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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桃花依旧笑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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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忽骤,天间乌云蔽空,好似裹挟着一股摧城之势。
空气压抑混重,弥漫着不安。
荆月立在荆府门前,看了眼狼藉的庭院,果真是兵过如梳。
她提裙踏入院中,举伞环顾,朗声喊道:“姨娘?”
雨声切切,独不闻往日熟悉的关切声。
住在隔壁的老妇人约莫听见动静,凑近院门,鄙夷地瞅了她们两眼,满是刻薄地说:“你那个姨娘被官差抓走了,成日藏在屋里,该不会是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病吧?”
荆月斜目,眸光冷冽。
老妇人下意识后退一步,明明是个普通女子,却生出一股叫人畏怯的压力。
苏绣气哼哼地跑过去,朝她翻了个白眼,把院门重重一关。
老妇人差些被那一声掀倒,怨愤地嘟囔:“哎呀,问都问不得了,我看你们就是那官府要抓的杀人犯,一个个的,我现在就去告官!”
苏绣朝门撇撇嘴,“告就告,谁怕谁!”
就官府那几个虾兵蟹将,她一口气可以拧十个脑袋。
老妇人气得跺跺脚,之后便没有声响。
定然是被气走了。
苏绣心情大好,大摇大摆晃了晃手臂,忽然瞥见池中那两条鲜活的锦鲤翻着肚白,浮在水面,周身溢着淡淡血色。
一看就知惨遭毒手。
“月姐姐,他们竟把小鲤鱼给杀了。”
荆月拿开碎在屋檐台阶下的碎瓷片,瞥了一眼那两只鲤鱼,淡淡道:“今日死的鱼,应当还能吃,晚上做了,吃一条,剩下的正好给姨娘送去。”
苏绣:“……月姐姐你没有心。”
荆月无奈,苏绣哼哧一声,道:“我要多放点花椒,吃麻辣的。”
吃完好去救芳姨。
将近晡时,荆月提起麻辣鲤鱼,便见苏绣坐在堂屋的高桌上,擦着银色弯刀。
她垂眸思忖片刻,敲了敲堂屋的窗墉。
苏绣合上刀鞘,翻身下地,出门看着她:“月姐姐,我都准备好了。”
荆月回头,看了眼她袖口,柔声提醒:“衙门不比外面,你就在外面等我,非生死之际,勿要轻举妄动。”
苏绣点头。
她久在江湖,意气惯了,好不容易得了新身份路引,平静的生活,她不想打破。
*
仵作合上白布,道:“伤口利落,胸中血肉犹如刀绞,凶手杀人时没有一丝迟疑,且运刀手法熟练,除开力气大,就只能是江湖上以杀人为生的杀手。”
顾怀远点了下头,看向一旁的司马湛,“琛之,你见多识广,可曾见过这等凶器?”
司马湛负手走到桌案前,依据方才仵作所言及伤口形状,执笔画出凶器模样。
顾县令背手过去一瞧,惊讶万分:“这圆形之物……如何刺入体内?”
司马湛挽起衣袖,于一旁空白处画上几笔:“江湖中有一种暗器,唤作暴雨梨花针,为了方便携带,可变幻形态。用此等暗器的杀手,数一数二,不会无缘无故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
顾怀远一点就透,激动地说道:“俞老郎中恐怕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消息。”
顾县令咋舌,顾怀远少时曾在江湖闯荡过几年,见怪不怪的拍了拍他的肩:“三叔,图,侄儿也画完了,有了线索三叔慢慢查,何故连累无辜。”
方才衙役将那妇人押入牢狱,他可看得一清二楚,手无缚鸡之力,腿脚微坡,可不像个杀人犯,至少不是此案的杀人犯。
顾县令哪里不想放了她,俞老郎中行医数十年,医术精湛,为人高洁,在江东声名极广。
百姓们日日在衙门口催他抓凶手,情绪高涨,恰逢那个老妇人前来击鼓告状,信誓旦旦说她是凶手,他也只能借此安抚好百姓,待擒到真正凶手,再放也不迟。
“那妇人是最后见到他的人,且前几日也有人见到他去了妇人府上,对了,就是你娘请来的女先生的姨母。”
顾怀远诧异挑眉,荆先生每每上府,径直去松华亭,常人来府上多为府中富贵景象所吸引,也许是礼教使然,她的目光永远只有一处,便是松华亭。
二弟时常在路上假装偶遇,也只换来她轻轻掠过,仿佛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拨动她的心弦。
“带我去看看。”司马湛现在倒是有些好奇了。
衙役把着腰刀,侧步相引。
忽然,一个衙役停尸间外跑进来,朝顾县令拱手行礼:“大人,有亲属前来看嫌疑犯。”
顾县令忖了忖,点头吩咐:“带她过去。”
荆月跟在衙役身后,静静打量周身阴暗的环境,面色沉着。
听见牢房落锁的声音,跪在地上的撷芳转过身,看见荆月,瞳孔骤滞。
她不是嘱咐苏绣带殿下逃了吗,为什么殿下会出现在监牢?
