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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Chapter 1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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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1
在埃及住到了第四天,帕萨莉收到了来自英国魔法部的信,通知她此次海外旅行时间还有三天,如不按时返回,国内资产会被冻结并启动对相关人员的调查。
这无疑是一封官方威胁信——如果她胆敢超时或拒绝回国,合作伙伴和朋友会受到调查,糟糕的情况下,他们会收到巨额罚单或财产也遭到冻结。
她聪明地没有把这封信拿给米莉安看——一旦朋友知道了这封信的存在,恐怕说什么都得留下她。
“萨莉,要我说,待在埃及就很好。米莉安一家也在这里。在这里重新开始不好吗,亲爱的?”几天旅程下来,画像中的妈妈已经彻底倒向了米莉安一边,哪怕看到了英国魔法部的信,她也只是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这样劝。
“我记得你说过,很高兴我能帮助别人。如果我留下来,会给不少人带来麻烦。”帕萨莉望向画像里妈妈的眼睛。
“那是当你有余力的时候,亲爱的。你在英国很不开心。或许换个环境能……”
“妈妈,我不能那样,阿尔法德还在国内呢。就算他有家族庇护,可更多曾经接受过我帮助的人呢?很多人在我曝光当年案件之后还是表达了支持。还有艾弗里夫人,你不担心她和艾弗里家都会受到牵连吗?”
“我当然担心。”妈妈沉静地说,“可我更在乎你。现在需要帮助的是你。你不再提起汤姆,让我很担心。我知道你始终无法走出来……”
“我不需要帮助,也不需要走出来。我现在有事业,有朋友,也为当年的错误承担了应负的责任,除了不想听见他的名字外,一切都很好。”察觉话题即将滑入令人最不愿触及的部分,她立即打断——无论妈妈多少次试图挑起这个话题,她都不允许自己倾吐对汤姆的厌恨,不能让这种情感减少哪怕一丁点。
“萨莉,你不能回避问题的关键,”面对她的冷漠,妈妈稳如泰山,“诚然每个人缓解痛苦的方式各有不同,但我再了解你不过了,亲爱的,憋在心里不能让你痊愈——你最后还是需要跟人谈一谈……”
“我不想说这个,”帕萨莉开始动手整理桌面,不这样没法完全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我不想让他出现在生活中了,哪怕谈话中也不行……”
“但那样的话,他会比任何时候都像一根利刺更深地扎进你心里,亲爱的,我不知道你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妈妈口吻沉稳坚决,双手扶住画框,似乎下一刻就会从中爬出来、走向她,“我不想你因为一段已经结束的关系还在不断暗中伤害自己。待在埃及吧,好吗——如果换个环境,你完全可以不必谈论他,因为新生事物和人会让你没时间想起他……”
“我现在已经是个成年女巫了,妈妈!有权利决定以怎样的方式生活!你已经离开我了,我的人生中已经只有我自己了,所以我想怎样就怎样,好吗?!”她的情绪还是失控了。
大声说完后,不等妈妈回答,她就像一阵风暴般幻影移形离开了房子。
降落在基地边缘光秃秃土地上的瞬间,冲妈妈发火的后悔和愧疚就冲了上来,让胸口和喉咙都堵得要命,眼睛也开始火辣辣地刺痛。
其实,妈妈说的没错,可她无法就这样放过汤姆,哪怕这意味着同样无法放过自己。
视线模糊了起来,她抹了抹眼睛,没有回头,而是继续朝前走——
【只要你最后回去,他不会对其他人做什么,顶多冻结你的财产】汤姆的灵魂耳语,声音僵硬,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再惹得她大发雷霆。
“所以,我到时候还得感谢他‘延长’了我的‘假期’?”她在脑子里冷冷地问。
【不是】汤姆的灵魂别扭地解释,【我只是告诉你他会怎么做,你没必要担心他会因为你逾期回去找你朋友和合作伙伴的麻烦】
“帕萨莉?”这时,一个惊讶的声音叫住了她,回头一看,竟然是阿基姆,显得风尘仆仆,似乎才刚结束一段旅程,“你怎么在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帕萨莉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都是眼泪,赶紧擦了擦,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好久不见,阿基姆。你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到处跑,”他机敏的眼神看上去更温和了,眉心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皱纹,为他清秀的五官增添了几分忧愁,“你怎么了,为什么在哭?”
