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糜》从e而终

18、第五章

　　第二天，我是在马车上被颠醒的。马车被车夫赶得很紧，刚刚那一下应该是车轱辘碰到了路上的石头突然荡了一下。车厢帘子被一只马鞭勾起，夏无涯的脸露出来，见了我，他笑了笑。这死庸医，两只黑眼圈顶在脸上格外搞笑。“好……大一对黑眼圈。”

　　不过夏无涯这家伙对他脸上的黑眼圈丝毫不在意，只是用马鞭敲了敲车窗道，“车厢暗格里有水果和甜点，饿了可以拿出来吃点。”

　　我点头，转身就去扒拉吃的去了。

　　夏无涯又加了一句，“你昨天叫得比上一次还响，你是不是故意的，害我今天早上都不知道怎么跟沈信解释……”

　　我压抑住狂笑的冲动，把手伸出车窗拍了拍夏无涯。

　　一只绯红色的鞭子突然就带着猎猎的风声敲打在车窗外，我胆战心惊地往外一看，沈信黑着一张脸，身体还保持着将鞭子甩出去的动作。

　　夏无涯干咳，显得颇为尴尬。

　　沈信策马与夏无涯追平，“夏兄，你与裂锦的婚事，希望你不要忘了才好。我这兄长在京都，情人没有一百个也有九十九个。我倒不是执意反对你对谁好，就怕你根本就是被他装出来的什么假象骗了……”

　　夏无涯收了马鞭，车窗上的帘子呼喇一下就重新垂了下来，挡住了我的视线。只听他和沈信在外面用极快的语速极低的音量叽里呱啦了片刻，我重新卷起那车帘子的时候，沈信看着我的眼神已经变得温和了很多。只见他一抱拳，对夏无涯说，“既然夏兄已经有了主意，沈信就不多说了。”

　　夏无涯微笑着点头。

　　沈信的马放慢速度，渐渐地落在整个车队最后。

　　我勾勾手指，问夏无涯，“你们说了什么？”

　　“我骗他说，你大脑内部损坏了，神经有点不正常，已经不是原来的沈兮了。”

　　我恼怒地丢了一枚苹果在夏无涯脸上，夏无涯张口就将苹果咬在嘴里，还故意气我，“哎呦，正饥渴呢，有个苹果，甚好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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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堆人到达沈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沈信派人将我送到我“原先的住处”就拉着夏无涯还有另外一个人一起出去喝酒聊天了。我不禁感慨，这沈信简直不是人啊，刚跑了一天，大晚上还不休息，又要出去喝酒，铁人都没他这么拽！

　　想到夏无涯的黑眼圈，我又乐了。

　　一缕青烟从行囊里冒出来，化成越璃的模样，“獠君这是在乐什么？”

　　我连忙收起昨天晚上偷偷从夏无涯衣服上扯下来的玉佩，回道，“没什么，你怎么现在才来，以前不是太阳一落山就跑来了吗？”

　　越璃摇头，“我不是通过轮回道来到人间界的，所以不能在阳气过剩的地方现身。否则就会被阴司察觉，到时候就不妙了。”

　　“我明白了，越璃是偷渡客。”

　　“嗯，就是这个意思。”越璃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鳞片递给我说，“这个是我们水族的圣典，上面记载着一些在人间界也能够使用的无上妖法。獠君通过轮回道从妖魔界逆流来到人间界，本身的妖法有很多已经不能正常使用了。再加上您又附身在一个凡人身体里，对您的限制更大。我们水族的妖法只需要修炼神识，接住强大的神识施展妖法，受人间界规则限制最小……”

　　那枚小小的银白色鳞片在我手心里熠熠生辉。正面是密密麻麻的发光小字，我将鳞片翻了过去，这鳞片背面生着一只眼睛，鳞片末端还有一丝银白色的液体。我把鳞片搁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登时浑身一僵。

