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搬砖》萝北二饼

7、不搬砖 这样欺负手

　　“小伙子，你的主治医生是小应医生？”临近中午，隔壁床大爷打开病房电视，终于不再摆弄他那个收音机。
　　方憬余抿着唇，滑动屏幕看着群内的消息滚动。

　　像是怕突然的冷场，王姨削着苹果，坐在两个床之间，笑着接话：“是啊，是小应医生。”
　　“那应该快了，”大爷若有所思，他好不容易找到电视台直播频道，“小应医生是这里最负责的小医生了。”
　　王姨严肃点头，“啪”地一声，干脆地把手中削好的苹果一分为二：“我也觉得。”

　　“快了？”这种哑谜终于引来病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的人注意。

　　“哎哟，别紧张。”大爷乐了。
　　他是个闲不住的话痨，之前还能和靠窗那床的老头聊几句。但自从那老头出院了，转进来一个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的老太太，这边又是个一直不怎么接话只顾着敲电脑的年轻人，他寂寞极了。

　　电视频道在小小的屏幕上快速换着，每一次都没有说完一整句话。

　　“一般送进来三四天，就能撤监护了。”他指指方憬余床头柜上的设备。
　　末了，他又打趣地补了一句：“这样你就可以更好更快敲键盘了。”

　　王姨把两半的苹果，一个递给方憬余：“可别说了，小应医生要是知道他还偷偷摸摸用电脑，又要讲了。”
　　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咬得嘎吱嘎吱响。

　　“我怎么听有人在念叨我？”话音刚落，病房门口就响起清亮的女声。
　　“赶紧收起来，祖宗哟！”刚才啃苹果还啃得带劲的王姨立刻站起身，慌乱中想要夺过方憬余手中的电脑。
　　后者虽然躺在病床上，但劲倒是力大如牛，王姨愣是没有夺过。

　　应乔走过房间厕所，墙的遮挡随着脚步逐渐消失，视线落在正抢夺平板电脑的两人。

　　方憬余打着吊瓶的手还举着苹果，另一只戴着监护的手护着平板。
　　六目相对，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电视声，是午间新闻。

　　王姨率先打破一瞬的尴尬：“小应医生，你来啦？”
　　应乔挑眉，双手插在白大褂里。
　　“我没有敲代码，用平板看一会儿工作群里的消息。”方憬余对上应乔的眼，主动解释，黑色碎发下的瞳孔如墨。

　　从那次清晨见过，之后的两天，方憬余都没有见过她。
　　她依旧一头中短发乱糟糟地顶着，只是比起元旦当天的憔悴，好了一点，但不多。

　　“那我是不是应该夸你？”应乔无语。
　　她从他们两个手里拿走僵持不下的平板，按上屏幕，放到一边的柜子上。

　　“恢复得不错，我看了你这几天的指标，都不错，”应乔拿起听诊器，“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
　　“没有。”方憬余答。

　　看到她要用听诊器，下垂手臂，顺手就掀开上衣下摆。

　　“不用不用，隔着听就行。”应乔眼疾手快地按住。
　　“我看不让这小伙子工作，是他最大的不舒服。”隔壁大爷还在开玩笑。
　　应乔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按照操作流程检查：“你平时有健身的习惯？”
　　这人不是看着那样虚弱苍白如纸。

　　“嗯。”方憬余双眼注视着应乔的侧脸。
　　“高强度工作、作息不规律的情况下，就不要做强度较高的运动了。”应乔收起听诊器，正要和他多嘱咐两句，却发现人已经走神。
　　她看着视线转向电视的方憬余，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什么问题，再观察两三天就可以出院。”

　　屏幕上是个穿着黑色T恤，约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背后是嘈杂的会场，正看向镜头接受采访：“这次亮相的‘鲸跃’机械臂，我们内部测试了两年多。它最大负载八百公斤，重复定位精度正负零点零八毫米，在汽车总装、航天部件铆接、重型锻造上下料这些工业场景，已经能替代部分高强度作业。我们也针对高温炉旁、辐射区或深海管廊等高危险作业区专门设计，搭载了自研力控和双目视觉系统……”

　　深鲸科技CEO，周启。

　　“在重载和高精度上同时取得重大突破不是动动嘴皮子，是深鲸的工程师们夜以继日钻研的结果。接下来它会批量进入多家制造企业的核心产线，让工人从危险重复劳动里逐步解放出来。”