帕萨莉不知道该说什么,不仅因为不愿提及汤姆,还因为和阿基姆的通信通常围绕魔法和生活见闻,他们很少提及彼此的私人生活。
“你的炼金魔法钻研得怎么样了?我记得谢礼和他姐姐说要把你引荐给尼可-勒梅当徒弟。”见她没有接话,他又问,这回礼貌地转移了话题。
“得益于他们的关系,我已经跟勒梅先生建立了关系,向他请教相关问题。最近,他说我已经入门了。”
“那太好了,我想以后你的产品会更多。”阿基姆微微一笑,“我很高兴你的事业一帆风顺。一起吃个简单的晚餐吗?”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基地的娱乐区边缘,通红的夕阳映照着开始闪烁五彩亮光的酒吧和舞厅灯牌。
帕萨莉只犹豫了一瞬,就点点头——她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不想很快回去面对米莉安和妈妈。
“话说回来,你怎么来了基地?”
“当然是来供货。”阿基姆说,“刚刚把原材料和一些物资交付完毕,稍做休整后,我又得出发了。你看过米莉安的宝宝了吧?”
“当然,我是萨莉的教母呢。”提到那个每天只惦记吃的可爱小婴儿,帕萨莉忍不住露出了骄傲的表情。
“我就猜会是这样。”他也不禁莞尔,“上次我来的时候,她挺着肚子提过这件事。这家怎么样?”
他选择的酒吧兼餐厅的灯牌并不夸张,从中传来了抒情的音乐,进去的食客也都是三三两两的朋友。帕萨莉点点头。
“烤肉糜串,披萨,炖蚕豆,炸丸子,一壶花茶,”阿基姆熟练地对侍者说。
“这些都是特色,我想目前为止,米莉安都没带你尝试过吧?”
帕萨莉点点头,抿嘴笑了,告诉对方米莉安坚持她每天都得在家吃饭,理由是万一吃坏肚子或者被基地的花花公子拐走了怎么办。
“恭喜你,跟她的女儿、龙以及奥古斯特并称为被她‘看得嘴紧的东西’,”他们的茶先端了上来,阿基姆便替他们都斟了一杯并举起自己的杯子对她表示致敬,随即半开玩笑地问:“不过,她这样管东管西,里德尔不会因此不高兴吗?”
听到汤姆的名字,口里的茶突然苦到难以下咽。她勉强稳住表情,仅耸耸肩作为回答。
一阵沉默。
一时间,他们之间只有酒吧内悠扬的音乐。
阿基姆看着她,很快明白了什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可过了一会,他露出一个有些伤感沉重的笑容,突兀地打破了沉默:“实际上,前一阵我的父母出了事,度过了一段相当消沉的时间。”
“怎么回事?”帕萨莉的心不由为他一紧,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痛苦——
“他们接连去世了,”阿基姆稍微移开了视线,但她没有错过他眼中掠过的痛苦,“你听说过前一段时间保加利亚的动乱吗?”
他指的是保加利亚的活动家发起了一场反虐待普通人的运动,由此与当局以及一些极端保守派发生了剧烈冲突,一度引起了欧洲和英国的注意。
帕萨莉点了点头,浑身一阵发冷,有了不好的预感——从汤姆灵魂曾给她展示过的记忆中可以确定,汤姆本人也参与其中且很可能没做什么好事。
“我们的一位世交参与了那场活动,遭到了逮捕,爸爸妈妈为了帮他摆脱困境,明里暗里动用了不少关系,然而没过多久,我们家的资产全都遭到了冻结,接着又被没收充公,进行公开拍卖。爸爸很快气病了,妈妈为这事前后奔波,很快也生病了。在医院接受治疗时,他们又都染上了传染性诅咒,因此很快就……”说到这里,他注视着烤蚕豆的眼睛红了,牙根咬紧,脸颊边肌肉浮现又隐没。
“我很抱歉,”帕萨莉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他们留下画像了吗?”
