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回归 ...
-
八月十二日，申初时分，乡试的考生陆陆续续走出考场。
阮晋混在人群中，神态舒展，显然考得不错。忠义侯府的派来接人的管事见状放下心来，快步迎上来，“少爷，侯爷派小的来接您回府。”
阮晋揉了揉脖子，话语中透着疲乏，“也好，回去好好睡一觉……”
“维贞！”
阮晋话说一半，就被打断，回头一瞧，来人竟是提早出了考场的邱鸣。他身后亦跟着定国公府来接人的奴仆，马车也停在不远处。
阮晋疑惑道：“邱兄，你这是？”
邱鸣见好友虽难掩乏累困倦，目中却神采奕奕，心知对方必然也发挥得不错，不由放下心来。
“维贞，我想托你带一句话……给甜儿。”他拱了手，半是羞赧半是郑重地说道，“我已经与家中商议过，只待乡试放榜之后，便去阮府求亲，望伯父伯母能允婚。”
阮晋哑然失笑，心中却不乏感慨。以邱鸣之能，乡试无忧，只待放榜之后便是举人，可谓前程似锦。而广明寺一事后金玲毕竟名声受损，邱鸣以举子身份求娶，可谓是给忠义侯府做足了脸面。
阮晋胸中激荡，“好，我必然将话带到。”
二人相视一笑，都更觉亲近，眼见贡院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干脆就此拜别，各自回了家去。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回去，旧日往事尽数摊开，情仇情孽乱序纠葛，便闹得个天翻地覆。
这几月，因邱鸣与阮晋正在备考，又素来与阮金玲亲厚，阮老侯爷与邱家长辈商量过后，便下了封口令。天大地大也比不过这三年一次的秋闱大，万不能在此时将事情闹开，让二人分心。但事情也不能这么一直拖下去，于是乡试过后，两家便准备将事情摊开了说。
阮晋一入府就被请到了寿喜堂，沉默着听完祖父的话，大脑一片空白，好半晌才开口：
“孙、孙儿知道了，那金玲她……”
到底是自幼长大的情分，阮晋年纪小，尚不懂为人父母被换掉子女的哀恸，更不知晓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十六年了，从他记事起，金玲便是妹妹。
应氏阖目，神情凄哀。
阮老侯爷叹息一声，“她事前并不知情，阮家不会拿她怎么样。毕竟也养了十六年……待事情了结后，就将她送走，至于与邱家的婚事，亦就此作罢。”
阮晋想到好友邱鸣，心中茫茫然不知所措。本是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的一对，只待乡试结束就可开始正式议亲，现在却发生这样的事。只是瞥见母亲神色，又不禁懊恼自责，金玲与邱鸣固然可惜，但被蒙蔽了十六年的母亲又何尝不是痛彻心扉，还有他的妹妹……
“那……人找到了吗？”他轻轻问道。
应氏不能自持，呜咽一声就掩着帕子背过身去。
阮叔江拥着妻子，哑声道：“还没有。”阮家寻人的摊子已经铺到胭脂井那边去了，却依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阮晋看着自己鬓发皆白的祖父，和黯然神伤的父亲母亲，心中一痛，不明白为何不过短短半年时间，考场里一出一进。不过转瞬的功夫，他十六年来的认知就被全部推翻，金玲是假的，他真正的妹妹竟然在十六年前就被人偷换了，现今更是下落不明。而一切祸首，竟是金玲的血亲祖母，仅因贪图富贵，便犯下这天大的罪孽。
以父母的神情来看，只怕是凶多吉少。
阮晋叹惋悲怒，百般滋味涌上心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开口，去安抚父母的心情。
“侯爷！侯爷！”忽有小童急步往寿喜堂急奔来。
管事拦住，低声呵斥道：“吵吵闹闹什么样子？”
那小童气喘吁吁，却难掩喜意。
“门口、门口有个姑娘来找夫人……是、是笑月姑娘，是笑月姑娘！”
因应氏一股脑认定了失踪的笑月就是她亲生女儿，故府中在无人敢直呼她姓名，既怕夫人听到伤心，又怕乱了尊卑，故都称呼一声“笑月姑娘”。
“什么？”管事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真、真是那位……”他话音刚落，应氏已冲了出去，阮叔江也追着妻子跟上去。
