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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找到 对面沉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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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沉默了几秒。连接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被压着的吸气,像对方刚刚按住了什么。那声音谈不上沙哑,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慢,说得重,似是脑后的弦绷得太紧,连咬字都需要先稳住自己。
“……在。”他答,“没有大碍。”
埃布特的指节在操作中攥紧了一寸,他要的不是“没有大碍”。
“说具体一点。”埃布特的声音彻底冷下来,“人怎么样。”
光脑里又一阵短的静默。再开口时,那个声音里掺进了复杂的情绪:“……没危险。环锁着,我打不开。第一波潮热过去了,具体的,我现在没法说。”
“什么叫没法说?”
声讯里压过来一阵杂音,埃布特听见那人猛地咽下去的一声闷哼,过了两三秒才重新出声,似乎是精神力短暂出现混乱碰撞,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这里的精神压迫太强。”他喘了一拍,“我这艘悬浮的精神攻击屏障撑不了太久,你先把悬浮拖出去,拖到密集干扰区外。”
“报身份。”
“赛维恩·卢卡斯。”那个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咬得很慢,“颜清的老师。也是他在军部的担保人。我听过颜清给你打声讯,我知道你是他的监护人。”
赛维恩·卢卡斯,这个名字埃布特不算陌生。
他对政治向来没什么兴致,在军部长期就任,全星域四处奔波、处理各种复杂任务,是为了减轻爷爷艾里,作为帝国军事重要人物的周旋压力。
可军部的简报翻得多了,这个名字想绕都绕不开:赛维恩·卢卡斯,帝国新晋的理事,帝国现任理事长贝尔的侄子,上任不到两三年,推的那几部法案,件件都合军部温和派的胃口。智慧虫族处置案的听证,主战派骂他骂得最凶,骂他跟虫子讲道理,还去治疗虫子,简直是疯了。埃布特完完整整看过那几份听证记录,对此持保留态度。
可有一件事,埃布特记得清楚:他麾下的部队,一年前是帝国首支主动接受、并换装卢卡斯主导研发的生物便携肌体自愈仪的部队。换装仪式上,他在台上签字,卢卡斯在台下陪审,两个人隔着人海点过一次头。台下这位理事的目光,从头至尾没有落在新仪器上,倒是在被关在樊笼里,用以验证仪器效果的虫族身上停了很久。从那时埃布特就知道,卢卡斯和他一样,对智慧虫族抱有不该有的怜悯,只是各自站在不同的社会位置。
现下,是素无交集的两个人,头一回,隔着一扇关死的舱门正式结识。
“你怎么在这?”埃布特问,“这是军部成建制的舰都进不来的干扰区。”
“收到担保人预警,我人就在K-17同步轨道,做矿采监督巡察。”卢卡斯的声音平静下来,听不出情绪,“比你近。”
这解释挑不出毛病。埃布特的牙关却磨了一下,压下胸口那团说不清的东西,把机甲又往前压了十步:“他的第一波热潮过去多久了?”
“大概十来分钟,先前那波热潮……勉强压下去了,下一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卢卡斯顿了一下,“这个环境太复杂,先把悬浮拖出去,我们快撑不住了。”
埃布特操纵机甲的五指死死收紧,指节绷得泛白,青筋顺着冷硬的骨节层层凸起。一个Alpha,和他监护的Omega,在一艘锁死的悬浮里待了至少一两个小时。他光是想想,太阳穴就又开始涨跳起来。
“打开视野窗,让我先看看他。”
“不行。”卢卡斯拒绝得很干脆,“窗上覆了屏障涂层,你要么带我开出去,要么拖悬浮出去。你选。”
埃布特盯着那扇紧闭的舱门,忽然觉得荒唐。这辈子指挥过的战役里,从没有哪一次,被人这样不卑不亢地顶回来,而对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拖。”埃布特说,“悬浮的应急牵引点,报位置。”
卢卡斯报出具体位置授权牵引。埃布特操纵着机甲去够悬浮牵引臂,忽然想到什么,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埃布特问。
“贴地飞,绕了两道沙梁。”卢卡斯在那头答,“下风口,大概离这里有1公里左右的距离。”
埃布特在脑子里快速叠了叠,自己单人机甲从西北空域俯冲下来的航线,是上风口那段硬壳地的脊线。两条线在岩架那一头撞在一起,所以没有在路上发现悬浮的行进痕迹。
机甲卡进卢卡斯报来的悬浮牵引臂接口,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我来的时候一路打桩式的标记,沿着地裂的西北脊线走,每两百步留了一枚照明信号弹,回撤跟着收。”埃布特说,“你过那两道沙梁的时候,是不是发现成虫不愿意贴梁。”
声讯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像对方在点头:“对。接近沙梁的地段,虫子密集程度更小。”
两个人没有再把话题绕回去。可接下来半个小时的回程,每一条航线、每一段被绕开的油区、每一个可以借来避虫群的小遮蔽,都是他们一边行进一边把自己之前看见的那一片地形报给彼此。我从脊线走,你从梁底过;我看见西侧有油光,你提醒东侧那段风沙大;他前面刚报出一个能挂住机甲的小平台,他后面就要伸手把悬浮拐过来。两个人手里捏的都是彼此眼里的新地图,对着实地,一块一块拼。
埃布特不喜欢这种拼法,他没跟任何Alpha协作这样合拍过,更遑论这个人刚刚还把自己监护的Omega独自关了一两个小时。在拧着眉把悬浮拖过最后一道梁,远远看到K-17哨站的轮廓在尘雾里露出来时,埃布特忽然没头没尾地想:真他妈的……邪门。
等到靠近哨站,东侧的维修仓已经清了场。维克多站在仓口,身后空无一人。悬浮被拖进仓内,仓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风沙的呼啸、尘雾、还有哨站里所有的目光,一并隔绝在外。
埃布特从机甲里跳下来,落地时靴子碾过地面,带起一声极轻的响。他没有摘头盔,只抬手解了面甲,露出一张被汗水和血糊过的脸。冷峻的轮廓被汗水洗得越发棱角分明,眉骨压得极深,颧骨的线条硬朗得像刀削,下颌收紧时,整张脸几乎不带一丝多余的表情。碧绿的眼睛在仓顶的冷光下,绿得近乎发黑,银白的长发从束带里散了一半,被汗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颈侧,衬得那双碧眸愈发冷冽。
是这些年一直在星际战场上淬出来的样子,冷静得近乎寡淡,可此刻那双眼底压着的风暴,连埃布特自己都压不住。
“医疗舱那边,跟医师说人我按监护权限接走了,病历走军部系统,不用管。”埃布特顿了顿,“还有,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所有文件我签。”
“是。”维克多什么都没问,转身就走。走出三步,他又停住回头,嗓门压得极低:“长官……他怎么样了?”
埃布特看着那扇紧闭的悬浮舱门,喉结滚了滚。
“活着。”
维克多没动。他沉默了一拍,嗓音更低了些:“长官,您刚从虫族干扰区出来,要不要先戴个镇静雾化面罩缓缓?”
“不用。你先离开。”埃布特说。
维克多走了。仓门在他身后合拢,空旷维修仓里只剩下埃布特,和一艘熄了灯的悬浮。埃布特走到舱门前,抬手,指尖抵上冷冰冰的金属。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一个以冷静著称的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