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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依旧笑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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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烈焰中,宫人们抱着金银首饰东奔西逃。
“公主殿下,这边……”撷芳牵住楚韫玉手腕,半掩住她的身子,带她从廊下穿过。
叛军已攻入大魏都城,到处都是捉拿楚氏余孽的声音。
楚韫玉出殿时已换上了寻常宫女的鹅黄宫服,宫服宽大,将她单薄的身子衬得越发单薄瘦小。
她握紧着贴身女官的手,稚嫩的鹅蛋脸上特地涂上了碳灰。
撷芳望着她白皙的脖颈,用在碳灰中滚过一圈的手绢又在楚韫玉的脖颈、手腕上抹了抹,狼狈邋遢,掩住一切能泄露出身份的象征。
楚韫玉只有十岁,却也十分机灵,伸手将鬓边碎发散落下来,故意揉乱。
“乱糟糟的,要是湛哥哥认不出怎么办?”
撷芳眼观四周,分出一抹余光给她,那双明亮的眼还未被亡国的悲怆所浸染,仍漾着天真。
“殿下且安心。”撷芳未提为首造反的叛军正是司马一族,宫墙外喊着“诛杀暴君,擒拿楚氏余孽”的是司马氏麾下最精锐的虎锐骑兵。
早年,陛下为了牵制住司马氏,将司马氏族的嫡长子司马湛扣为质子,强留于京。
陛下一心醉于炼丹术,子嗣甚少,除了先皇后所出的公主殿下,便是丽妃娘娘生下的二皇子楚承元。
姐弟二人与司马湛一起长大。
如今司马湛父亲起兵造反,兵已入京,不多时,便能彻底攻破洛京,改朝换代只在朝夕。
司马湛会让二皇子殿下逃出来吗?
她不禁回首,素日见惯的巍峨高耸的丹阁凤阙,此刻变得极为陌生,连打在身上的太阳都透着一丝冷气。
宫人们忙着抢掠金银,忙着逃蹿,谁也顾不上上昔日旧主。
她紧紧拽住楚韫玉的手,拉动她的身躯,“叛军要来了。”
楚韫玉揪住她的衣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湛哥哥和元元还没出来。”
撷芳嵌住她手臂,几乎是拽行着她走,边走边道:“湛公子会带着二皇子殿下逃出来,我们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皇宫共有三重宫墙,她们已在第二道宫墙之外,只要出了明辉门,便是大魏都城洛京城郊。
叛军自德阳门攻入洛京,长驱直入直逼皇宫,明辉门位置偏僻,从此门逃出,正好可以避开叛军,也是最安全、最为稳当之路。
出宫门后,楚韫玉不住回头,渴盼望见他们的身影。
往昔干净的宫道上,此刻尽是碎叶、断绸、脏污的绢帕,还有几颗细小的珍珠。
那是楚韫玉留仙裙上的流苏珠链。
看见那几颗红珠,楚韫玉恍了恍神,心中不由空落落的。
“撷芳,我们还能再回来吗?”
皇宫于叛军而言,是权力至高之处,对于楚韫玉,这是她的家。
自己的家被叛军践踏,变得支离破碎,楚韫玉眼上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水光。
撷芳丝毫不敢分心,也不敢放开她的手,一直拽着她出了明德门才停下,让她看最后一眼。
出了这道宫门,注定此生东躲西藏,四处飘零。
撷芳无言,楚韫玉忽揉了揉眼睛,回过头缓慢地移动目光,将眼前这座熟悉的宫阙深深记在脑海中。
突然,远处宫殿拱廊拐角,蹿出楚承元圆滚滚的身影。
他穿着太监服饰,头上簪着一顶通天冠,哼哧哼哧的跑在宫道上,身形沉重笨拙,极是滑稽可爱。
楚韫玉看见活泼的皇弟,微微展颜。
楚承元拍了拍沉重的通天冠,他不明白,为何母妃不同他一起出来,却要给他戴冠。
冠都是等成人礼后才戴的,他才六岁。
这不是他小脑袋能明白的事。
他圆滚滚的,通天冠让他步伐愈发沉重。
湛哥哥还在为他拖延时间,他必须要快些跑,湛哥哥说,皇姐就在这道城门外等他。
楚承元扯开通天冠上的玉簪,丢开通天冠,铆足了劲朝明德门前那道身影奔去,激动地喊道:“皇姐!”
