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清河晏》一方豆腐

42、第四十二章

　　唐清平与文殷几乎同时站起身来，心中忽然升起来一阵不祥的预感。他抱起常怡，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陛下，你怎么在这里？”是疑惑，更是忧虑。虽有常戎答应过不会主动出兵攻打西陲，但常戎也说过那前提是文殷不回来。如今他不但人回来了，还绑架了太子。
　　唐清平斜斜看了不远处的文先一眼，皱起了眉头。尚不说文先本应已身亡，就算他尚在人世，可当年他联合几位文姓藩王起兵造反、派死士刺杀先帝，任何一笔账，文殷也不应该与他在一起。这次他们一起回来，恐怕中间有更深的勾连是唐清平没能想到的。而且这次文殷回来，唐清平总觉得他身上有了让人不自在的地方，却又说不上来。
　　“晏之勿要多虑，这次朕与皇叔回来，只是想要与你见一面罢了。”文殷约莫看出唐清平对他了戒心，也不怒，反倒走了几步，与唐清平拉开了距离。“顺便想请你与我们一起回到西陲，共图后计。”
　　“什么！？”文殷的话字字句句都清晰可辨，但唐清平似乎不明了个中意思。这是要绑架他们去西陲？他也就罢了，常怡身份特殊，绝对不能让文先知道常怡的身世。
　　算来他们被带到这里来已有数天，常戎定然已经知道他们失踪。按常理，现在常戎肯定已经封锁全城全力搜寻。既然他们现在还在城中，那常戎就还有找到他们的机会。若然现在暴露了常怡的身世，要是常戎的人找了来，那他们便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唐清平心中不停思考，想要寻得最好的办法。
　　“晏之，我们这次回来，已得了招兵买马的钱饷。况且朕又与皇叔冰释前嫌，军中阵前有皇叔领兵，就只差你这样能在后方续继后勤、出谋划策的人了。晏之，朕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而且陈卿家已与朕言明，那常戎对你信任至极，天枢的布防，你应该是最清楚不过。”
　　言下之意，就是要唐清平再做一次叛臣？唐清平暗自苦笑，这老天爷到底要捉弄他多少次才甘心。
　　文殷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唐清平收紧了怀抱，把孩子抱得更紧——任谁都知道这孩子对唐清平很重要。回头看了文先一眼，文殷对他使了个眼色。
　　文先稍稍点头，看着还真像个臣子而不是一个亲叔叔。他来到唐清平面前，轻声道：“唐大人，陛下知道你需要时间考虑，我们可以等，只要不要让我们等太久。”
　　说罢，便把唐清平父子带到了之前软禁唐清平的地方，这次，倒是让他们父子处在一起。

　　宫中的常戎一天没有得到唐清平的消息，一天都没有好脸色。明明是晴天万里，宫人内侍却一个个都像乌云压顶一般，战战兢兢、提心吊胆。
　　赵公公在常戎身边侍候，更为紧张。日子越是过去，常戎越发沉默。前几天他坐立不安，尚有来回踱步，时不时还走出御书房外去看看。可这两天开始，常戎的动作竟少了许多。他就像那大雄宝殿上的佛像，一动不动注视着门外，两眼的精光死死盯着大门。
　　越是安静，越是可怖。
　　他已经好些天没有睡觉，累了就闭目养神，一有点什么声音，眼睛瞪得铮亮。
　　常戎命律秀和施会偷偷跟着袁集的人马——满朝文武，只要袁集对唐清平心病最大，不是他怀疑袁集要对唐清平出手，而是他真的想不到朝中除了袁集，还有谁能有心有力有胆量有理由对唐清平出手。
　　虽说唐清平无名无分，大家口上不说，可朝中谁不知道唐清平是天子的人。而只有袁集，他对唐清平的疑心病可以大到值得他铤而走险，冒这天下之大不畏。
　　这些天，虽无唐清平的消息，但律秀倒是每天都有消息回来，说袁集调动了另外两营的兵马，分散到各省各郡明察暗访，很是尽心，并无假装之嫌。
　　可这只让常戎更加担心。
　　如果不是袁集，那会是谁？连头绪都没有，要怎么找！

　　天色渐渐低沉，小太子坐在唐清平怀里，嘟嘟嚷嚷着肚子饿了。唐清平正想要哄，便听见开门的声音。果不其然，是文先送来晚膳。
　　唐清平知道文先对自己的心思，多年前就知道，他只是没有同样的心思去回应罢了。这次文先再次出现，对他倒是关怀备至。文先熟练地铺开了饭食，把小巧的汤匙交到孩子手中，招呼着孩子先吃。
　　常怡是真饿了，结果汤匙就吃了起来。唐清平未动碗筷，边给小儿擦掉嘴角的汤汁，边与文先说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文先知道唐清平问的是文殷而不是他，难免有些低落。可就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唐清平对他有怨恨也不为过。文先自己也知道，若不是他为了一己之私叛逆谋反，文昭何以就成了别人的天下。“前些日子。”文先拿起给自己准备的碗筷，像是早有准备要与他们一起用晚膳。“是陈惜找到了我。我也不知道他们从何得知我没有死，只是陈惜传了文殷的话，说我虽罪无可赦，当终归是血亲，若我能回头，他能代皇兄赦免我。”文先说着，嘴角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仿佛在嘲笑文殷的幼稚。
　　文先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争天下的，他何需别人来赦免。
　　“你不应该让陛下回来。”
　　“当我想见你，很想。”文先夹了一块牛肉到唐清平的碗里，“你跟我们回去吧。西陲有兵马，我们现在也不缺钱饷……若有你的辅助，复辟文昭指日可待。”
　　“那复辟以后你们要封我个怎样的职位，丞相？将军？还是跟常戎一样，封我一个客卿，然后关在宫中？”
　　“文殷答应我，他日他归朝复位，你可以跟着我……”说道后来，文先的声音竟低了下去。
　　“你说什么？跟着你？”唐清平不可置信。按照这个说法，就是文殷拿了他来跟文先做交换？
　　他凭什么为他做主？就凭他是文昭的皇帝？！
　　唐清平心头怒极。他此刻忽然恨透了那个有恩与自己的人——文庆不管不顾他的意愿要了他的身体、文先不管不顾黎民百姓起兵叛乱、文殷不管不顾他的自由拿他与文先做交换。
　　救命之恩，唐清平到底要为自己这一条命付出多少代价。
　　“清平，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我对你的心意你是知道的。你跟着我，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我也会对怡儿视如己出——清平，常戎始终是窃国之贼，他当众辱你，难道你能相信他会真心待你？跟我们走，我们才是你的家人。”
　　“家人？我的家人早就死了安北关了，难道恒王殿下已经忘了吗，那是你的兄长英王殿下下的手。”唐清平始终不看文先一眼，手上还是轻柔地拭擦着孩子的嘴角。
　　闻言，文先方才后悔自己失言。唐清平的家人，是他心中永远的伤痛，那是他不容别人解开的伤疤。
　　“清平，文殷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孩子了。他说给你时间考虑，你真以为他可以无止境的等吗？今晚是你最后的时间了，要是明天他得不到你的答复，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唐清平没有回答。
　　暖黄的烛光在空气中晃动，扫过文先的脸，放佛过去的意气风发都褪了颜色。文先看着唐清平被烛光映得发黄的脸，睫毛的阴影挡住了他的眼神，显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