阮晋慢一拍，掀了帘子出来，肃声问道：“真是……我妹妹？”
笑月、笑月，这名字他竟陌生得叫不出口。
那小童忙不迭点头，“是姑娘，是真的姑娘，先找了春杏姐姐认过人，才敢来报给夫人的。”
阮晋一怔，陡然间竟不知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晋儿。”
阮老侯爷阔步而出，缓缓道：“走吧，去看看这个姑娘……”他的声音几乎悄不可闻，“看看她究竟是不是你妹妹。”
阮晋喉头一紧，埋头紧跟上去。
……
应氏连穿几道门，一路疾驰，直到了正院才猝然停下。今年正堂庭院前移植了几棵桂花，八月正是花开时候，一阵风吹，便落一地金栗。
阮叔江落后一些，停在五步之距，目光穿过妻子瘦弱而不住颤动的肩膀，一下看见了那个女孩。她要比金玲高一些，却也要比她瘦很多，穿着一身素袄，裙摆处似沾染了一些桂花汁，染上淡淡黄。
馥香袭来，似远似近。
阮叔江眉头微微舒展，面前这个女孩，原来有一双和妻子生得极像的眼睛。
一切像梦一样，应氏不敢再靠近一步，直到她看见，那双与她相似的眼睛柔柔望过来，微微一凝，随即有清浅的笑意在脸上缓缓绽开。失踪半年，笑月仿佛没有受什么苦，肌肤细白了一些，两颊也生出些肉，展颜微笑时竟带了几分娇憨之态。
只是这笑容很快又收敛起来。
笑月瞥见应氏身后许多陌生面孔，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都不自觉地带着轻微的打量与审视。
只有应氏不同，笑月忐忑不安的心忽然笃定下来。
“夫……夫人。”她轻轻地说。
应氏一恸，快步迎上去：“笑月，你是笑月，是笑月对吗？”
她的眼中盈满了惊喜激动的泪水，目光里却又充斥着恳切、痛惜的复杂情感。笑月是她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她隐隐有预感这姑娘入府是为她而来，她一定知道些什么。甚至应氏抱着奢望，也许她就是刘氏在十多年前报了溺亡的那个女孩，她没有死，而且还知晓了真相，所以才会才会进到阮府为婢，在生死攸关之际站在她面前，又在离开时哭得那样惨烈。
“你是我的女儿，对不对？你知道了对不对？”应氏目光牢牢锁在笑月身上，只等待她最后一句的审判。
二人目光在空中胶住，重重情绪交织其中，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笑月眼眶一湿，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应氏大哭大笑，她一把抓过笑月的手，回头唤道：“相公，相公！她就是我们的女儿！她是我们的女儿！”
相较于应氏的失态，阮叔江无疑要谨慎许多。他凝睇着笑月，一步步走近，最后握住应氏的肩膀，温言道：“好，找到就好……外面风大，我们到屋里说好吗？”
“恩！”应氏不疑有他，含泪点头，紧紧拉住笑月的手，牵着她往屋里走去。
进到正堂里，阮老侯爷正坐在楠木大椅上。
他没有说话，接过下人递上的茶盏，轻轻抿了几口。
阮晋侍在一旁，偷偷打量着这个妹妹。据应氏所说，他们曾打过一个照面，笑月就是半年前在阮府门口洒扫，被他发现偷喝酒的那个丫鬟。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两次都是自己找上门来，先为奴仆，后是千金。
阮晋平静下来后，无法不以最恶劣的心思去揣测。她会不会是假的，甚至一切都是一个阴谋。如果是金玲的酒窝与薄唇都能作为“不是”的证据，那么这个女孩又与他父母有多少相似呢？
他凝视着笑月，仔细端详她眉眼唇锋的细微走向。
那一双眼睛，似乎也只有那一双眼睛。杏眼圆瞳，却又要比寻常杏眼狭长一些，褶多微陷，内眼向下眼尾微挑。盈盈望来，其黑白分明，有楚楚动人之态；到临去秋波那一眼，又似摄心夺魄之魅。
是妙极、像极，但除了这一双眼睛，还有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回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