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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金缠腰 ...

  •   却说笑月双手并用,鹰心雁爪,一个呼吸间就拔光了朱其原头顶的一树花,但怎料拔得光花,却去不掉花香。

      朱其原直眉怒目:“你你你你!你做了什么?”

      笑月望天望地望钱程,钱程却爱莫能助。

      她抖了抖肩膀,确定罪证已经销毁,慢吞吞道:“什么做了什么呀?”

      “你——你还不承认吗?”他举起手上的一瓣花,“你你你居然这样戏弄我!”

      “什么戏弄呀?不就是,不就是……”笑月支支吾吾,“就是一朵花掉下来,落到了你的头上,和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得疾走而去,不再理会朱其原。

      但小王爷何时出过这样的丑,想到笑月半途越来越少的一手捧花,又回忆她与钱程两人一路的嬉笑,朱其原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怒火羞意霎时冲上了头,大步追上去,竟一把抓住了笑月的手。

      好家伙,果然是一手花汁花香,都是罪证!

      “落花能把我头发弄得这么乱吗?况且哪有一朵花能这么香的?你还说不是你!你手上还有余香……”朱其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肌肤相触,是截然不同的温度。

      笑月一怔,她从未注意到这只手,每一寸筋骨都长得恰到好处,肉丰润却不臃肿,甚至稍稍有一些瘦,但更凸显这寸寸分明的骨结。他手上的肌肤白皙光滑,带着微微凉意与薄薄的茧,像珠贝的壳包裹着柔嫩的肉,又像从海中拾起一捧珠。

      两人眼瞪眼,片刻之后,便都红了脸。

      小王爷霎时松开手,“我我我……你你你……”

      笑月握住发烫的手心,心里越来越慌,但她只以为是因做了坏事心虚,当即大声驳道:“才不是我干的,我手上的香是刚刚摘花的时候留下的。”

      朱其原被她一驳,登时也找回了步调,他瞥到一旁看热闹的钱程,便道:“钱程,你来说,方才她做了什么?”

      钱程怎料世子竟突然发难,左右为难。
      一个是世子,一个先生,两个都不能得罪,他想了想道:“恭喜世子,贺喜世子,先生为世子簪花,金缠腰在头,是好预兆呀。”

      朱其原轻哼一声,“算你聪明。”

      其实他方才与笑月一闹,怒气早已散了大半,只是抹不开面,便干脆借了钱程这话下台。说到底,他难道还能拿自己的师父怎么样吗?哎……

      若说二人口舌,庵堂出身只会挑水念经的笑月,是远远比不上朱小王爷的。但嘴巴说不过不要紧,辈分高一茬才是真的。她摸到了套路,若是吵不过,便搬出“为人师”的威严来,小王爷再怎么不服,也只能偃旗息鼓。次数多了,他便也学乖了,点到为止。

      只是每到此时,他便千万次后悔自己的拜师之举,好端端给自己认了个祖宗回来。

      笑月凑过来问道:“什么是金缠腰?为什么又是好预兆呢?”

      未待钱程开口,朱其原已道:“《梦溪笔谈》载,北宋韩琦邀人赏花,剪金缠腰四朵,分别簪在在场的王珪、王安石、陈升之头上,后来四人皆为宰相,便有四相簪花的故事。”但即便簪再多的花,难道他还能做宰相不成,于是便也只一笑了之。

      “原来如此,”笑月点了点头,“那《梦溪笔谈》又是什么?”

      朱其原半年来早已习惯笑月千奇百怪的提问,也晓得她除了武功其他都半懂不懂,于是便随口讲解起来,“是北宋沈括所著之书……”

      夏,好夏,绿树浓阴白日长。

      三人路上行行走走,耽搁许多时间,等到拦月亭时,其余监生都已休息完毕,准备离开。朱其原慢一步,不过他倒不以为意,毕竟——

      “哈哈哈,正可独享拦月碑。”

      祭酒老胳膊老腿,最后才起身,闻得此言,摸了摸胡须笑而不语。临别之际,他却走过去对朱其原道:“其原啊,此时此地,你有何感想吗?”

      朱其原对这位教导过他父亲和伯父,后又出山执掌国子监大儒陈撷芳始是怀着敬意,但此刻却听不懂对方所指,于是只好答:“觉山水甚美,乐在其中。”

      陈撷芳好笑,自言自语道:“看来我还是问早了。”

      朱其原:“???”