阿基姆点点头,苦涩的神情里带上了一丝舒心和令人熟悉的机敏,“画像放在被没收的房产里,我把它偷了出来。还有一些其他东西。毕竟我的国籍甚至都不是保加利亚,万一以外国人的身份无法买下房子,至少还有画像作伴。”
想到如果晨曦小屋也因为同样的理由被扣下,她恐怕也会采取相同甚至更过激的行为,帕萨莉由不得感同身受,“你做得很好,很高兴你把画像拿了出来。”
阿基姆认真地大大点头,表情却远没有她想象的轻松:“不过,我现在还是想多赚点钱,希望能到时候至少把房子买回来。”
“如果到时候钱不够,我可以借给你。”帕萨莉赶忙说——即便他父母的遭遇跟她没有关系,却还是不自觉对朋友生出了歉意和愧疚,哪怕这件事中,汤姆得付一些责任,而她已经他毫无瓜葛。
“谢谢,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先靠自己。”阿基姆坚决摇头,继而不好意思地说,“算啦,不说这些了,我好像也变成了一个喜欢抱怨的中年人。”
“胡说,”帕萨莉赶忙安慰,“我很能理解你。其实,我妈妈前一阵也去世了。”事到如今,她也不由自主地坦白,即便清楚以自揭伤疤的方式安慰别人并不高明。
“我听说了。我很抱歉,不过,你肯定把梅尔宾斯夫人的画像保存得很好吧?”阿基姆充满同情地说。
帕萨莉点点头。
“其实我都听说了。我还听说了英国国内的情况,以及之前有关你的丑闻。我也很为你着急,”阿基姆诚恳且认真地说,话语直白得让她有些不太适应,同时又让人一阵暖心:“不过,说真的,我并不相信这是真的。你别太放在心上。那些名誉之类的东西到头来都是一场空,还不如多得到一些实在的好处。我父母的事就让我看透了这一点。”
说着,他分享了父母出事后,很多朋友和合作伙伴避而不见甚至背后捅刀的事。
“我很抱歉,我不是想对你说教,而是希望你刚才不是因为这些而难过。每个人周围都总有些只因利益和暂时靠近的人,如果危机来临,那些人离开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谢谢,”帕萨莉微微一笑,发觉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上去非常温暖。
晚饭后,从酒吧出来,阿基姆就得准备出发踏上下一段旅程了,“如果需要任何帮助,写信给我吧,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请你一定要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我想你父母可不愿意看见你因此病倒。”
“谢谢你,帕萨莉。”阿基姆郑重地点头,“也祝你一切顺利,希望你尽快从悲伤里走出来。久久沉浸在里面可不是什么好事。”
又是走出来。
似乎人人都在劝她走出来——妈妈,米莉安,邓布利多教授,现在又多了阿基姆。
一片压抑的阴云重新笼罩在了心头,想到一会回去后,恐怕又得面临妈妈和米莉安的轮番说服——即便她们是好心——她感到越发沉重了。
果不其然,回到米莉安家后,米莉安、妈妈和奥古斯特立刻数落了她一番——前二者批评她不该到处乱跑,后者则只是抱着熟睡的小萨莉看好戏,不时火上浇油。
“萨莉,你不能这样一声不吭地跑掉,我快找你找疯了,半小时前才有人告诉我你在跟阿基姆吃饭。”
——这是米莉安。
“亲爱的,你应该至少该在晚饭前回来,或者及时送信回来,莉莉安刚才到处找你,以为你被人骗走了还是遇到了麻烦……”
——这是妈妈。
“女士们,她已经是成年人了,给她一个长大的机会吧。我敢打赌,在你们的看管下,她甚至没有过宿醉不归的经历。”
——这是奥古斯特。
“噢,闭嘴,奥古,萨莉不一样,她……”米莉安大声反驳,马上就吵醒了小萨莉,后者开始哼哼唧唧,奥古斯特便赶紧抱着她溜之大吉。
