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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今误落千万山 “天干物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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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干物燥,小心火…嗐!小心啥火烛,这一地的鲤鱼灯笼,没一盏是活人点上的。”
酆都新上任的年轻更夫叫王闸,前几日,他刚刚接过自家老父亲的铜锣和梆子,也算尽心职守,自天蒙蒙黑的时候,就要游走于鬼城的大街小巷。戌时清净,只需打古石碑空地转一圈,提醒一下酒客们时辰。快到亥时,自然要去东边的卢家大宅报个时信,讨点混饭吃的赏钱。私心最爱开市时的鲤鱼灯落,眼看乘着鲤鱼灯船而来的主顾,从鱼嘴的纸窟窿处化作细碎蓝光蜂拥而出,又纷纷落在石碑空地上,变戏法般显成身材各异、长相各异、穿着更是各异的人模人样。多有意思,多热闹啊!一个个争先恐后,拥拥攘攘地下船,七嘴八舌的嘈杂人声就四散开来,“唉,你慢点。”“老头你占我便宜!”“别挤别挤,这才什么时候。”“我妈呢?我妈来见我没?”“让让。”……诸如此类,比说书先生的折子还精彩。
王闸最爱细瞧他们的打扮,拿今儿来说,主顾中不少衣裳扎眼的人物。有几位穿前朝长袍马褂带羽林盔的侍卫,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有凑在一起的四五位富家小姐,穿今朝别致的粉绸襦裙,娇娇羞羞,捏拿裙摆,叽叽喳喳不停。还有分不清穿哪个朝代衣服的富贵商人,肥头大耳,十分油腻。更有甚者,像那位鹤氅披身的官家公子,正倨傲地坐在一人高的俊马之上,好不威风!而他只是在石碑旁短暂停留,环望四周后倏然策马疾驰,沿西边的那条主路消失在更夫的视线之中。
所谓鬼市,早已不是一方集市,而是整整一座城池,在九洲大地皆已沉睡的时刻,唯有此处能与月色共伴。
随着越来越多主顾四散入城中,街上变得熙熙攘攘,热热闹闹,更夫也就无懒可偷,要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往西走,‘九重天’那条街的生意最好,一扇扇小红门鬼来鬼往络绎不绝,掌柜们也最为刁钻,嫌他的梆子吵闹。背后绑着的竹竿,从肩头伸出挑着灯笼,照亮他脚下,灵活穿行于百鬼行路的缝隙间,既要小心别踩到鬼商摆摊子上的货物,又要小心走路,生怕自个的阳气冲撞主顾们。
好不容易从西街出来,往北走,越到奈河边水声越急越大,反倒把他敲锣报信的声音压下去。上年岁的主顾们,沿着河边钓鱼的钓鱼,手谈的手谈,耳背的那几位总要不悦地教训王闸几句,这梆子怎忒敲得没他爹老王响亮。
打着哈哈告别老头子们,往南走,城墙边一连摆着十几个地摊盘口,有赌大小的、炸金花的、遛豹子的,甚至还有头脑机灵的酆都老百姓,趁势摆出几桌纸麻将来,纸糊的麻将在洗牌时也能发出“哗哗哗”的声响。
一帮主顾们赌得眼红耳赤,谁还关心他敲的是哪个时辰?
他也不在意,乐呵呵地巡过城门,才是热闹鬼市的刚开场,子时的梆子按惯例要去古石碑旁的空地敲。顺路可以去那座叫‘舍生忘死’的小酒楼,喝杯他们那独有的金玉酒,歇歇脚,再听善谈的小二哥讲讲今日的趣闻趣事。
石碑旁的盏盏鲤鱼灯,将那一圈商铺照得明亮温暖。卢家四间铺子的生意最好,其余的布铺、米铺、肉铺、胭脂铺…也顺势卖起主顾们用的玩意,上门的主顾虽不算车马如龙,但也没差到门可罗雀,生意马马虎虎能混口饭吃。
只有舍生忘死楼一反常态,门窗大大敞开,内里未点灯火,黑洞洞得连主顾都绕着走。门口,站着位长相中正温润的小道士,眉眼簇成远山,神色严肃地思索片刻,这才抬脚踏入门中,嘴上迟疑地小声喊:“师父,你在吗?”