      陈撷芳却没再说话,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又跟着人群走了。

      一行人离去后,拦月亭登时空落落的,徒留下朱其原拧眉苦思祭酒深意。

      忽然,一旁传来笑月大声呼喊:“徒弟!朱其原,你快过来看,这里太好玩了!”

      以及钱程的疾呼声:“先生,小心些,那边风大!”

      朱其原回头,登时被眼前场景吓得魂飞魄散。拦月碑不远处,有一块巨石,它被安置在最陡峭的地方,旁边只有一棵横长的古松,正是山凹地陷之处,山风回旋鼓鼓作响,行人皆避之不去。

      而此刻,笑月正走在松树最外边,展身扬手,只有脚点着那一颗孤松,山风将她的大袖吹得飞起,摇摇欲坠。旁人看得胆战心惊,她却尤未所觉,反倒招着手叫朱其原过来。

      “过来啊,快来看这个!”

      朱其原走近,笑月足间轻点几下就走下了树,拉过他就道:“快来!”

      “什么啊?”朱其原不明所以,连忙制止道,“那边太危险了。”

      钱程也苦口婆心:“是啊,先生,枯松野树的有什么好看。”

      笑月却不理,笑嘻嘻地就提着朱其原肩膀,一跃飞踏而上。因二人皆是少年,分量不重,且笑月落地轻巧,于力之一道已入臻境,故松树竟动也不动。

      钱程阻之不及,他不以轻功见长,但料想再身轻如燕也未必能经得住这狂风乱舞,万一有个好歹……他顿时心惊肉跳,但此刻,他进一步,怕松树不能承受三个人分量;退一步,又担心二人坠落之时来不及救,进退两难间,也只得立在一旁心焦如焚。
      祖宗,真是祖宗!

      风吹得这样猛烈,树也只剩下骷髅似的躯干,直到近于主枝末尾,笑月便止住了步伐。

      朱其原眼珠望左右,一道深而分出两片天下,咆哮的风声在耳边,仿佛在问:你要往左边掉,还是往右边掉?

      他冷汗涔涔,一下也不敢动了。

      笑月凑过去正想说话,见他虽容色惨白,却倔强得不愿露怯,不由一怔,她没料到朱其原竟然怕成这样。

      “你……别怕,我拉住你,不会掉下去的。”她牢牢扣住朱其原的肩,安抚着说道。

      朱其原闻言,感到肩上的力道,竟奇异地在狂舞的风中稳住了心跳。

      笑月又道:“你快看!”

      朱其原顺着她所指,极目远眺而去,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原来险要处,真有好风景!

      崎岖河道、蜿蜒翠色,一并踏在在脚下,红日在侧,目无阻拦,故将田家旷野、山水阡陌,泥墙城郭尽收眼底。朱其原长长吐出一口气,又深深吸进,这才是飞步凌绝顶,见我大好河山。

      他胸中忽而有万丈豪情生。又有一阵狂风席卷而过,朱其原忍不住也像笑月一般,伸展双臂,被吹得狂发乱舞、袖袍颠乱,但这又何妨?最好风更大些,将他每一寸的尘垢都一并吹走吧。

      “师父!”他大声叫道,声音却很快被撕裂在风里。

      朱其原拽了拽笑月的衣袖,笑月一跃飞上崖台。

      钱程松开那口吊着的气,急忙迎过去,“世子,世子你没事吧?”
      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心道:坏了,头发乱了。

      “没事。”朱其原摆了摆手,随即兴致勃勃道:“我明白了!”

      笑月抱着自己的草帽,歪头,“明白什么了?”

      “‘拦月’啊,”他手抚石碑,哈哈笑道,“这里才该是拦风、拦月的地方。造亭人只寻荫庇、底阔之所,反倒误人去了亭子,而错过了松树。现在是白天立在松上,尚且满怀握风、摘手得日。若是到了晚上,逢月西下,风冷而月近,探手即可拦清辉。”

      九天揽月,一握清辉。

      笑月举起手端详,听他描述,就不由心生向往。

      朱其原更是啧啧赞叹:“魏循龄诚未欺人。”

      ——碑立近崖处,背面古松,指得再明白不过了。

      见世子一脸跃跃欲试,钱程蓦地眼角直直抽搐,心头涌起极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朱其原一通讲完,当即下了决定:“师父,我们今晚就宿在山里,等月出吧!”

      钱程:“!”

      笑月纠结片刻,想到能一探伸手拦月的奇景,当即附议:“好!!”

      钱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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