他走后,房间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气氛也变得有些尴尬,米莉安和画像里的妈妈对视了一眼,让人很难不怀疑趁她不在时,她们进行过一场关于她的交流和谈话。
“其实,萨莉,我没想管你,奥古说的对,你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只是你看上去很不开心。我和梅尔宾斯夫人始终希望你能跟我们谈谈……嗯,这一切……缓解一下心情。”说到后来,米莉安心虚地瞥了妈妈一眼,让帕萨莉更能确定自己的猜测了。
“是这样。我们不想你这样一直不高兴下去,亲爱的,”画像里的妈妈看上去坦然得多,“如果你真不想谈论汤姆,那就换个地方生活,认识新朋友,创造新经历,而不是回到……”
她的话被一阵“笃笃笃”的声音打断,她们三个一同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窗口有一只体型壮硕的猫头鹰正在啄玻璃。它的脚上正拴着一封信。
米莉安上前把它放进来,它便伸出那只绑着信的脚,让她把信解下来,随后庄重地抖了一下翅膀,飞出窗户。
这封信是写给帕萨莉的,背面的蜡印显示寄信人来自魔法部。
“尊敬的梅尔宾斯小姐,
我们很荣幸地通知您,请您于3日后出发前往法国参加为期九天国际巫师交流会(具体时间及地点见附件邀请函);如您能保证在与会后撰写一份学术交流报告(详见附件保证书,如同意则在会前将签字后的保证书按本信件地址寄出),我们将为您批准十六天的假期,您可以于11月6日前回国。
您诚挚的,
魔法部人力资源管理部”
“……所以,你接下怎么办?”房间内的寂静持续了一阵,米莉安才问,语气里含着一些期待,帕萨莉知道她还是希望她能留下来。
“如果待在法国也不错。”妈妈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以跟尼可-勒梅学习炼金术,同在法国的话,交流也更方便。”
尽管她们都是她最亲近的人,此时她却有些害怕她们殷切的目光,只能含糊地回答:“我打算四处转转,然后直接回国。”
果然,米莉安和妈妈没能被糊弄过去,不安地对视了一眼后问:“你要在埃及四周转转?还是在法国周边转转?”
“……我不知道。”被逼到墙角的感觉让她萌生出一股叛逆,僵硬地说:“看情况吧,总之,我就是不想去参加国际巫师交流会。”
“好吧。”兴许是她的固执写在了脸上,米莉安和妈妈只好暂且放弃追问。
最终,三天后,帕萨莉还是决定直接回英国。
此行彻底断了她去任何地方的想法,毕竟很可能走到哪里都被人追问近况,届时她又不得不顾左右而言他,或者被人劝解一番。而她清楚,有关汤姆的问题,她只能靠自己。
于是,不顾米莉安的挽留和妈妈的劝说,她直接从埃及海关乘坐转运装置回了英国。
回家的第一时间内,她没去店里,而是直奔晨曦小屋。把妈妈的画像放回书房后,她简单洗了个澡,便狠狠睡了一觉。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屋子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唯一的光源是汤姆灵魂发出的幽幽白光:“你该吃点东西了。”它正站在床边俯视她,两手垂放在身体两侧。
她心烦地转过身,避开它的注视和它散发出的光,继续闭上了眼。
“你该去跟你妈妈打个招呼,她恐怕很担心。”见她不理不睬,它又说。
帕萨莉的回应是探身拿过床头柜上的魔杖,将床幔放下来:“我的工作室有格丽泽尔新寄来的危险魔法资料,你可以,就去研究研究那些东西吧。你想做点什么都可以,就是别来烦我。让我一个人待一会。”说完,她又给四周施展了一个隔音咒。
汤姆的灵魂没有声音了。过了一会,她听见了开门声。
果然,如她所料,它已经具备了初步独立行动的能力。兴许要不了多久,不用她操心,它就会想方设法离开她的身体。
