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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一千零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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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小圆桌上显得有些拥挤,颜料管、画笔、调色盘,好几样绘画工具杂乱地堆在一起。客厅的主人却并没有用上那些更“正经”的工具,她随手捏着一支蜡笔,歪着头在画纸上涂涂抹抹。
圆桌的另一边坐着一个男人,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目前的形象都只能用“怪异”来形容,凡是露出皮肤的地方都用绷带缠绕了起来,从头到脸,再到手臂,活像一座木乃伊。
吕西安告诉乔安娜,他喝了魔药,不久之后就会变得跟以前一样,但筋骨皮肉需要一点时间去愈合。
在被所谓的魔法在一瞬间内带回家之后,乔安娜从最初的震惊,转变成了一种由衷的好奇与向往,而这个过程仅仅花了一个晚上。
是的,她竟然不害怕,而是感觉难言的激动。
又过了好几天,她才平静下来,不再把这个受伤的男人当成动物园的大象一样左看右看。
“所以说,你是被一群凤凰社的人从天上打下来的,他们是坏人吗?”乔安娜一边画画,一边跟吕西安说话。两个月后小学就开学了,她想给每个学生一个小礼物,乔安娜是小学美术老师。
这个问题让吕西安沉默了一会儿,“你可以理解成竞争对手。”
“就像,你们属于两个不同的公司,是商业对头的意思?不过这也太过分了,你差点死了!”
“商业对头......这么说不太准确,你可以......把它理解成玫瑰战争。”
“我希望这不是某个疯狂的独/裁/者发动的世界大战,就像德国的法西斯......”乔安娜专心地画画,没有意识到对方越发沉默起来。
吕西安从绷带的缝隙中注视着桌子对面的女孩,她没什么犹豫地就让他在她家住下了,而理由竟然是,“我想听你继续说那些奇妙的故事。”
她把自己当成一千零一夜里的君王吗,总是要求他源源不断地讲新故事给她听。
后来他才知道,乔安娜活到这么大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家乡,她从小心脏不好,父母不让她离开他们。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珍妮,她是我妹妹,从小就可以去伦敦上女校,暑假还去意大利、法国这些时髦的地方交换游学过,她现在在北部上大学。老天,我真想出去看看,如果我身体很好,爸妈一定也会送我去的。”
吕西安告诉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就是法国人,他的家族在法国拥有一整片森林,“我可以送你一匹品相最佳的格拉灵马驹。”话刚出口,他就觉得这话似乎有些太自大,太像卢修斯这种人会说的话了。
但她并没有发笑,乔安娜要他仔仔细细地讲讲,格拉灵是什么。
说着说着,她就在纸上画了起来,几分钟就勾勒出了样子,“是这样吗?”
蜡笔传神地描绘出了一匹带翅膀的灰色骏马,羽翼边缘有深灰色的纹路。吕西安坐着不动,乔安娜跑到他的身旁,把画纸递给他看,问他哪里还要再修改一下。
她棕色的长发落在他的脸颊旁边,吕西安忽然感觉绷带内的温度正悄悄升高,一定是加速愈合的魔药在生效。
乔安娜一个人住在一栋独门独户的住宅中,周围安静极了,这是父母给她买的房子,他们认为住在环境良好的树林附近有益于保持身体健康。如果不是她的强烈要求,他们甚至不想让她出门工作,她爸爸是眼科医生,家中经济富裕,完全能够支持她的生活。
人少,声音也就少,吕西安日日夜夜只能听到她的声音。而她恰好是那种习惯于把精力投入在一件事上的人,乔安娜总是沉浸在画画的世界。
当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做某件事,她脑海里的声音就不是杂乱的。常理来看,麻瓜不可能会使用大脑封闭术,但吕西安有时候试图去听,能听到的只有落笔的声音,笔刷柔软的绒毛落在新画纸上,一下一下。
【颜色不够鲜亮,还要再调一下颜料。
这一笔画在这里会更好看一些。
给小芬妮画一只小兔子,她会喜欢的。】
吕西安侧耳听着,只觉得她那轻柔的声音让他怎么样都产生不了腻烦的感觉。
“如果你真的那么好奇,我不妨带你去我们家的庄园转转。”他们家就是做的马场生意,格拉灵马驹也在那里,只有把她带去庄园她才能摸摸小马,这是很合理的。
吕西安觉得她不会拒绝,虽然带麻瓜去庄园有些不合规矩,但他是家主,他可以给帮助过自己的人一点额外奖赏。
乔安娜没有回答,她在画纸上继续画画,给灰色的格拉灵添上了一副精巧的马鞍,然后是四块钉铁马蹄,翅膀......也许像天鹅那样,还要再宽大一点。
他等待着她的回答,她却只想着画画。
然后这个话题就被搁置了。
多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想拜访德维朗家族的庄园,他们家都对那些书信置之不理,因为德维朗家的人觉得庸常巫师是没有资格踏足他们的领地。麻瓜就更不可能了,他破例请她来,如果祖父还活着,不知道会说什么话呢。
很奇怪,以前被安多米达拒绝的时候他是没什么感觉的。不论她怒火中烧或是冷嘲热讽,由于他总是能听到她下一步想说哪一句话,连吵架都没有什么意思。
如果结了婚,这婚姻不会比放了十天半个月的法棍更有滋味。
这女孩仅仅不接他的话,他就感觉憋闷,虽然生闷气不是什么正面的情绪,他出乎意料地因为一个麻瓜产生了情绪波动。
“我感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明天就能离开这里。”
“可是你的故事还没说完,你还没给我讲完妖精战争呢,”她总算抬起头来,“你是不是觉得这里住得不舒服呀?”
