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遇记》夜里打灯

2、性侵

　　我们学校发生了一场性侵案，一个寄宿高一女学生在校内被高三男学生性侵。

　　当日，警察将两人带回警局。

　　学校一时间风声鹤唳，距高考还有三个月，经过此事后，高三年级愈发压抑。

　　路过高三班级时，听见的不适朗朗读书声，而是沉沉默读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麻木与枯寂，如同年已过百，行将就木的老人，而不是奋发激情的青春男女。

　　高三男同学的家长去学校去警局，在受害人爸妈，警察们面前解释，他家孩子和受害人是情侣关系，只是两个人误食禁果，不能算强/奸。

　　受害人在里面趴在冰冷的桌上痛哭，泪水湿了整张铁桌。

　　警察翻阅了两班同学的笔录，大多各执一词。

　　但受害人身上的伤证明了她遭受过暴力，他们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类案件，无论施害人家属如何狡辩，也掩盖不了既定的事实。

　　后来男学习家长，求到学校，求到警局，求到受害人家长，说他家孩子马上就要高考了，他家孩子成绩优异，求他们不要毁了他家孩子。

　　这一定是他家孩子学习成绩压力大，才做出来的，求他们放过他家孩子，要多少钱他们都赔！

　　受害人家属看着这个妈妈哭着撕心裂肺，班主任、校长沉默的看着，警察们各忙各的，都显得无动于衷。

　　案件盖棺定论，男同学鉴于未成年，加上各种因素，判了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

　　男生转了校。

　　而受害人，一个十六岁的花季少女，父母坚持要她退学，出了这种事，孩子的一生都毁了。

　　班主任看见孩子全校第四名的成绩，几次劝说父母与学生，几个回合后，才换来休学半年，重新读了高一的结果。

　　高二的学生升了高三，原来的学生会主席升学走了，换成了一个高三的女生，赵一宁。

　　这个新来的学生主席很受大家喜欢，没什么架子，人称“微笑女神”，成绩优异，永远第一，爱好丢铅球，梦想当检察官，拥有大好光明的未来。

　　坐在角落里的林园，每次看见这个出现在操场的纯洁如百合的女孩子，打心里自卑，与羡慕。

　　她以前也可以站在阳光下自由的奔跑，可如今她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听着那些若有似无的嘲笑。

　　他们每每探过来的异样的目光，都会让她如芒在背。

　　而家里人隐隐约约的嫌弃，让她更加、更加将自我埋葬。

　　她的人生已经被毁了，为什么还要让她承受这样的痛苦。

　　父母为了躲避邻居的指指点点，搬了家，给她租了一间离学校近的单间，妈妈每日都会过来给她做饭。

　　林园有时候会在外面逗留许久才回家，她有时候不想去学校，有时候更加不想回家，有时候什么都不想。

　　自从那天后，她的脑袋里总是空空的，恍恍惚惚，更多的是麻木。

　　她讨厌这个世界。

　　有一天，她走去远一点的公园里散步，她住的地方总是吵吵闹闹，升学的压力不仅来自学生本人，也来自父母。

　　这个公园中间被一条宽阔的江隔开，她把着栏杆，看着流荡的江水，总生出一种跳下去的冲动。

　　好几次。

　　白天，这座公园的江边比较安静，但也有意外。

　　比如现在。

　　林园看着每日在学校跑步，掷铅球的“微笑女神”正被两个男人骚扰。

　　树林间，那两个男人逐步逼近，而“微笑女神”正大声警告他们不要过来。

　　她猛地蹲下来，将自己藏在花坛下，透过花丛看着其中一人举着一部手机，那手机上的卡通吊坠左右在男人强壮的手臂间晃着。

　　她抓起自己手机，颤抖着手划开屏幕，可脑海中陡然蹿进那噩梦般的一天。

　　又浮现出赵一宁每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她是那么干净纯洁，无忧无虑。

　　让人羡慕，

　　还有嫉妒。

　　按下110的手，便再也了拨号那个键。

　　她颤抖、她不安，甚至——期待，那一幕。

　　突然，耳边传来几声巨响，吓得她猛然按下拨号键，她用手背抹抹不知为何溢出来的眼泪，电话已经接通。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哆嗦着身体，小声将地点告诉了他们。