　　电视里，周启依旧激情澎湃。
　　方憬余依旧沉默，双手随意平放在身体两侧，目光却没有从电视上移开。
　　看到他聚精会神，应乔随口问了一句：“你该不会是这家公司的员工吧？”

　　怪不得他在前几天一直敲代码，原来是有参展任务。
　　“还知道他们是靠员工夜以继日舍命工作换来的重大突破，”大爷也掺合起来，“怎么也没见他来看看你？”

　　“这要是放在我们那个年代，但凡工作上出现身体的毛病，领导都是得带人来看的。不重视员工的单位，活不长。这叫什么？”大爷发表的演讲不比周启的激情差。
　　他期待旁边那两个年轻人能接话，但是无人理会。
　　这难不倒E人，这多大点事。
　　大爷挠头，自顾自说：“对咯，以人为本。”
　　“现在办企业，哪还有什么……”

　　在大爷的深刻感悟中，电视里的采访依旧高亢——

　　“未来三年，我们要把深海、核工业场景的定制方案做透，把国产替代率从现在的四成提到七成……”

　　方憬余盯着屏幕，眉心从微皱变得更加夸张，脸色也肉眼可见地黑下来。
　　他紧抿着唇，半阖的眼睛被长长的睫毛遮住，留下一小团阴影。

　　这变化在应乔的眼里，更是确认了资本家和可怜打工人之间的关系。
　　是啊，这和她差不了几岁的人因为工作，年纪轻轻就中疯了。公司没来慰问过就不说了，还让他坚持带病工作。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
　　先别说年轻人有没有时间和精力生孩子，久病床前丢工作才是真的！

　　应乔在心里叹气，愈发可怜他。

　　还是元旦新年发病、同事来送的。
　　家人也都没来看看，估计是来大城市打拼不容易，对家人也只能报喜不报忧。

　　应乔的脑子已经开始无尽的联想，基本把方憬余摸透了——一个从小城做题家努力读出来，到大城市赶上风口进入一家头部科技公司。虽然拿着不错的薪水，但是害怕被裁员，不得不每天连轴转工作。

　　“……真正赋能智能制造全链条，从数据采集、力控反馈到工艺优化形成完整闭环。我们希望让深鲸这个品牌，让我们的国家，在全球重载机械臂的版图上有个位置！”电视依旧放着。

　　应乔指着电视里的周启，吐槽：“现在的老板啊，满口赋能闭环。最后还不是把你榨干了送进ICU，他去敲钟。真是资本家！”
　　俨然已经和自己的病人统一战线。

　　方憬余微愣了一瞬，余光瞟过一眼应乔。
　　她正鼓腮，看上去义愤填膺。

　　方憬余一瞬的动作没有被任何人察觉，新闻已经切到了下一个关于其他省市旅游产业的报道。
　　他浅笑： “确实，老周这人是该被修理。”

　　就说吧，就说他是这家公司的！
　　狗公司！
　　深鲸科技是吧，她记住了！
　　以后他们公司肯定要组团来见她。

　　应乔的心中在咆哮，现在恨不得就回去和韩慧吐槽和大骂资本家两个小时。
　　“你好好休息，这种新闻能不看也不看。”她安慰。

　　方憬余抬头看着她，低声道：“谢谢应医生。”

　　天啊，如此“乖顺”的卑微打工人，如此“乖顺”的员工！
　　可恶的资本家就是这样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打工人。
　　她越想越气，把洞洞鞋踩得嘎嘎响。

　　见应乔风风火火像汤姆猫三兄弟一样离开，方憬余的表情却冷若冰霜。
　　他长手一伸，从床头柜上拿起平板，解锁，在繁杂的列表里找到一个对话框点开。

　　【采访数据是错误，还是口误？】

　　对方灰暗的头像在下一秒突然亮起。
　　【周启：我在车上，马上调回放。】
　　【周启：如果有问题我来处理，十分钟内给你答复。】

　　方憬余没了心情，把吃了两口的苹果随手放到垫了纸的桌上。
　　王姨刚想说两句，却突然噤声。
　　虽然眼前的小伙子还是和几天前看起来模样一样，但她说不上来，此刻他好像眼里带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