“对了,我会给你一张支票,作为这几天的谢礼。”他真的变出了一张支票,在上面写了一个很大的数字,然后推到她那边,幅度有点大,支票轻飘飘地掉到了地上。
乔安娜语气里有一种失落,“走得这么急,格拉灵也不作数了吗?”但没有被他这种高傲的行为惹生气,她放下画笔,弯腰捡起了那张支票,看了看,又把它放回桌面。
“不用给我钱,你给我讲的故事就是最好的谢礼了。”再说,她瞅见那张支票上写着“古灵阁”几个词,在普通的英国银行是取不出钱的吧。
她没有跟他说这事儿,他给人大手笔地写支票,结果兑不出来,那可得尴尬死了。
这时候门铃响了,“可能是快递。”乔安娜起身去开门。
珍妮站在门口,她被妈妈驱使着,来乔安娜这里送烤好的的蓝莓派。虽然被妈妈指挥得不情不愿,但她那天把姐姐抛下了,这多少是她同意跑腿的原因。
结果她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的那个木乃伊,“那是什么?!”
吕西安没有打算藏起来的意思,他以为来人在门口一会儿就会走,没想到被看了个正着。
珍妮嫌恶地皱起眉毛,“他的样子好恶心,乔安娜,你怎么把这种丑八怪带回家里,我要告诉妈妈!”
低头观察茶杯里的倒影,他见到一个被白色布条裹起来的人,此时只能用极为惨淡来形容。
吕西安真希望乔安娜能瞧见自己平日的形象。除了安多米达那种口味古怪、只喜欢麻瓜巫师的女巫,他不信别的女人会忍住不多看他一眼。
乔安娜回头看了看他,然后把珍妮拉到门外说话。
期间珍妮一直在说要告诉妈妈,让妈妈把乔安娜带回去,“妈妈一定会教训你的,你以后别想一个人自由自在地住在外面了!”
她们的声音渐渐远去,也许乔安娜真的被珍妮带了回去。
吕西安喝了口茶水,这下他也该走了。
但他忍不住又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心里期盼着她再回来取点什么东西。他得跟她礼貌地道个别,这是贵族的素养。
说实话,他后悔刚才给她写支票了。应该送她点儿别的小玩意儿,还是得送格拉灵,她不肯去法国,那就只能等他把小马驹带过来。
虽然不想承认,吕西安有点习惯了这种一千零一夜的日子,就在这个安静的小房子里,乔安娜会把他描绘过的事物一一画出来。
没有屠杀与阴谋,鲜血和诅咒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遥远,这是一个时间都不会流动的奇异空间。
那天从高空中掉下来是一种顺势而为,凤凰社的人想干掉他,他就让他们如意。为黑暗公爵卖命的生涯就到此为止吧,他早已感觉疲乏透顶。好在他没有烙上黑魔标记,否则即使死遁也逃脱不了那位大人的监视。
吕西安知道自己应当隐藏起来,暂时不能回法国,也许会去非洲待一阵子,说不准比一阵子还要长,只要那位大人长盛不衰,他就要继续躲着。
主动脱离食死徒队伍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大门又响了,乔安娜一个人进门,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手上拿着两支冰淇淋,“给你,”一支草莓味的冷饮递到他面前来。
“我跟珍妮说,你是我的男朋友,一个职业拳击手,最近受伤比较严重。”她把上方的樱桃先挑出来吃了,“我告诉她,如果她敢跟妈妈说,我也会跟妈妈报告她彻夜未归并不是住在我这里。”
吕西安费力地拨开绷带,舔了舔冰淇淋,既想告诉她,他不难看,又觉得这事儿纯属多此一举,也许应该再呆两天,让她亲眼看到。
她去而复返,他有些高兴。这话同样不必告诉她。
一千零一夜又继续了下去,他们谁也没提明天离开的话。
几日之后,在午后的光线下,乔安娜揭开了吕西安脑袋上一层一层的纱布。
“我看起来怎么样?”他询问她。
宛如阿波罗。她如此想着,嘴上却说着,我觉得你包着纱布的样子更好玩一点。
吕西安分明听到了阿波罗这个词,便又把纱布缠回去,“我看我还是包着纱布好了。”
乔安娜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你为什么要听我的呀?”
望着她的笑容,脑袋缠着纱布的阿波罗说:“我想听你的。”
他们对视着,不再问明天你是不是要走,也不会说我不希望你走。
吕西安已明白他大概是走上了脱轨的路,就像安多米达发的那种失心疯一样,他忽然理解了自己前未婚妻的选择。
仿佛是头一次开屏的孔雀,吕西安第一次花大力气讨一个姑娘的喜欢。乔安娜告诉他,她不能离开父母,他们会为她担忧。
就在这个小镇上生活吧,她说,如果你肯留在这里,我就同意爱你。吕西安从天上掉下来,掉在这个镇上的公园里,从此再也没有离开。
一年后,他的行踪被昔日的老伙计发现了,当被威胁要上报给黑魔王的时候,吕西安主动回到了食死徒的队伍。
“我要做一件事,从来没有人成功做到过,如果我成功了,它将会弥补我曾经犯的过错。从今以后,若是密雅问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可以告诉她,papa是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