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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桃花依旧笑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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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姐姐,那人也太讨厌!”一想起那人一副俨乎其然的模样,苏绣忿忿不平,“门当户对?也不看我们看不得上他,真是气死了我了!”
她定住脚步,双手叉腰:“不行,月姐姐,我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荆月百般无奈,挽起她手臂,好生抚慰:“我的绣绣消消气,芳姨还在家等着我们,别让她等急了。”
苏绣鼓鼓腮,荆月晃了晃她手臂,柔声轻哄:“我们接芳姨出来,这次由你做主,我们去逛逛好不好?”
苏绣被她软和的性子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她记得初见月姐姐时,月姐姐还是个小姑娘,看着像个软面团子,明明自己食不果腹,还担心她饿着,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分给她吃。
那是她吃过最硬的馒头,也是她吃过最甜的馒头。
她服了药,身形一直停留在十五岁,月姐姐那时只有十五岁。
却与她是一样的处境。
不,比她处境还糟糕,她是前朝楚皇血脉,是海捕文书的通缉犯。
两个弱女子东躲西藏了五年,每日过着提心吊胆、饥肠辘辘的生活,性格却意外的开朗。
直到月姐姐亲眼看着楚氏宗室那个老头死在断头台上,便变得沉静许多。
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的笑着。
芳姨见她们安然无恙的回来,心中舒了一口气。
新帝杀人的铁血手腕,她亲眼见过。
天下之大,处处危机。
但耐不住两人强行将她架出去。
自打来了江南,看见告示栏的海捕文书,撷芳极少出门,府中若缺什么,都是她们二人置备。
今夜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上街。
街上的小商铺摆满了乞巧节特有的五色线、琉璃灯,果碟、香盒等等数不清的玩物。
荆月与苏绣一人无意,一人只想着点心吃食,再者囊中羞涩,连目光都不曾在那些器具有一瞬停留。
撷芳看了又看,眼神流连。
以前她只求安稳,如今安慰下来,便生出另一道奢求。
她家殿下而今桃李年华,若是能求得一位如意郎君,此生无忧矣。
荆月瞥见撷芳忽然停在铺前挑选五彩线,轻声道:“芳姨,我月俸还未发……“
撷芳挑好细线包上,笑着看了她一眼:“老身再不济,几根针线的钱,倒还是有的。”说着,她又买了两个鹊桥彩绘的香盒,“你们两人能有一个好姻缘,我也就放心了……”
荆月无奈,忽见她鬓间花白,这才惊觉时如白驹过隙,芳姨已经这么老了。
算算日子,她们逃亡已有十年之久。
撷芳将编织好的五彩结递到她手间:“小姐,我别无所送,可不能嫌弃我的手艺。”
荆月回过神,含笑收下。
苏绣好奇探头,还未开口,撷芳已然猜出她的心思,把另一只五彩结送给她:“少不了你的,也祝我们绣绣早日觅得好郎君。”
苏绣接过,笑嘻嘻摸了摸,乐道:“姨娘,月姐姐适才答应我,我带你们去玩,我们就从闹市那边走吧。”
那儿好吃的最多。
撷芳怔忪,一想起闹市中那张海捕文书,身体便因惊惧而变得僵硬。
苏绣已蹦蹦跳跳往闹市走,她想法很简单,若有人发现她们的身份,杀掉就好了。
“姨娘,”荆月过去顺过她臂间的香盒,挽起她的手,轻声道,“不必忧心,那东西已被雨水蚀了。”
闹市彩纸飘飘,香风扑鼻,俞天一提灯跟在老郎中身侧,不时有姑娘把巧果丢进他腰间药囊中,弄的他好生苦恼。
“爷爷,你让我背空药囊给你盛东西,分明就是想看我出丑。”
老郎中觑了眼他腰间沉实的药囊,乐呵呵地笑:“我以为没几个姑娘喜欢你,没想到我孙儿这么受欢迎,也不知明年老夫能不能抱小重孙哦……”
俞天一吹横鼻子吹气,小声嘟哝:“我还要考状元的,早着呢……”
老郎中笑颠颠地捋捋白须:“考状元好……好……”
俞天一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余光里忽然走进几道熟悉的身影。
可不就是前几日见到的那三人,他拨了拨背带,扬声喊道:“喂,荆夫子?”
鲜少有人唤荆月“夫子”,她全然未在意,倒是苏绣极快的反应过来,提着香盒蹦蹦跳跳跑到他身前,伸手在敞开的药囊里掏出一握果子。
俞天一扯扯嘴角,想起她们住的寒酸地方,豁然开襟,他君子不与女子计较。
“你们今日也出来游玩?”