　　她躲在花坛下，捂住自己的耳朵，紧闭自己的眼睛，等待命运的公平降临。

　　警察和救护车几乎同时赶到。

　　警察在花坛后找到她，作为目击证人带回警局。

　　这个冰冷庄严的地方，她不是第一次来。

　　仍然是她恐惧的地方。

　　警察问了基本情况后，才记起她，跟她说，受害人和她是一个学校的。

　　受害人很勇敢。

　　她恍恍惚惚点头，抖着不成样子，只说她什么都没看见，她害怕。

　　女警察过来安抚她。

　　赵一宁的妈妈过来了，她抬起头，看着哪位胖阿姨惊慌失措的脸，回想起自己父母的面无表情，愧疚，沉闷。

　　胖妈妈朝警察问，她家一宁在哪。

　　警察笑着跟她说，在做笔录，你家闺女真够厉害。

　　胖阿姨放下心，又问警察，一宁会不会有事。

　　警察说，正当防卫，不会有事。

　　话间提及林园。

　　林间忽然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但心里更加不安，在赵一宁从里面出来后，不安忐忑达到了极点。

　　赵一宁安然无恙的、意气风发的，带着窘迫的微笑从里面出来了，来到她的面前。

　　赵一宁一点事都没有。

　　侥幸与失望双双包围了她。

　　世界终究是不公平的。

　　几日后，我们学校传来了一阵流言。

　　赵一宁被强/奸。

　　同学们议论纷纷，不知真假。

　　不过与林园同一想法的人，大有人在。

　　三人成虎，谗口铄金。

　　纯洁干净的“微笑女神”原来这么脏啊。

　　林园趴在课桌上，盯着那个风雨无阻、依旧奔跑的少女，她看了许久、许久，直到被老师点名，才收回目光，胆怯畏缩的站起来。

　　说起被强/奸，学校里又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字，林园。

　　此风气渐渐传出校外，便从校外传进一股爆炸性的陈年旧闻。

　　证实了流言并非流言，而是真言。

　　四年前，赵一宁还是在上初三时，遭遇性侵。

　　下午放学，赵一宁回家，被一名尾随的醉酒男子拽入深林中，实行了强/奸。

　　赵一宁左手骨折，右臂肩关节脱臼，肋骨断了两根，差些死去。

　　那名男子因为性质恶劣，被判十五年有期徒刑。

　　赵一宁的妈妈追诉，要求死刑，二审认为该男子性质恶劣，加判十年，二十五年有期徒刑。

　　这类案子，永远判不了死刑。

　　赵一宁休学一年，在家调养，赵一宁妈妈每日开导她，告诉她，期望她能够重新振作。

　　赵一宁比她想象中的要坚强、要勇敢。

　　一年后复学，以全市第七名的好成绩，考上市一中，并且有了新爱好——掷铅球、跑步，和考上政法大学，当一名检察官。

　　她的想法简洁明了，——打到伤害身体的拳头，打到侮辱尊严的巴掌。

　　林园没想到赵一宁真的被强/奸过，她可怜她，同情她，同时感到无上的兴奋。

　　瞧，干净无暇的百合花也被玷污过。

　　肮脏，污秽，装什么装，为什么不和她一样，附着与尘泥，为什么不和她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出去丢人现眼呢。

　　大家都在鄙夷你呢。

　　你有什么资格当光明正大的学生会主席。

　　事情不知为何越演越烈。

　　渐渐出现了赵一宁滚出学生会的标语。

　　班主任听说这一消息，怕赵一宁心里出问题，找来赵一宁谈话。

　　赵一宁承认四年前的确突遇意外，可如今都过去了。

　　这是只一件极小的事情，就好像遭遇抢劫，被人抢了包一样，为什么要逮住不放，为什么要遭受这么多非论和批判。

　　为什么人总要把这种道德枷锁套在她身上。

　　她受害人，不是加害者。

　　无罪。

　　并且与班主任商量，要在在全校演讲。

　　班主任表示和校长谈谈。

　　星期天晚上，本来安静的操场，人如潮涌。

　　秋季的晚风吹在脸上、身上，却叫人心底发热。

　　巨大的荧幕挂在演讲台前，赵一宁从容走向演讲台，她原本就是风暴中心眼的人物，底下的同学们随着她清亮的声音安静。

　　白色灯光打在她身上，底下躲在暗黑夜色里的林园无由而来感到一阵害怕，和胆怯。

　　她为什么总是那么耀眼，那么自信？

　　她配不上白，配不上纯洁干净的白。

　　赵一宁清了两下嗓子，用手中按键点开银幕上的PPT。

　　她说，之前学校有很多关于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今天我来解释，但为什么要弄这么大的阵仗。

