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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一楼的东家又病了。

      不出三日,这个消息已经在长安城传了个遍。

      即使叶宸曦曾严令楼内众人不得对外人提及半个字,可他向来行事高调,加之那一副恨不得搬空全长安城内所有药铺、商行的架势,又怎么可能瞒得住。正因如此,沈夜寒这个做东家的,在坊间传闻里又被多贴了一个标签——“药罐子”。

      不过这话说的也没错,他沈夜寒如今确实成了个药罐子。连日来,他这小院里处处弥漫着一股汤药味,熏得人头都大了。

      “小寒,该喝药了。”

      沈夜寒刚想着怎么逃掉今日的汤药,墨忘尘便端着药碗走进了内室。看着碗中黑漆漆的汤剂,沈夜寒只觉得自己今天怕是要完,缓缓放下手中那本老黄历,刚准备起身,却又被人按回了床上。

      “看来你恢复的不错,已经可以坐起来看书了。”

      “这得多亏了师兄弟们的照顾啊。话说清徽那小东西又跑出去偷懒了?居然敢劳烦师兄亲自来送药。”

      “是我自己要来的。你那个脾气谁能比我更清楚,没个人盯着你,你会老实喝药?说吧,今天又打算浇哪株花。”墨忘尘单手托碗,一撩衣摆,自然的坐到床边,看着自家那个一见喝药就发愁的师弟。

      沈夜寒自小就是极讨厌喝药的,每逢生病总是要想尽办法躲起来,死也不肯喝药;实在是躲不掉的时候,就干脆偷偷把药倒掉,被问起来还会装出一副喝过药的委屈样子。这个事,墨忘尘最清楚不过了。

      “浇我这株花,总行了吧。”沈夜寒说着便要接过碗,心想着赶紧把药喝完,早死早超生。

      “别急,还烫着。”避开人伸过来的手,墨忘尘不慌不忙拿起汤匙在碗中搅了搅,舀起一匙汤药送至嘴边,试过温度后才又递到沈夜寒唇边,轻声道,“来,吃药。”

      “师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看着人送到嘴边的汤匙,沈夜寒面露难色。实话说,他已经许久不曾被人这样喂过药了,至少在他清醒的时候是这样。墨忘尘突然这般行为,着实让人有些不习惯,也怪难为情的。

      “既然不要人喂,那你就自己喝。不过咱们有言在先,你可别想耍什么花招,师兄盯着你呢。”

      千难万难,哄沈夜寒喝药最难。

      这话对墨忘尘来说,似乎不太适用。至少沈夜寒用来逃避吃药的那点小把戏,还不曾逃过他那一双法眼。

      只见沈夜寒眉头紧蹙,盯着手中的药碗许久,忽而两眼一闭,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将碗中汤药猛灌下肚。喝个药都能搞得像慷慨就义一般,怕是也只有他沈夜寒了。

      “苦吗?”

      “苦…”

      原本这药沈夜寒喝得太快,除了差点呛到自己,也没怎么尝出味道来。也不知道墨忘尘这人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收走了人手上的空碗之后,偏偏还要回身问上一句苦不苦。沈夜寒这才回过味来,咂巴咂巴嘴,一张俊脸瞬时间皱成了一团。双眼泛红,含珠带泪,好不可怜。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沈夜寒偏就是个半点苦味儿都沾不得的主。谁要是硬逼他吃上一副药,绝对要哭给人看。

      瞧着沈夜寒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墨忘尘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下,瞬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墨忘尘自小便是最怕看见人哭的,因为他压根就不懂得怎么去哄人。可是,就这么由着沈夜寒在那儿没完没了的抹眼泪也不是个办法……

      正是发愁的时候,墨忘尘忽而想起之前自己在堂屋桌上看到的小碟子。

      “真这么苦啊?要不要,我给你也拿点蜜饯吃?”

      世人都知道小孩子是怕苦味、喜甜食的,墨忘尘倒是希望这招对沈夜寒一样有用。

      “好呀~”

      沈夜寒果然还有些小孩心性。一听说有蜜饯吃,立马就不哭了。抬手抹去眼角泪痕,坐直了身板,眼巴巴的等着师兄把甜食送到嘴边。

      这眼泪还真是说来便来、说走就走,也难怪叶宸曦总是在背后偷偷说人是个戏精。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子骨是真的不争气,墨忘尘都要怀疑他的宝贝师弟在故意装病了。

      “今日早些时候,你那位黑市的小兄弟带人送了些果脯、蜜饯过来。当时我见你还睡着,收下东西就把人打发回去了。”将见了底的药碗端出去,放到堂屋桌上。墨忘尘再回来时,手中之物已然换成了一小碟蜜饯。“本以为这些东西你也未必会吃,我就让叶疯子给拿去给小孩子们分了,这应该是那臭小子送来的。”

      “人家送我的,师兄就这么自作主张的给分了?你也不怕招人恨。”听了墨忘尘的话,再看看人手中那一小碟蜜饯,沈夜寒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谁特意留给自己的。

      墨忘尘有句话说的没有错,沈夜寒确实很少有偏爱的零食,特别是在他死过一次之后。平日里对甜点果品这样的东西就没有特别感兴趣,如今身子又不大好,进的更是少了。不过,要是有人伺候他吃什么东西,那可就另当别论了。尤其这个人还偏偏是墨忘尘的时候。

      在大多数时候,墨忘尘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在意这些小甜食。他自己并不喜欢,唯有每次回返纯阳宫的时候,会从山下买上一些带给师弟师妹们,也仅此而已。在他印象中,倒是有那么一个让人不省心的臭小子总是吵着要吃这些东西,如今却也不再听人提起过了。

      墨忘尘端着蜜饯一时的神游天外,这可苦坏了卧床的沈夜寒。那满盘晶莹剔透的果子看得人津液横流,偏偏沈夜寒嘴里还苦的很,偷咽个口水都能把他苦掉了泪。

      “我说师兄啊,刚刚说好的要给我蜜饯吃,可您老人家在那儿端着个盘子站了半天也不过来,是想要我隔空取食啊?”

