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大楼》李晓_

1、摩天大楼（01）

　　程如故一直认为，香港的夜景美得夺人心神。他站在江岸，望着两侧灯火通明。
　　这是他时隔七年，重回香港。
　　他身后的大厅正开着酒会，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举着高脚酒杯谈笑风生。觥筹交错中，他看见了万佳。他七年未见的前女朋友正挽着地产大亨的小儿子与社会名流们侃侃而谈。他背过手，依稀可以听到她的声音。
　　这个女人粤语说得还是那么纯正。许多年前，他也曾为她一口流利的粤语痴迷过。
　　而如今，往事成风。
　　——
　　程如故出身在军人世家，作为家中唯一的香火传承，程老爷子对程如故寄予厚望，一心希望他可以考入军校，为国争光。幼时的程如故懵懵懂懂，按部就班地朝着程老爷子给他定的目标走。可后来他长大，有了主见，这才发觉自己的梦想从来不是考入军校，成为一名爷爷口中光荣的军人。
　　他大着胆子说出自己的想法，程老爷子却红着眼给了他一巴掌，训斥道：“军人，是你一辈子的追求，是你不能改变的梦想，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程如故低着头，冷冷道：“那是您的梦想。”他挺直背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不会考军校。”
　　那一次，他把程老爷子气得不轻。
　　事实上，程如故说到做到。他改了自己的大学志愿，毅然决然远赴香港，离开程老爷子的控制范围。
　　他离开那天，没有人送他。他独自提着行李，走得决绝。
　　那时的香港是一座流光溢彩的城市，繁华二字不足以形容它。他站在渡口，突然开始向往在这座城市的生活。
　　香港教给他的第一课，叫生存。
　　因为和程老爷子决裂，程如故自此没有了经济来源。在勉强凑够学费的情况下，他需要现实地考虑以后的生活。他物色许久，应聘到校外附近的一家饭馆做事。
　　一开始，他常常要把客人报的菜名听上好几遍，因为他对粤语极其不熟悉，客人嘲笑他“靓仔，你这样混不下去”的时候，他总是憋着一口气。后来，他想了一个笨法子，听不懂便背那拗口的粤语菜名，如此一来才暂时保住了打零工的机会。
　　可粤语的难关，他始终没能跨越，因为他人眼中笨拙的语言表达，程如故很少与人交谈。他最常做的是拿着淘来的学习粤语的书籍，默默地重复着他一点也不喜欢的发音。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孤独的力量。
　　他遇见万佳，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程如故喜欢周末到操场的树荫下读书，用粤语读，以此提高自己的口语水平。因为是夏天，烈日炎炎，连地面也腾着热气，很多人都不会选择来这里。所以他把这里当成自己绝佳的私密空间。
　　他细细研读书上的每一句话，像一个认真的小学生，带着饱满的感情读出那些充满灵性的语言。
　　他把一段文字在唇齿间反复缠绕，几遍过后，觉得熟悉了，这才阖上书籍转身离开。可刚回过头，就看见一个个子小小的女生在他身后几米处亭亭站立着。她留着齐耳短发，刘海下是一双明亮的眼睛。
　　女生见程如故转回身，赶忙低下头，说：“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抱歉，我不晓得你在这儿练习粤语发音。”
　　程如故有些失神，因为她的粤语说得真是好听。
　　女生抿着嘴，大着胆子对上他的眼睛，“对了。‘凝华’的粤语发音是‘莹华’而不是‘零华’，很多人都会把它们搞错呢。我一开始学习粤语的时候，也常常闹不清楚。”女生脸上绽开笑意，开玩笑般地说着。
　　她这几句话不是用粤语说的，是普通话，稍稍夹杂着上海口音，听起来软软糯糯的，很舒服。
　　程如故回过神，好奇道：“你是上海人？”
　　女生惊讶他听出自己的口音，点头道：“嗯。上海人。”
　　“你的粤语说得好听。”
　　“啊？谢谢。”
　　猝不及防的夸赞让女生红了脸，她声若蚊蝇，道：“你以后要是某个字粤语发音不清楚的话，可以来找我。”
　　程如故点点头，“好。”
　　“那个，我叫万佳。”
　　万佳说完，突然觉得自己不大矜持，也不敢看程如故的表情，只是点点头，退开几步便匆匆跑开了。
　　程如故站在原地，看着女生的身影逐渐模糊，金黄的阳光打下来，恍惚了他的视线。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程如故突然觉得，香港还算是个有人情味的城市。
　　——
　　自操场相遇后，程如故再未见过万佳。
　　他平常需要兼顾学习和工作，生活节奏难免会比常人快些，没有时间去细细打听一个不熟识女生。在一段时间里，程如故总觉得万佳的出现是一场午后的梦。
　　他以为自己梦醒后就要回归现实，可天知道，这场梦竟然可以继续下去。
　　程如故在饭店算账时，一抬眼就看见了门外的万佳。她和几个衣着靓丽的女生并作一排，看起来很朴素，一点也不扎眼。
　　他一愣神，却见几个女生踏步走进来，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其中一个女生招了招手，他沉默片刻，脚步沉沉地走上前。
　　万佳看见他的时候，表情微微惊讶。二人都不知道竟然会在这里遇见对方。他们对视一眼，明明是说同一种方言的人，却连眼神都在躲闪。
　　程如故把菜单放到桌上，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点什么菜品，只有万佳局促地坐着，不点菜也不说话。
　　其中一个女生抬起头，问道：“佳佳，你吃些什么？”