得益于多年的共处和灵魂修复魔法的滋养,她多少能感觉到它的力量在一点点增强。鉴于它也有主体意识且似乎也同汤姆本人一样,不愿永远待在她身边,因此总有一天它也会离开。而她能否赢得与他们之间的较量,能否在某一天彻底释然,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它。
没了它,她也就摆脱了汤姆的监视,从客观上来讲,也更容易在这场情感对峙中找回主动权。
当然,同时,她也得自己寻求解决之道,彻底寻回内心的平静。但那也是以后了——眼下,她什么都不想计划,更不想动一下,只想静静地躺着,任黑沉的梦把自己拖入安稳的深渊。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她昨天回来拉得严丝合缝的床帐和窗帘均被打开,一大片晨光斜斜地插入,像一把剑般直抵她的下巴,把她晃醒了。
“你该吃早饭了。”汤姆的灵魂正背对着这束光而站,雪白的身体让穿透它、又打在她身上的阳光越发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赶紧偏过头,伸手摸到魔杖,一挥,重新又将床帐和窗帘合拢,眼睛才有所好转。
超过十小时的睡眠让后脑勺都隐隐作痛,可一股懒洋洋和消沉的劲头像泥淖般困住了她。她又闭上了眼睛。
床幔又被掀开了——
“你已经睡了超过十个小时,该起床了。”汤姆的灵魂又说,“你得吃东西。”
“我记得地下室还有一些危险魔法书籍,”它清冷的嗓音听上去几乎吵闹,让她有些想发火,可她还是按捺住了。
“你现在就得起来,帕萨莉。至少你得起来上厕所。”汤姆的灵魂坚持。
“看在梅林份上,让我一个人呆着,汤姆!我不想上厕所,也不想吃东西,只想一个人呆着,好吗!”她用尽浑身力气喊,出口的却只有沙哑无力的声音。
“……虽然我不赞同在床上用餐,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汤姆的灵魂瞪着她,僵了一下,随即说,然后走开了。
帕萨莉不关心它去了哪里,唯一松了口气的就是它走开了。她又是一个人了。
可清净的时间似乎只过了几秒——几秒后,床幔又被猛地拉开了。这回,汤姆的灵魂端着早餐盘,又站在了床边。
“起来。”它说。
帕萨莉想尖叫,想掀翻它手上的早餐,却无能为力——她最大的动作只能是探身够到魔杖——鉴于汤姆的灵魂有些生气地把早餐盘摆到了床头柜上并迅速拿走了魔杖,现在,这一点也做不到了。
“起床,懒虫。”它拉着脸说。
帕萨莉感觉眼睛和耳朵都被光线和声音弄得生疼,无法,只能费力地转过身,背对着它。
“你得起来了,已经早上快九点了,布莱克都已经到店里了。”顿了一会,它又说,听上去不太情愿提到阿尔法德的名字。
帕萨莉把自己缩成一团,头埋到了被子里。
一股力抓住了她的被子,把它用力扯掉了:“至少把鸡蛋和麦片吃掉。”
帕萨莉被它在阳光下白得耀眼的脸闪得睁不开眼睛,只好气冲冲地夺过麦片碗,抓起勺子,机械地把碗里的东西迅速扒拉进嘴巴,然后把碗放到另一侧的床头柜,重新倒回到床上。
“还有鸡蛋,你忘了鸡蛋。”它说。
帕萨莉愤恨地把鸡蛋也塞进嘴里。
“你还得漱口和刷牙。”
这回,帕萨莉权当听不见,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动了。
直到下午,她才爬起来,看书,做研究,然后去伦敦的麻瓜熟食店里买了一堆罐头、烤肉、火腿和奶酪等食物回来,给它们施了保险咒后塞进食品间,打算等到肚子饿的时候就直接从里面拿东西吃。她不想再听汤姆的灵魂唠叨或者被它像照顾小孩一样定时投喂或者提醒去上厕所。
“你就打算吃这些?”汤姆的灵魂轻蔑地在她的食品间挑挑拣拣,似乎下一刻就要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扔出去。
帕萨莉没有理它,转身径自上了楼,从书房和工作室分别拿了一本书后,重新回到卧室躺下。