      沈夜寒的抱怨唤回了墨忘尘的神思,重新坐回到人身边,看着他还有些苍白面容,将手中之物递了过去。

      “只许吃一颗。”

      “一颗?!那还不如不给我吃呢。”

      “……最多三颗。”看着面前那人一副故作生气的模样,墨忘尘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得做出些让步。

      “那我要师兄喂!”

      沈夜寒心知,墨忘尘不会毫无底线的宠惯着自己,允许还在病中的自己多吃几颗蜜饯怕已是他此时最大的让步。虽然不便多求,某个人却还是想讨价还价。

      听到自家师弟突然提出的要求,墨忘尘微微一怔,随即又恢复如常。

      “不是不喜欢让人喂吗。”

      低沉清冷的声音提出的疑问,听起来倒像是肯定的语气。

      “那是刚才,此一时彼一时,我现在又想要师兄喂我了。再者说,喂药那种事多痛苦啊,师兄弟之间就应该多留点甜美的回忆才对嘛。”

      沈夜寒的一大优点就是在“谈生意”的时候脸皮够厚。一旦他认为自己在某些地方吃了亏,总是要想尽办法从别处给找补回来。而且还总是很有道理的样子,一本正经的和人胡扯。

      这招对叶宸曦基本上是没用,却能把墨忘尘吃的死死的。

      “行了小祖宗,吃东西也堵不上你的嘴,当心我再给你加一副药。”

      “别呀,师兄。那我得多可怜啊。”

      “装可怜可不是每次都管用。”

      “但是……对手是师兄的话,那就一定管用。”

      拿取蜜饯的手略微一顿,墨忘尘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默念着静心诀。忽而一声轻叹,缓缓将手中蜜饯送到人嘴边。

      “师弟大了,不好管啦……”

      “嗯嗯,越大越没法管~”

      沈夜寒吃东西很慢,墨忘尘倒也是耐得住性子等他这股子细嚼慢咽的劲,将蜜饯一颗一颗送到人嘴里。

      一颗。

      两颗。

      三颗。

      约定好的三颗蜜饯喂完,墨忘尘果断收回手,掏出帕子擦去指尖的糖渍。

      随手将果盘放在一边,目光无意中扫过人手旁的那本老黄历,墨忘尘挑了挑眉。也不知道沈夜寒这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看起了这种东西,他不是一向都声称自己是百无禁忌的吗。

      “你今日怎么有兴趣看上黄历了?”墨忘尘将书拿在手里翻看几页,鼻腔内发出一声轻哼,“放着个玄门正宗你不问,倒是有闲情看这玩意儿。”

      “我这不是一连几天都躺在床上,无聊的要死,又没什么想看的书,干脆就拿这个打发时间咯。我刚才算了算日子,这眼看就过年了啊。”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蜜糖,沈夜寒忍不住悄悄伸手去够床边的果盘,试图趁墨忘尘分心再抓几颗蜜饯。

      单看沈夜寒说话时那眼神飘忽不定的样子,墨忘尘也知道他又再打什么鬼主意。故意在人即将得逞之际将盘子撤走,看着人心中不悦却又不好发作的样子,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痛快。

      “还有七日。”

      “那应该告诉宸曦,得让楼里的那些厨子和小厮们回去与家人团聚了。不能因为我这病着就耽误了大家回家过年啊。”

      计划落空,沈夜寒只得悻悻地收回手,继续和人聊着家常。

      “放心吧,这种事情叶疯子可比你我处理的都好。”师弟的一举一动都被墨忘尘看在眼里,不过他并没有戳破人心思的爱好。起身将果盘放到桌上,又给人倒了一杯清茶送到手边,“当务之急,是你要赶紧把身子养好了。除非,你想躺在床上把这个年给过了。”

      “躺在床上过年也没什么不好的呀。”

      沈夜寒抬手接了师兄递来的杯盏,含上一口茶水简单漱了漱,复将茶盏递回。

      “还贫嘴。在天子峰躺了三年,到了昆仑山之后又躺了两年,你还没躺够?也不担心我把事情都上报给师父和师叔……”

      “师兄这话是想告我的状啊?那你最好是一五一十的都说了。我敢肯定,到头来被罚得最惨的那个,绝·不·是·我。”

      什么叫有恃无恐?

      沈夜寒现在这个样子就是。

      “……时候不早了,你歇着吧。”

      墨忘尘自知说不过人,便也不再与人多做争辩。抬手揉了揉沈夜寒头顶便转身离去。

      朝人离开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沈夜寒慢慢躺倒在床上。

      扭头看向窗口,紧闭的窗扇阻隔了屋外的风雪,也将沈夜寒困在了这间弥漫着药味的小小内室。一切就像回到了卧床养伤的那几年,沈夜寒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如今却还是难耐其中的寂寞。

      也许睡眠能让自己逃离这种寂寞。

      沈夜寒这样想着,缓缓阖上双眼,将脑袋放空,等待睡神的降临。

      不知是药效还是疲乏,沈夜寒睡得的很快。墨忘尘再来时,看到的便是他安静的睡颜,微微上翘的嘴角,似乎在做一个美梦。

      墨忘尘张开右手,低头看一眼掌心那三枚铜钱,复又攥紧拳头。那是他之前为人卜的一卦,凶险的卦象,使他不得不为之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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