向前了一步。
　　厉无风心头紧张，战战兢兢的，本来他还想挑个合适的时间再表明心意的，但是忽然跳出了个方旻，顿时让他方寸大乱，想着再不行动，晏霜就要被人抢走了。
　　他宽阔的胸膛近在咫尺，她盯着他衣服上那个品牌标志图案看，脑中早已一片空白。
　　“喜欢”从他口中念出并传入她的耳朵，那只维持了数秒的震撼瞬间被焦虑、慌乱、怀疑甚至自卑所全部瓦解。
　　晏霜骨子里有一种强韧的理智，她认为这种理智会帮她做好全部正确的判断。
　　她是父母失败婚姻里的累赘，破碎的家庭自小形成了她的自卑与敏感，以及带给她太多失望悲伤的滋味。
　　厉无风，他是俯瞰过整片森林的人，她这只平凡的小鸟怎有能耐得到他一辈子的驻足？
　　“晏霜？”厉无风又喊了她一声，轻柔得似情人絮语。
　　晏霜听得耳朵发酥，膝盖发软，心中发苦，怎么对他的抵抗力这么低！
　　刚才在卢江边，方旻与他一样说喜欢她，当时心中惶恐还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她直接了当面拒绝了，因为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只有一份尊敬。她说完之后，吹着卢江边带着寒气的大风，四周的风景已是一片萧瑟，心中却觉舒爽。
　　她一向不拖泥带水。
　　只是，此刻，她心里是明白的，厉无风与方旻不一样的，但是她又知道，她之于感情的那份懦弱和退缩使她不会接受厉无风。
　　从她会识人起，就每日旁观着父母每日水深火热的争执和冷战，获得的父母之爱零星可数，从而就是这些造就她偏执的感情观。
　　她缺少那份勇气。
　　不靠近，不付出就可以规避伤害。
　　“厉无风……”晏霜刚开口，她的手机就震动了。
　　屏幕亮起，是她母亲的电话。
　　真是稀客，她是半年接不到她电话一次的。
　　她按了接听键。
　　“喂。”她离了厉无风一些距离。
　　“晏霜，都快年底了，马上要过年了，最近我这边有一个不错的小伙子，是朋友介绍给我的，是s市人，你挑个时间看看吧，你也不小了。”晏霜母亲傅琴在电话那端好商量地说着，但是言语中不难听出些急切。
　　她母亲的这种电话从她毕业后，每年都会接到一两次，也只有跟她说这事的时候，她才会给她打电话。
　　“我不急。”她的口气变得有些冷漠。
　　“喔唷，你不急，我急呀，跟你同岁的生的娃都会地上走了，你这次听我的，去看看。”
　　“……我考虑下。”晏霜采取缓兵之策。
　　“好好，你最晚两天后回复我，我还要答复人家呢。”
　　“好……”晏霜还没回完，那端就是“嘀嘀”的电话挂断声。
　　晏霜见怪不怪，她们母女间一直没有什么话可聊的，可心中难免还是有被刺痛的感觉。
　　她刚拒绝了方旻，又被厉无风堵住，还有紧随而来的她母亲安排的相亲，真是什么事都在今天撞上了。
　　厉无风听出来是晏霜在跟她妈打电话，但是没听见具体的电话内容。
　　“厉无风，我就当你糊涂了。”晏霜转身，捏紧手里的手机，说完就想走，心中情绪十分复杂，像千根绳子缠绕在心口，简直难以形容。
　　“我没糊涂，我真喜欢你。”厉无风有些激动，一把抓住晏霜的手，握得紧紧的。
　　“厉无风，我不相信你会一辈子喜欢我。”晏霜轻轻挣脱了自己的手，按了电梯键。
　　显示屏上那个红色向下的箭头不停闪烁着，晏霜恨不得马上钻进去。
　　“我是认真的。”厉无风的表情严肃慎重，晏霜漠然的态度以及方才方旻送她回来的那一幕让他有了别的猜测，“难道你真喜欢那个方旻！”
　　说完后，他心里一口气堵着，视线牢牢地锁住她。
　　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晏霜走进去，此时，一个老太左手拎着菜袋子，右手拿着一把沾满雨水的雨伞急匆匆地进了电梯。
　　晏霜不回应厉无风，心里想着他想这么认为就这么认为好了。
　　厉无风站在电梯门外，与她无声地对峙着，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根根浓密分明，像把刷子，把他撩拨得又爱又恨。
　　“咦？小伙子，你到底进不进来呀？”那个老太嗓门喊得老大，盯着晏霜和厉无风，不耐烦地打量着。
　　晏霜顿觉尴尬，厉无风站在电梯门外像个柱子一样，就是不进来，像是在跟她拗脾气。
　　她轻颤着眼皮，指尖按住电梯里的关门键，电梯门慢慢地合上，隔绝了一切，还有他分明已经受伤的神情。
　　电梯快速地上浮，晏霜的心也像漂浮在暗涌的海里，不知归处。
　　厉无风挫败地倚靠在墙壁上，望着透明玻璃窗外的漫天雨幕，那室外的雨滴落地声也生生砸在了他的心上。
　　她竟在怀疑他的真诚。
　　想了一想，刚才表白得仓促，没有什么准备，厉无风忽然被自己气到，敲了下自己的脑瓜子，谁会堵在电梯门口表白的，他真是被方旻那家伙乱了心神，被嫉妒迷了心。
　　厉无风顿时又恢复了战斗力，要拿住晏霜的心，他得润物细无声，慢慢浸透于她的生活，让她习惯他的存在。
　　晏霜回到家中，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的矿泉水，猛灌下去，冰爽的液体像是能浇在一直怦怦剧跳的心脏上，缓解那快速的心跳频率。
　　她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日历，一别经年，他怎么就这么忽然地又闯进她平静的生活里。
　　她咕咚咕咚喝完大半瓶冰水，心中起伏的骇浪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