“元元快点,马车在等着我们!”楚韫玉不由得提步上前去接他,腿还未迈开,身子被撷芳猛地往旁边宫墙后一扯。
骤然间,铺天盖地的箭矢如雨点般迅疾射来,那抹生动的小身影在楚韫玉余光中化作了一抹破碎的血色。
“元元——”
苏绣将素面灯笼罩在闪动不定的烛火上,看着骤然惊醒的姑娘,走上前去,轻轻扶着她靠在床头,手掌触及她肩背后的细汗,边扶,边温声道:“月姐姐,又做噩梦了?”
荆月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定定烦乱的心绪,轻声开口,声音轻柔透着淡淡的乏倦:“几时了?”
“还早呢,月姐姐,昨夜还下着雨,这会儿雨将将停。”
荆月微微侧首,窗牗透着浅淡的黯色,未明将明。
屋檐下的雨滴声不甚明晰,搅得人心烦意乱。
苏绣给她披上一件素面褙子,伸手从她颈后将她一头柔顺青丝轻轻捞出,用手指捋着,小声抱怨:“江南总下雨,再下去,院里池中的鲤鱼都要淹死了。”
荆月被她逗得破颜失笑,胸间郁气散去不少。
她掀开衾被,转身下床,“鲤鱼倒不会淹死,倒是你芳姨的老寒腿该犯了。”
苏绣哎呀一声,极是过意不去:“我忘记去抓药了。”
荆月习以为常,边系衣带,边道:“无妨,芳姨吃了三个月的药腿也都不见好,趁今日空闲,正好去百草堂问问。”
苏绣转身将盥洗盆巾帕拧干,递过去道:“瞿郎中远游了,百草堂的人说归期不定,谁知道是不是卷钱跑了。”
荆月怔了一怔,洗了脸,轻轻叹口气,问道:“我们还剩多少银子?”
苏绣小心翼翼生出两个手指,“二……十两。”
“……”
“买下这座宅院用了四百五十两银子,置办这些家具花了一百二十两,芳姨看病花了一百两,这二十两,还是我和木材铺掌柜砍价剩下的。”苏绣掰着手指头数完,哭着脸指着妆台上的檀木盒,“这面具花了整整一千两!”
都怪路上那只臭猫,扑哪里不好,偏生挑月姐姐最金贵的脸去扑。
好好的一张人/皮/面具,就这么被它毁了,害的她们积累的三年积蓄全部都没了。
“让我逮住它,就拔光它的毛!”
“好了,”荆月将巾帕递还给她,捏捏她气鼓鼓的脸,颠沛十年,如今能有个稳定的居所,已是万分幸运,“你在家中看家,我去百草堂再请个郎中。”
苏绣握握手帕,小声叽咕:“百草堂都坑了我们一百两银子,还去宅院都给它坑没了。”
荆月慎重思忖一番,改口道:“……去知善堂。”
苏绣把手肘轻轻蹭蹭她小臂,“还有春杏堂呀,月姐姐,听闻那儿看病最便宜。”
她们如今手头拮据,去那里最合算不过。
荆月自然知道春杏堂,只不过春杏堂在闹市旁,且许久之前,她们与春杏堂的一个郎中还有些许过节。
眼下无可奈何,只好应下。
用完早膳,天还未透亮,天上又飘起了一阵蒙蒙细雨,青瓦街巷间烟雾氤氲,唯有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程亮。
街上行人寥寥,烟雨朦胧,两驾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
荆月撑着烟青色油纸伞,看了一眼那华贵的马车,淡然移开目光。
坐在马车外赶马的无痕抹去飘在眼上的细雨,道:“主子,我们真要去忠安伯府?”