一见这人,王闸不由乐出声,他对这位道爷印象深刻,今晚已经是说不清是第几次碰见他了,只怕他和自己一样,也是靠着一双腿走遍酆都的大街小巷。这是一位好有学问的道爷,初相逢,亥时在西街‘九重天’门口,自己正因鬼市迟开,害旁人误以为自己敲早梆子而郁闷不已。瞥见小道士面对鲤鱼灯落的盛景,不由洒下泪珠点点,指指古石碑空地安静停泊的鲤鱼灯船,红着眼,温润斯文地问:“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古人以绢帛写书信,尔后就装在鲤鱼状的木匣中,以千里寄情思。这酆都的鲤鱼纸灵,师爷寄的又是什么情思?”
身旁,那疤脸大汉毫不客气,“你傻啊,这是鬼王涔清亲承古训而制,喻诸亡者为书信,渡诸亡者来往鬼界与人间。情思?你们家情思属鬼的啊?”
说完,不留情面地将他轰走,出言不逊,骂骂咧咧什么“丧气脸,别挡老子做生意,滚远点。”
后来,辗转到西街尾的如意苑前,自己又再次遇见过他。小道士原是懵懵懂懂、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古石碑处涌来的主顾们,但很快回过神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自言自语地呢喃:“整座酆都城的山、水、石碑居然是个阵,还是以怨气为力的鬼阵,难怪能容百鬼夜行…唉…不知师父看见没?…回去总要两个人讲给小师弟听,他才会相信这般奇思,这般妙想。”
‘怨力’?与他擦肩而过的王闸好生奇怪,不由回头多瞄了小道士两眼。听老爹老王说,自祈巳天战灵力殆尽以来,卢家第一任老爷,就嫌这个词不雅,已经不再如此称呼,只喊‘鬼力’,借由尊崇鬼王和鬼娘娘。
凑巧他也一路朝北边的奈河行路,王闸便有心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只见这道士一本正经地抿着唇,心焦而急切地四处张望,甚至莽撞地掀开了几位主顾头戴的草帽子,被不少缺鼻子剩半边脸面目狰狞的长相吓一跳。
“问长者安,多有得罪,是在下无礼,认错人了!”那温润恳切的声音不大,却也惊扰到主顾竿下的小白鱼,气得他们吹胡子瞪眼,伸长手臂追着他要打,追出好几条街去。
再然后呢?就是在城门小赌坊,欢呼声比往常更甚,人群中央围着的又正是这个小道士,只见少年运气极好,掷骰子扔出豹子,打麻将胡出一把十三幺。赢了也不要钱,只是半求半问地说:“诸长者,你们从石碑处走来,瞧见一位白须白发的道士没?瘦子,高高的,吃了些酒。”
“他是我师父,师父道号金盏,在下道号明珠。”
“什么?”
“娶妻…我…我不曾成亲啊。”
“不…不,承蒙您好意,冥亲还是算了吧!”
细看之下,才发现这小道士的命格非比寻常,阴气极盛,阳气极弱,是附身还魂夺舍的好料子,怪不得深得主顾们的喜欢。一旁围观的活人王闸,最是乐天好笑的性格,一听到他们师徒一个道号明珠,一个道号金盏,就不由呲牙咧嘴偷笑个不停,手中祖传的铜锣和梆子都险些拿不稳,掉在地上。心想,金盏和明珠,给他们取名字的主儿真有本事,乍一听哪像两位观里修道的道爷?更像城里开当铺的伙计,见天捧在手心的,看在眼里的,都是金银珠宝那些值钱货!