倒不是说她突然想过一种懒散的生活,而是埃及之行中周围人的劝告让她越发沉重,想逃离这种关切和以往的生活方式。诚然,她的心田已经满目疮痍,伤痛没法很快得到治愈,可这不意味着生活无法继续。
她只是希望周围人都别再问起汤姆或者试图让她谈论他、再劝她忘记他了。
因为眼下她根本做不到,也不愿做。
妈妈的画像看上去很难过,但也已经知趣地保持了沉默。
另一方面,汤姆的灵魂却开始喋喋不休——不过,它惹人烦的地方是试图插手她新的生活方式。
“如果你的身体出了问题,你觉得我能独善其身吗?”它毫不客气地反问,然后阴沉地宣布:“假如你不好好吃饭睡觉,我就一直在你耳边烦你,你永远也别想清净。”
接下来的几天内,好像为了跟她较劲似的,汤姆的灵魂每天都会准时把三餐端到她面前,盯着她吃完并催她就寝。如果她准时出现在厨房里准备自己做饭,它则站在旁边挑三拣四,让她更心烦。
不过,它没有催促她赶紧回到店里去,这让人松了口气。
国际巫师交流会开始的第一天,她收到了来自阿基姆的一封信,信中感谢她从中斡旋,让他在房产拍卖中成功买下了自家的房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在保加利亚魔法部的熟人告诉我,一位女士出面跟当局沟通,才让我在竞拍中胜出。而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计划买回房子的事,除了你。任何言语都无法表达出此时我的感激和羞愧之情——之前在埃及,出于私心,我拒绝了你的帮助,因为不想让你觉得我很没有能力。对此,我要向你道歉……”
帕萨莉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几天她都呆在家里,甚至连店里都没去,更别提跟外国魔法部沟通了。但下一刻她就隐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你把这件事告诉他了?”她问,捏着信的手指不禁收紧了,声音也提高了,因连日休息而放松下来的神经此时又重新绷紧。
“我说过,我没法始终控制一切——如果我睡觉的时候他恰好醒着……”
“你还睡觉?!”
“我当然需要休息,帕萨莉。灵魂也需要休息,我想你不是第一次听说吧?”它用挖苦的口吻回答,但很快又闭了嘴,小心地观察她的反应。
帕萨莉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冷笑了一声,轻声问:“好吧,既然你们至少都是同一个人,我可以请你好心地告诉我,他这么做是想干什么?”
汤姆的灵魂瞪着她,抿紧嘴唇,不说话。
就在她准备质问它是不是哑了时,便听它干巴巴地低声说:“我以为你知道原因。”
“哦?为什么?”她故意问,恶意和难受同时翻涌了上来。
“我以为这很明显,但如果你执意装傻,我也没办法。”它硬邦邦地说完,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她就感觉到了它的不自在。
它难得的害羞让她一阵伤感和怀恋。浑身的尖刺软了下来,她的语气也变得平和:“……可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再在一起了。他惊吓了妈妈,导致了她的提前死亡,间接害死了赛迪莫斯,而且,他也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枉顾自己的健康。如果他真想弥补,至少该让国内局势回归常态,人人安居乐业,采取更稳健的手段……”
说到这里,一股让人汗毛直立却又熟悉的寒意忽然从头顶袭来——不是错觉,好像汤姆本人就站在背后,正要把手放在她头发上。只不过他身上的凉气先一步传给了她。
然而,猛地回头,身后又什么都没有。
她眯起了眼,心里顿时生出了一丝怀疑,从口袋里拿出了魔杖,即便知道自己可能没法一击即中,还是——
“人形立现!”