　　万佳低声道：“都可以，你看着点吧。”
　　女生点点头，也不再问，兀自低头看菜单。等点完菜后，单子回到了程如故的手里，他撇了一眼上面的菜品，突然觉得有些糟心。
　　程如故做了几个月的服务生，眼色已经锻炼出来，他看得出万佳的着装和这所中高档次的饭馆格格不入，单子上的菜品于她而言，都是一笔不小的花费。他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为了面子而去承担那么重的消费，那会把她拖垮的。
　　时隔多年后，他才明白，脸面和虚荣对于人，是多么的不可或缺。
　　半个小时后，几个女生招手付账。她们AA制，各自付款。当万佳拿出一个稍破的钱包时，不知道是谁“噗嗤”笑了一声，万佳脸色一下变得通红，动作也顿住，程如故在她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好像看见了她眼里噙着的泪。
　　他默了一瞬，轻轻说：“这位靓女已经付过账了。”他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时，万佳在惊讶地盯着他，可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对着一群女生，“欢迎下次光临。”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不再说话，各自拉着手离开。万佳被落在最后面，走到门口时，她回首，对上程如故的眼，无声吐出两个字。
　　程如故看清楚了，她在说“谢谢。”
　　万佳已经走远，消失在门外大世界的人群中。他突然笑了。程如故觉得自己着了魔，替万佳付的那顿饭钱几乎要花费他半个月的工资，他觉得自己明明够理性，怎么还是没能制止自己呢。
　　或许一物降一物吧。
　　他那一个月过得很窘迫，几乎是在牙缝里挤吃食，也是那个月，他和万佳开始熟络起来，两个说着上海话的人，在满是粤语的香港大学里总是觉得对方显得格外珍贵。
　　万佳承了程如故的恩情，常常帮他学习粤语，有时候程如故念得不准确，万佳就坐在旁边一遍一遍地教。他们坐在教室后方的窗户旁，暮色四合时霞光穿过树叶打在桌面上，场景很唯美，像极了台湾偶像剧。
　　四周寂静，万佳小声地念着粤语，程如故第一次感受到粤语的美妙，渗入骨子的动听。
　　由夏转秋，秋叶落尽。
　　冬日夹杂烈风而来，这年，他们在一起了，像两个离巢大雁寻求伙伴一样顺其自然，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更没有臭鸡蛋。
　　淡淡的，无波无浪，只是两个人的依偎。
　　——
　　如果世界上有东西是永恒的话，程如故想，那一定不是爱情。
　　他和万佳是毕业后的第二年分手的。
　　刚毕业的时候，他们牵着手，像所有的毕业生一样，对香港这座城市充满了幻想，一心希望着开辟自己的天地，可是，也许想象越美好，现实越会让人疯掉。
　　万佳就是先疯掉的那个。其实她很想热烈地生活，像个不败小姐。可生活从不让人如意，她每天接触的东西从书本变成了油盐酱醋，还有菜市场的鱼腥味，公车上的拥挤，办公室里的昏天黑地和风里吹来的灰尘。一切一切，都让她的神经紧绷。
　　昔日好友的生日会上，她望着自己望尘莫及的纷奢和光鲜，所有支撑，土崩瓦解。
　　把生活想的太简单，从来都是一种错。
　　万佳和程如故的摊牌是在隆冬的夜晚。她缩在小小的沙发上，只说了两个字，“分手。”
　　“一定要分吗？”
　　万佳扭过头，“是，一定要分，我要回家。”声音里有颤抖。
　　程如故望着窗外漆黑夜色，良久，说：“好。”那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万佳要搬出去，程如故就替她收拾行李，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击打玻璃窗的声音。万佳蹲在行李箱前，突然小声啜泣，“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这样活下去。”
　　——渺小地活下去。
　　程如故静默，放下一张银行卡，那是他两年攒下的积蓄，然后转身阖上门。
　　他知道，挽留无用。
　　那一晚，他没有合眼，整夜盯着头上的天花板。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房门外一阵声响，房间不隔音，他可以清楚的听见拉杆箱的滑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他僵直了身子，然后听见大门被打开，半晌，一声轻轻的阖门声传来。
　　万籁俱寂，窗外的天边泛起鱼肚白。程如故闭上眼，双手掩面。
　　只有那张银行卡，孤独地躺在桌上。
　　香港是一座摩天大楼，人人都在朝里横冲直撞，祈祷着抵达顶峰。要么挤到头破血流，光荣胜利，要么就只能灰扑扑离开，远离喧嚣。万佳显然选择了后者。
　　她还是离开了他心爱的蚁楼。
　　香港交给他的第二课，叫绝望。
　　情场失意，职场得意。
　　程如故接手了公司的一个策划案，开始熬夜，公司里不少的人等着看他这个新手的笑话，他知道，可他什么也不想说。他常常夜里凌晨回家，吹着凉风，然后回家后坐在沙发上默默发呆，屋里静得让人心烦，程如故闭上眼。
　　这是他第一次思念万佳。
　　策划案递交上去，大获成功，程如故知道，自己的能力并不弱，他只是缺少一个机会，所以他不甘心，他不想放弃，却也因此与少年心动失之交臂。
　　那段时刻，他像是上瘾一般，渴望顶端。
　　这是所欲望都市，贪婪裹挟着他，让他想不顾一切地触碰到人们羡艳的高空，然后，俯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