　　这鳞片上的气味竟然和我在自己身上闻到的血腥味一模一样，都是那种仿佛来自于灵魂最深处的味道。

　　“这是什么？”我用手指挑起那一缕银白色的液体问。

　　“是越璃的血。”

　　“嗯？”

　　“我把水族圣典偷偷刻录在鱼鳞上。娲君也算是半个水族，在水族中的地位很高，我借着他的威风，那些看守水族圣殿的妖精们就不敢来检查我腹部的鳞片。”

　　“为什么是腹部的鳞片？”

　　“因为我的本体是银甲鱼，混身上下就算切成一条一条都可以再生，偏偏腹部脆弱无比，鳞片下面就是我的心脏。碰一下都会减少修为。那些妖精们怕碰到我鳞片下面的心脏，惹来娲君的怒火，所以连看都不敢看那里。更别说用妖法检查了。”

　　鳞片下面就是心脏？脆弱无比？碰一下还会减少修为？那心脏外面的鳞片如果被……撕下来呢？？我握住那枚银白色的细小鳞片，尔后又将手展开，小心翼翼地问，“撕下来这片，你不会有事吧……”

　　“不会。这样的鳞片，我总共有四十六片。掉下来一片，明年就能长出来新的。”

　　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将那鳞片含进嘴里，一道清凉的水流一样的东西就从嘴里流向了脑袋里。各种玄奥的咒文依次出现在脑海中，我注意力高度集中，生怕错过了什么东西。

　　“獠君另一只獠牙找到了吗？”

　　“没有。”

　　“我问你哈，‘獠’是什么？”

　　越璃眯着眼睛笑，“獠君糊涂了。”越璃解释完“獠”的意思，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看来獠君是真的忘了一些事情，再也找不回来了呢。昨日我去獠君肉身待的洞窟看了看，代表三生记忆的灯已经彻底灭了。按理说您应该早就将一切想起来了才对，可是您没有。说不定您的这些记忆，已经彻底消散在轮回道了呢。”

　　然后越璃又对我念了首长诗，大意是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天崩地裂，世间什么都不存在了为止”。

　　念完这首诗，越璃问，“獠君知道我在说谁吗？”

　　“是你吗？”

　　越璃摇头，然后又点头，“我也会一直跟着你的，我活不到世界崩塌的那一天，不过我会跟着你直到我死。”

　　耶？越璃这小孩，学会说肉麻话了吖…………

　　我找不到话来回答，于是我干笑。

　　越璃说，“我是认真的，我已经不是那个动不动就去寻求你庇护，一直哭鼻子的小孩了。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这句话脱口而出，我想，越璃大概是世界上最美的人了。哦不，是最美的妖精。不喜欢他，是不可能的。

　　“你又在逗我玩，我说了我是认真的，獠君您就会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喜欢你，很喜欢啊。”

　　“可是我爱您！我把尾骨切开，自愿变成水族罪人，就是为了到陆地上找您啊！！！”越璃的眼睛亮得可怕。

　　我张张嘴，有些烦闷。

　　“越璃，我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獠君很厉害，可是我什么都不会。”缩地成寸的法术被我使出来都会因为控制不住从床上滚下去。至于化光飞行那种高深的法术，令我在一只小乌龟和一只老乌龟面前摔了个大马趴，摔了一鼻子灰……

　　“我知道。您现在因为不明原因变得很弱，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每天都跑来见您，娲君已经有所发觉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越璃突然将脑袋垂下去，变得沮丧无比。

　　我迟疑了一下，抱住越璃。“要不，你暂时别来了。”

　　“嗯。这是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我盯着越璃的脖颈，上面有一道环状的紫黑色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痕迹。我发呆，出神，“对了，越璃，娲君有条细长细长的尾巴吗？”

　　“嗯。”

　　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紧接着，一种更加强烈的无可奈何感袭来。我将越璃抱得更紧了，我说，“越璃，我把獠牙送给你吧，另一把獠牙我已经有线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