他记忆中最后一次见面,是从城门走去石碑,明珠道士原是一副心中空落落的失魂模样,四处张望时,冷不丁瞧见什么人,眉头一皱,立刻转身,矮着身子躲到一处卖冰糖葫芦的小摊位之后,摊位老板正跟主顾们做买卖,将人家挑选的几串糖葫芦伸到一旁的铜炭盆中烧尽了。这晶莹剔透裹着糖衣的吃食,瞬间烧化作点点光碎,飘飘至主顾们的手中,重新聚拢成糖葫芦的模样。酆都湿冷腐朽的空气中,沾染上几分酸酸甜甜的滋味。
王闸从桌前走过,不禁嗅嗅鼻子。
斜眼偷瞄小道士从桌下探出大半个脑袋,看看铜碳盆,又转头看看光点,有几分吃惊地睁大眼睛,继而又看到主顾们从怀中掏出一张魂引扔到铜盆的火中,半透明的魂引燃尽,铜盆中蹦出了三、四枚天元地荒的开宝铜钱。魂引,便是鬼界流通的银钱,也是人鬼买卖的银钱。这一寻常你买我卖的交易,惊得小道士微微张开嘴巴,把王闸又逗笑了,努力绷起嘴角不让旁人发现。心想,怎么这道爷和自己娘亲乡下的亲戚进城一般没见识,不像个正经道爷。
好巧不巧,被他躲着的那一胖一瘦的两位道爷,也闻到香气嘴馋地走向摊子,三人竟是在出乎意料的情况下,打了个照面。明珠尴尬地挠挠头,假装从地下捡到…呃,一把土,一边站起身,一边朝二人打招呼:“问长者安,真有缘分,又见面了。我…那个…师父和在下走散了,两位长者见过他没?”
那二人满面狐疑地打量小道士,胖子问瘦子:“真砂道长,您认识他?”
只见瘦子摇摇头,“我还想问你呢,不是你们茅山门下的?”
看来,是认错人了,正经道爷们从未见过这位纯良方正又有些呆里呆气的不正经道爷。王闸不等他们继续说下去,赶着要敲入子时的梆子,只得越过三人扬长而去了。
可不知为何,那位明珠道士又惊愕又难过的表情,鬼使神差地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倒像交到个朋友,明珠,嗯…也不知道算是我陪他找师父,还是他陪我打了一城的更梆子。”
如今,年轻更夫半个身子藏在石碑之后,远远偷瞧他照旧无精打采、失魂落魄、踉踉跄跄…总之,要多凄凉有多凄凉的背影。心中明白,这是花了大半个时辰走遍酆都,也未寻见那位金盏道长。更夫不由吹熄眼前的灯笼,悄悄地上前,蹑手蹑脚地跟在小道士身后,一同摸着黑踏入门槛。
门外昏黄的鲤鱼灯火,将他的影子照得浓黑细长,映在酒楼油腻的木板上。
也映在入门处,横倒在地的,一具半边衣襟被血湿透的看不清面目的尸体上。小道士跪在地上抱着他,道袍上也沾染着簇簇惊心的血痕。只见神色沉郁的明珠,一手环住尸体的肩膀,一手紧紧捂住颈部洞穿的模糊伤口。看样子,是见到尸体便想也没想冲上前要去救人。
他生得一副好心肠,这是王闸蹦出的第一个想法。
但那人,一个男人,明显早就没救了。
一手提锣,一手提着梆子的更夫,本就背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压抑住转身要跑的冲动,硬着头皮,颤抖着声音开口问:“这,明珠道爷,他…是你师父?”
明珠摇摇头,把逝者轻轻放回地面上。
“那,他是你朋友?”
明珠抬眼看他,又摇摇头,“不是,我跟他只是一面之缘。”
想了想又补充道:
“他原是在此处听曲的,听的是那出《游园惊梦》的‘求真’,我…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