　　我希望接下来同学能有所了解，这是家长眼中一个很忌讳的东西，性侵。

　　他们以为这是一个很污秽的词，以为我们是学生是孩子，不会接触到这个东西，以为“性”这个词会污染我们纯洁的心灵。

　　殊不知，正是由于他们的偏见，导致我们的偏见，他们的避而不谈，正是导致我们受伤害的主要原因。

　　大家成长的路途中无时无刻不在危险之中，抢劫、打架、性侵，都是青春旅途中最危险的意外。

　　而性侵于是今晚最主要的讲题，也是本人亲身经历。

　　性，并非羞耻的事，遭遇性侵，也并没有什么难堪，就和遭遇抢劫一样。

　　它会使我们受伤。

　　强迫往往伴随着暴力，我给大家放一些我住院时的图片，可以帮助大家更深入了解。

　　底下的同学看着银幕上躺在病床上的赵一宁脸上的嬉笑渐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赵一宁躺在病床上，左眼睛像观赏鱼缸里的金鱼眼，不过金鱼眼是金色的，她是青紫色的，右眼则是完全睁不开，黑黑的血痂凝在上面，像是一道结痂已久的伤口，脸也充了气一样，红肿的面目全非。

　　坐在前排的同学感官更直接，看着这吓人的图片既恶心又害怕，往身旁同学身边躲。

　　赵一宁回顾自己渡过的苦难，淡然一笑，换了张自己躺在手术室照片，继续说道。

　　这是我肋骨被打断，医生接骨时的照片，我放这些照片最主要原因是想直观的告诉同学，性侵伴随的暴力有多可怕，也想让同学们学会保护好自己。

　　毕竟每一个学子都是祖国的花朵，而我是朵多处骨折的花。

　　听着赵一宁这样调侃自己，底下的同学都笑了起来。

　　虽然骨折了，可我是幸运的，我还有命，于是我又重新站了起来。

　　我其实想要告诉同学，遭遇性侵、就好像被坏蛋打了几拳，被打了几巴掌，骨头虽然被打断，巴掌还把脸打肿脸，只要还能站起来，脸还在这，那就不过是漫漫人生中的一件短暂的事，站起来，迈过去就好。

　　但不要忘了报警，把那个打你的人送进监狱，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如果有人说，你遭遇了性侵，就不干净了，贞洁没了，清白没了，那我只能说，同学们，都2021年了，大清朝亡了一百多年了，天宫都建好了，还拿被性侵就意味着不干净，意味着不贞洁说事。

　　什么是贞洁，爱自己的国家，爱自己的家人，爱自己的伴侣，爱自己的子女，从一而终，洁身自好才是真正的忠贞廉洁。

　　有些人做不到，便歪曲它的用法，拿它戴在女子这方面上。

　　旧社会给女子戴上贞洁的枷锁，压迫女子思想，是旧社会男性给女性不公平的，也提现了旧社会男性的普遍不自信。

　　赵一宁说完，底下的女同学便别有深意的看着身边后面的男同学，男同学就一副干嘛瞅我的表情。

　　赵一宁喝了口水，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时代在进步，科技在发展，鄙夷被侵害者，那么我只想说，是你自己狭隘，导致了这份偏见。

　　我想告诉所有的女孩子，如果遇见拿这样的“性”攻击你的人，只能说他们的狭隘和不自信，还有刻在本性中的对待女性的不公平。

　　这样的人，无论男女，都应该尽量远离他。

　　而生为新一代，我们应该打破偏见，打破狭隘，甚至改变世界的偏见，改变世界的狭隘的认知，甚至改变世界。

　　而不是顺从世界，屈服世界。

　　要从少数派变成大多数。

　　一讲完，底下的同学们有几个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掌声过后，接着就是掌声如雷。

　　赵一宁原本就不打算他们理解自己，没想到底下这么掌声，有些喜出望外的笑了笑。

　　忽然又一个女同学举起手站起来，大声问，一宁学姐，请问怎么避免这种事发生，发生了我们该这么做？

　　赵一宁神秘的笑着，对着话筒说道。

　　这位学妹，学校发的《健康教育》里有，我就不在此多讲了，我的演讲就此讲完，感谢同学们聆听，也感谢校长，班主任，各位领导给我这个机会。

　　学生会主席我还是会做，第一名我还是会努力考，欢迎大家来超越我，我投铅球也是很厉害的。

　　顺便说一句最重要的话，——大家高考加油！

　　随着掌声，赵一宁缓缓走下演讲台，到操场时，便有人喊道，赵一宁，我喜欢你！我爱你！

　　男男女女，各处传来。

　　赵一宁班级上的同学纷纷牵住她的手，这才发现她手心已经湿透了。

　　赵一宁笑笑，说没事。

　　此事过后，赵一宁仍旧是大家的学生会主席，仍是大家心目中的“微笑女神”，永远纯真干净，还有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