“嗯。”
马车中的人冷淡地应一声,信手撩开窗幔一角,目光错过徐徐而来的撑伞女子,望向远处早摊上升腾的白雾,俄顷垂下眼帘,窗幔随之落下。
到春杏堂时,雨停雾散,街上行人络绎不绝,一侧告示栏上两张经受多月风雨的旧通缉令已无人问津。
荆月淡淡掠过一眼,随即提裙踏入春杏堂的正厅。
俞老郎中常被忠安伯府请去诊脉,两人见过几面。
荆月引着老郎中在正堂落座,嘱咐他们稍等。
彼时雨水已歇,檐角下雨滴答清响,庭院中秋池水涨,四五条红尾鲤鱼浮在水面争先觅食。
端着点心的苏绣见它们你争我抢,往正堂瞧了一眼,便拿着一块绿豆糕,把手碾碎,抛向池面。
她身手敏捷,荆月月发觉她的小动作,眼神示意她安稳些。
苏绣吐吐舌头,乖巧的端上点心,沏上香茶。
随即安分的候在一旁,任凭老郎中身旁的少年打量。
俞天一见她不记得他是谁,又恼又气,他可是把她们记得清清楚楚,一辈子都忘不了,人生第一次蹲大牢,就是因为这两个人。
那厢,荆月已踱进东厢房,撷芳正拿汤婆子敷着膝盖,见荆月进来,便道:“我这老寒腿了,天气一好,自己便好了,用不着姑娘这么大费周折。”
荆月轻轻地拍了拍她手臂,嗓音温和,柔声安抚着她:“放心,不够我们可以赊一赊,再过几日,等忠安伯府发月钱,还给他们便是,腿好了,便不用闷在屋里,闷了十年,芳姨还没闷够么?”
听她这么打趣,撷芳又觉着酸楚,却又是好笑,便纵有千般思绪,到口中尽作一句释然:“听姑娘的。”
荆月笑笑,待她梳理周全,吩咐苏绣引他们进来。
老郎中眯眼观着妇人半老的容貌,只觉得面善,似在哪见过。
他行了半辈子医,打过照面的人不计其数,倒未细究。
荆月转身与他点点头,笑微微道:“有劳俞郎中。”
老郎中年事已高,非紧要之事,概不出诊。
她们初至此地时,撷芳的腿疾还未有这般严重,且不宜多露脸,荆月便没想过请他出诊。
俞老郎中眯着老花眼,打开青囊,拿出脉诊、银针布包之类用具。
俞天一趁爷爷切诊的空当,背着手在庭院转悠一圈,停在藤萝架下的池边,望着墙边大大小小的盆景,叉腰叹道:“没想到落花巷竟有这样雅致的宅子。”
一旁守在正堂门口的苏绣瞧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道:“那是,这里这儿一花一木都是我和月姐姐布置的。”
原来此处是一座荒宅,好在那时她们来江南时正值春日,花木栽种极易成活,买下宅院后,移木栽花,费了好些工夫,才有了今日花草葳蕤的光景。
俞天一对着这刁蛮的小丫头冷哼一声,叉着腰跳下池边的卧石。
荆月在正堂听见他们吵闹,便出声将苏绣唤进来,免得把那小俞郎中得罪个干净。
这二进的小院子,俞天一不一会便逛完了,便又踱进厢房,俞老郎中正与妇人问诊。
俞天一头听妇人口音,与他在洛京游学时听到的口音有些相似,随口问道:“你们洛京人?”
话音一落,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气氛倏地凝滞,俞天一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怏怏地挠挠后脑勺,退到自己爷爷身后。
荆月淡然一笑,柔声解释:“我们自沧州而来。”
俞老郎中当她们是沧州人氏,豁然一笑,没察觉到气氛的古怪,将银针包摊开,拈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扎进妇人膝上的鹤顶穴。
苏绣歪头凑过去瞧,右手按上臂间的弯刀,冲俞天一笑道:“你为什么要这么问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