朝衙役颔首道谢后,荆月提裙挽着菜篮踏进铺着稻杆的牢房。
撷芳倏地清醒过来,跪爬上前,抬手去攀她的衣裙,瞥见手上的淤泥,动作一顿,悻悻的收回手。
她低下头道:“小姐,这里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荆月半蹲下身,伸手拿开她发髻上的断稻杆,轻轻理了理她鬓边凌乱枯燥的头发。
这才几个时辰,她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荆月握住她的手:“姨娘,该不该来,我自己说了算,先坐好吃饭。”
她来,还怎么逃得过官兵的抓捕?
撷芳宛如被剥夺了所有希望,坐在草铺上,心如死灰。
荆月将饭菜小心地放在地上,把筷子递给她,道:“姨娘是冤枉的,过不了几日,他们抓到了凶手,就会放人。”
撷芳不明白,呆呆地抬起头,荆月端着碗,柔柔笑着:“给。”
撷芳想回致笑意,奈何脸上僵硬,只有嘴角动了动,笑得发苦。
她接过碗筷,牢门外突然响起一声:“慢着。”
荆月转头,看向停在牢门外的人。
顾怀远拍拍司马湛的肩,提步跨进牢门。
“荆先生。”
荆月点头回礼。
顾怀远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瞥了眼牢门外冷漠严苛的表弟,道:“牢中规矩,凡送饭菜者,先验毒,方能食。”
闻言,撷芳惊愣住,荆月蹙眉,素来冷淡的面色浮起一股怒意。
“你们怀疑我在饭菜中下毒?”
顾怀远碰了碰鼻子,笑着否认:“这牢房里的规矩一直都有,荆先生高风亮节,我哪里会怀疑先生。”
怀疑她的人又不是他。
荆月瞟了眼温热的饭菜,垂在身侧的手腾地攥成拳头。
顾怀远看她一副不甘受辱的样子,轻笑两声,正想作罢,就听牢门外的男人发话:“来人,验毒。”
荆月冷冷地撇过脸,撷芳眼神怔忪,呆愣愣的看着衙役拿过自己手中的竹筷。
衙役搅了搅饭菜,拨出一小半到地上,将一只瘦弱的杂毛小猫,放在饭菜旁。
撷芳看着那只试吃的小猫,忽地抬起头,眼含泪光。
她相信殿下不会害她,如果殿下想借此换她出去,她宁愿一头撞死在牢房里。
荆月瞥见她轻轻颤动的身躯,蹲下身,拍轻她手背,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
顾怀远生平第一次欺负老弱妇孺,面色羞愧得挂不住,“应……应当是好了吧。”
“等。”
荆月抬眸瞥他一眼,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按捺住心头的杀意,安静等待。
司马湛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以前从未多留意,今日一留心,便觉她们身上充满了疑点。
这老妇人畏畏缩缩,似乎极容易受刺激,方才,若他的感觉未错,这女子对他起了杀心。
一个弱女子,怎会有如此重的杀意?
约莫半个时辰,小猫吃饱喝足,用舌头梳理着身上的杂毛。
顾怀远见小猫无碍,松了口气:“看来饭菜无毒……”
荆月冷哼,似乎怒气还未消。
“可惜凉了,不妨我遣人下去热一热?”那条红尾鲤鱼已被衙役搅得零零碎碎,不堪入目。
撷芳立时拿起筷子,端起碗,摇头道:“鱼吃凉的,香,诸位大人就不必为我这老婆子操心了。”
她夹上一块鱼肉,埋头扒饭,仿佛饿极,毫无仪态。
目的达到,司马湛才收回目光。
顾怀远看了眼荆月,道:“饭已经送了,荆先生便请借一步说话。”
荆月一怔,淡定颔首。
牢房距监狱铁门有一段距离,夕阳衔山,余晖铺了满地,荆月不急不缓跟在他们身后。
顾怀远道:“此案民心所系,先生的姨娘虽是嫌疑犯,但无法论疑罪从轻、从无定处,能洗脱嫌疑,官府自会放回归家,若不能……”他停下脚步转了转身,“官府会留她一段时间。”
荆月心中不无意外,脸色微诧,委身行礼,托他帮忙多照顾一下姨娘。
顾怀远笑着摆手:“此事我三叔会看着,先生不必过于忧心。”
虽然他在她身上看不出一点焦虑担忧的影子。
她就如同幽邃的深井,任石子落下,纵使激起波澜,也听不到回响。
走出监狱大门,苏绣蹦蹦跳跳迎了上去,顾怀远见过她几面,知道是荆月身边的丫头,主仆情同姐妹不足为奇,并未在意。
行礼告辞后,荆月挽着她,轻声嘱咐:“监狱寒凉,明日你去送饭,带一床干净的被褥过去。”
苏绣点点头,小声问道:“月姐姐,芳姨要关几天呀?”
“官府一日抓不住凶手,姨娘一日不得出来。”
苏绣瘪瘪嘴,嘟哝一声,生气地踢了踢脚。
翌日破晓,盥洗后,荆月整理着今日上课的书册,一阵接连紧凑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她放下书,敛袖迈出门槛,院门被猛地撞开,一群衙役气势汹汹冲了进来。
昨日邻居那老婆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抬起手:“就是她!乞巧那天晚上,老身半夜起身,看见她提着灯笼鬼鬼祟祟的出了门!”
捕头持刀上前,见是昨日去监狱送饭的姑娘,似乎还与顾大公子认识。
他客气地拱手抱拳:“请姑娘跟我们去衙门里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