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此“衡”，非彼“珩” 小先生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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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桀坐在床沿，背对着门，望着手心腐坏的桂花糕。
听到门响，他没回头，说了句：“放那儿吧。”以为是送饭的太监。
宋玉衡没有说话，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在床头，芝麻烧饼的油纸包打开时，香气散了出来。
周桀肩膀动了一下，转过头。
看到宋玉衡的一刻，猛地睁大了眼，“腾”得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忽又停住。
他盯着宋玉衡，张了张嘴，想叫“先生”，可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叫出来。
他等了十一天。
他以为宋玉衡不会来了。
他以为宋玉衡把他给忘了。
可那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殿下过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宋玉衡招呼他，打开手里的《拳经捷要》，掀到有小人儿的一页，扬了扬。
“拳法！”周桀眼睛一亮，两步迈过去，把手上的霉渍擦干净，才把书接过来。
宋玉衡看他新奇的样儿，忍不住弯了弯唇：“骑马射箭固然重要，但有将军和战士替殿下去做，殿下是君，比起驭马，更重要的是驭人。”
说着，又从另一个袖子里掏出几本兵法谋局的书。
君？周桀愣了愣，也就只有小先生才把他当殿下，什么君不君的，他早就不想了。如果不是小先生像一道光出现，他可能连“活着”也不想了。可小先生为什么用那么笃定的语气说呢？
隐隐约约的，他觉得小先生在谋划着什么，但他年纪太小了，小到还无法捕捉。
周桀垂了垂眼，遮去一点晦暗。
宋玉衡把书又抽走：“先吃东西，待会儿再看。”
说话时已经拉了少年到跟前，拉开袖子，仔细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半月不见，好的差不多了，但怎么瞧着好像又瘦了一些？眼下多了一片青黑，像连着几夜都没睡好，有点焉焉儿的。
可看到床边那块发霉的桂花糕，瞬间就又明白了一切。
怪他，只说“下次”，却没约定具体的时间。
这几天，对方怕是一直在等他呢。
宋玉衡叹了口气，把烧饼推过去，柔声致歉：“是臣来得迟了，臣给殿下赔罪。”
“……”周桀一下抬头。
他没想让他道歉的！
他确实有一点委屈，快半个月，他每天坐在门槛上等，从天亮等到天黑，把桂花糕数了一遍又一遍，八块、七块、六块……到最后一块发霉了，都没舍得扔。
他以为对方那点温柔，那点好，都是骗他的。
可是……当宋玉衡重新出现在他眼前的一刻，这些就都不重要了，他瞬间就原谅了这一切。
“不……不用道歉。”周桀小声说，接过烧饼，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焦黄的表皮刷了一层蜂蜜，芝麻焦香，甜滋滋的。
宋玉衡注意到他又穿回那件粉袍，微微皱眉：“臣上次给殿下带的蓝袍子呢？怎么没穿？”
周桀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轻声：“……天暖了。”其实是舍不得，宋玉衡走后他就脱了藏在了枕头下。
宋玉衡点点头，心里想着，下次再带几套薄衫来。
“上次的书，殿下看到哪儿了？”宋玉衡拿起被周桀放在床边的《三字经》，开始检查课业。
周桀咬着烧饼，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差不多会背了。”
“背来听听。”宋玉衡说。
周桀把烧饼放下，面朝宋玉衡，站直了，背了一段《三字经》，背得有点磕磕巴巴，背完，他看宋玉衡，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错。”
宋玉衡点点头，纠正了他几处发音错误。
合上书，正要说话，《三字经》的书封里突然滑出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轻飘飘地落在膝上。低头，见每一张都写满了字，墨色深深浅浅，笔画粗细不一，但能看出是同一个字反复练习了很多遍。
宋玉衡的手顿住了，道：“殿下在写这个？”
那是一个“珩”字。
周桀看到宋玉衡手里那张纸，耳朵一下子红了，下意识去抓，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低头不好意思道：“我……在练写先生的名字。”
“唔，写的很好。”宋玉衡夸奖一番，一顿，紧接着就笑了，说：“但——殿下你写错了。”
“……！！！”
周桀猛一下抬头，看到宋玉衡笑眯眯的眼睛，能把人看透似的，耳朵瞬间更红了。小先生上次带来的纸笔，他平时都不舍得用，只在练他名字时，才用了一些，没想到，结果还写错了字。
“宋玉衡，此‘衡’，非彼‘珩’。”
宋玉衡边说边拿了笔，走到唯一那张凳子前，蹲下来，摊开纸，写下一个“衡”字，笔递给他：“殿下写一遍试试。”
周桀接过笔，笔画歪歪扭扭，挤成了一团。
而且宋玉衡还看着他，他一紧张，就更写不好了，不禁皱着眉，有些气馁地停了笔，红着脸说：“写不好……”
宋玉衡笑了，在周桀身后弯下腰：“臣教殿下写一遍。”
右手覆在周桀握笔的手上，五指轻扣住他的手指。
周桀一僵，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整个人却像被点了穴，连呼吸都忘了。
笔落在纸上，墨色晕开。
察觉少年的僵硬，宋玉衡温声说：“手指放松，握笔不用太实，这样写出的字才好看，你看，一撇，一撇，再一竖……”
笔尖在纸上如蛇般游走，宋玉衡的声音就贴在耳边。
周桀感觉后颈的汗毛全竖着，被宋玉衡呼吸拂过的那一小片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他的手指被宋玉衡扣着，每一根都被裹在温热的掌心里，那种触感从指节一路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胸口，堵在那里，闷闷的，涨涨的，让他连喘气都不敢喘大了，却又怂恿着他，悄悄侧了侧头。
一侧头，他的额头，就触到了宋玉衡的脸颊，软软的，微凉的脸颊。
宋玉衡的笔锋顿了一瞬。
极轻的一瞬，轻到周桀差点儿没有察觉。
那一瞬里，宋玉衡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他没有躲，也没有侧头去看，只是继续带着周桀的手往下写，边写边解释：“古人看北斗，定方位，分四季，其中北斗七星里最亮的那颗，叫作‘玉衡星’，臣的名字，便是取之此处。”
北斗，玉衡星。
原来小先生的名字不是玉，而是星。那么美，星比玉还要美。
他记住了。
周桀眨眨眼，听耳边对方温润的嗓音：“殿下以后如果在夜里迷路了，就抬头，去找玉衡星，天上最亮的那一颗。”
额头装作不经意般贴着宋玉衡的脸颊，周桀听着耳边那道温润的声音，眼睛慢慢地抬起。
宋玉衡正低头看着纸面，眉眼专注，眼眸间笼着一层淡淡的、近乎温柔的神情。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随着眨眼轻轻颤动。鼻梁挺而直，侧脸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描出一道细细的亮线。他的嘴唇微抿着，唇色偏淡，说话时偶尔露出一点牙尖，白而整齐。
周桀一早就注意到，宋玉衡今天没穿官服，穿的是月白的常服，原来他喜欢的不是红，而是干净的白。领口微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精致的锁骨，袖口挽了两折，能看到干净白皙的手腕。头发也没束紧，只拿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系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添了更多灵动。
周桀看得有点发怔。
小先生真好看，比戏文里的仙人还好看、还干净。
这个念头刚一晃过，突然的，周桀害怕起来——
仙人都是容不得脏污的，而他，害死了李姑姑！落笔猛的一重，一大团墨迹迅速晕开。
宋玉衡垂眸，疑惑看他：“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此“衡”，非彼“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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