苏绣撇嘴:“有眼睛都能看得出来。”
俞天一哼哼两声,没好气道:“前面就是春杏堂,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来看病。”
苏绣冲他龇龇牙,身后传来荆月的呼唤,她丢下一句“算你走运”,甩头笑嘻嘻地回到荆月身边。
荆月瞥见她手上的果子,懊恼地轻叹一声,带她去道歉。
一见她,俞天一摆手,一副俨乎其然的模样,老成地道:“几颗果子而已,无甚大不了的。”
俞老郎怕孙儿再胡言乱语,将人扯到身后,慈爱地朝她们笑道:“老夫观先生姨母腿脚流利不少,那药可吃完了?”
荆月颔首,药吃了三日,撷芳的腿便能安稳行走,现在已然如常人一般。
一旁撷芳见到和蔼慈祥的老郎中,紧提的心缓缓落回实处,身侧便是告示栏,上面两张海捕文书虽被雨水腐蚀,却仍可看得出原本轮廓,来往的游人在她看来,都是一双双暗窥的眼睛。
她上前道:“郎中,我这膝盖,夜间还有些隐隐作痛,还请郎中再帮我瞧瞧。”
老郎中捋捋胡须,眯着眼望她气色,倏忽,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滞,旋即面色如常,收回目光,泰然道:“随老夫来。”
撷芳温然而笑,心中如蒙大赦,缓步跟在老人身后。
荆月回首,目光在告示栏上掠过,眼波微微一沉。
*
夤夜,游人归家,街上灯火阑珊,残月悬空,透出几分凄冷。
忠安伯府的后门忽地被轻轻拉开,一道黑影蹑手蹑脚自门中而出,绕道正门时,便闻见顾怀远爽朗的笑声。
“琛之啊,琛之,我们兄弟十年未见,你倒变得越发沉闷了,你以前还常常跟在我身后叫我给你捉蛐蛐……”
看着顾怀远对柱怀思,司马湛淡淡道:“近之兄,你醉了。”
顾怀远拈起折扇指了指面前模糊的影子,道:“你……你连酒都不陪我喝,真叫我好生伤心……”
左右瞧见大少爷发酒疯,怕他将脾气发在自个身上,不敢上前搅扰,诚惶诚恐在一旁守着,生怕他摔下阶去,
众人无计可施,司马湛扶额,朝无迹摆摆手,吩咐他将人带进去。
无迹功夫了得,过去一个手刀劈晕顾怀远,扛麻袋似的将人扛在肩上,跟随侍从进府。
望见兄长进去,藏在暗处的顾怀川起身踱出,扬声唤道:“璋表兄,留步。”
司马湛撩袍上阶的动作一顿,随之转过身,拱手作揖。
顾怀川走近回礼,问道:“璋表兄,可否随我去一个地方?”
司马湛低眸不解。
顾怀川摁了摁袖中的木盒,赧然笑道:“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闻言,司马湛明了,他口中所言重要的事,是去见那位女先生。
已至半夜,夜半敲门,实为不妥。
司马湛不欲参与他们闲事,眼前不由浮现那女子的背影,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人,他却在那人身上看见故人的影子。
他闭了闭眼,微微颔首。
顾怀川略微松了一口气,有璋表兄在,回来被兄长发现,也有个好交代。
巷道幽冷,无痕无所事事,左右看看,他们似乎已经在这里转了两圈。
“二公子,你到底知不知道人家家在哪儿?”
顾怀川汗颜,提起灯笼对门照了照,惭道:“近了,她家就在这附近。”
无痕摇头,翻身上墙,悄无声息地跃至屋脊翘角。
大半夜拖着他殿下吹冷风,喜欢人家又如何,他又娶不了。
他抱着让顾怀川死心的想法,眺目环视,便见隔壁拐角的巷道里,今日见到的那女先生提着一盏孤灯,踽踽独行。
他得意地撩撩额角的飞须,飞身下屋,落在顾怀川前,指了指右侧的巷道。
顾怀川眉色一喜,几乎忘形地奔去。
无痕正想去看热闹,身边沉默寡言的殿下突然出声:“无痕,她在何处?”
“巷子里啊。”
话音将落,无痕便见自家殿下剑眉忽拧,眼神凌厉,他正正身,困惑地问道:“公子,要属下去看看吗?”
司马湛抬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