咒语“噗嗤”一声击中对面的书架,在上面留下一个小凹坑。
她垂下了拿魔杖的手,没有再尝试——他或许早已回来并观察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看着她对妈妈的画像流泪撒娇,对他的灵魂倾泻怒火,看着她慢慢恢复平静,日复一日地看书、吃饭、睡觉、去店里上班,然后再在什么时候忽然又陷入情绪漩涡,花上好一阵恢复平静,直到开启一个新的循环。
鉴于她从未想过踏足他的房间,她猜测,他或许一直都在里面过夜。
至于三餐,想必他不缺人请吃饭。
体内汤姆灵魂处传来的心虚也证实了猜想。
【我记得你说过,这里永远有他的地方】仿佛害怕她又要发火,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说。
“不过,他也不总在这里。”下一刻,汤姆的灵魂从她体内出来,落在了身边,解释道。
帕萨莉没有回答——它说的是否属实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在这场较量中,汤姆其实并没有占据任何上风,他的表现并不如她想得那样洒脱:哪怕她怨恨他、不能原谅他,哪怕她宣布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他也还记得她曾经许下的诺言,没有选择彻底离开这里,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敢面对她。
十一月初,发生了两件重要的事——米莉安一家突然获得了英国魔法部提供的最高规格通行证,可以不限次数、毫无阻碍地往返英国和埃及两地;沃尔布加的长子出生,布莱克家邀请帕萨莉和米莉安前往老宅参加一个仅面向家庭成员和密友的庆祝派对。
对拿到特殊通行证的事,米莉安先是十分疑惑,而后担心,最终却跟妈妈一样,选择了保持沉默,不再试图提汤姆的名字。而对于沃尔布加生产的事,与满心期待的阿尔法德不同,她显得礼貌而冷淡,推说基地工作繁忙,去不了。不过,私底下见到帕萨莉时,她又是另一副面孔——
“噢,我对沃尔布加没什么好感,哪怕她是阿尔的姐姐。还记得以前她在学校欺负你的事吗?还让你离她弟弟远一点,结果现在呢?她和布莱克夫人好像都有意撮合你和阿尔,完全不顾你根本没那个意思以及阿尔正跟安娜约会。真是目中无人。我不想去看她。何况她生的是儿子,万一什么人拿那个小子跟我的萨莉开玩笑呢?我估计到时候我得把场面闹得不欢而散。再说了,基地又迎来了一波生育潮,我走不开。不过,要是那个小子可爱的话,你记得要多拍点照片。不过记得别寄到家里来,地址写到基地我的办公室,否则奥古要是看见了,又得嚷嚷……”
于是,帕萨莉只身前往布莱克老宅。
阴森华丽的宅邸内多了几分柔软和温情,四处可见一些玩具和浅色的布艺装饰。
“天哪,他真可爱,”帕萨莉在阿尔法德的指点下,从布莱克的家养小精灵克利切怀里小心地接过沃尔布加的长子。小家伙一头黑色的卷发,躺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他现在比萨莉小得多,不过我相信他会赶上来的。你会赶上来的,对不对,西里斯?”阿尔法德探出一根手指想去戳婴儿粉白的脸蛋,不想却被眼疾手快的沃尔布加一把捏住,“看在梅林份上,别把他弄醒,阿尔,否则你就负责把他哄好。”
“好吧,我错了。”阿尔法德爽快地认错,眼睛却没离开自己的外甥和帕萨莉,“你看上去跟他很投缘,萨莉。我敢说,除了克利切和沃尔,其他人抱他,不到五秒他就得开始嚎叫。”
“也包括你吗?”帕萨莉忍不住笑了,视线也没离开怀里的宝宝。
“我的话,十秒吧,”阿尔法德装作思考了一下,笑着回答。
此时,婴儿开始动起来,细细的眉毛很快拧到了一起。
“快把西里斯少爷给我,梅尔宾斯小姐,快!”一直关注婴儿状况的克利切见状马上伸出两只细瘦的胳膊一叠声催促,帕萨莉赶忙照做。
回到克利切的怀里,婴儿的眉头舒展开来,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我替你数过了,萨莉,你也是十秒。”阿尔法德说,眼睛追随着被带走的外甥,露出了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