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者》长虱子的猫

4、程焰 程焰点

　　程焰点了点头，视线移回锅里的菜，左手继续有序地翻炒着，低沉悦耳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回答道：“顺路回去看了看我妈。”

　　隋变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态度收了起来，声音不自觉放轻了，显得没有什么底气。
　　“那你回去，有遇到我爸妈吗？”

　　程焰利索地翻了几下锅里的菜，接着关了火，边把菜往盘子里盛边说：“没遇见，不过倒是遇见你三叔三婶了，那堆东西都是他们塞给我的。”
　　隋变皱了皱眉，没吭声。

　　程焰端着菜往他身前一站，垂眼看着他。
　　“拿碗盛饭去。”

　　程焰已经不记得有几年没回过家了，六年、七年？
　　但几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每一个细节，家里面人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们脸上每一个失望的表情，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无数个夜里，他想起他爸打在他脸上的那一巴掌，都觉得左脸上依旧有灼热感。

　　离开家后，他才开始不敢去计算时间，他连自己那一关都没有过，更无法去求得家人的原谅。
　　时间越久，那种无力感越强。

　　坐在饭桌前了，隋变还沉默着。
　　程焰的厨艺很好，他此时却没了胃口，筷子里碗里扒拉半天也不吃。
　　接着他就听到对面的程焰开口了。

　　“你三叔说他们出国旅游去了。”
　　隋变脸上的表情这才回温了一些，像是自顾自说到：“那挺好的。”

　　陈焰把盛好的汤放在隋变手侧：“我有事和你说。”
　　“我妈过两天过来”，程焰顿了顿，“你要不要一起.....”
　　“我今天早上遇见冯菲菲了。”
　　程焰话还没落，就见隋变一抬头忽的撂出这句话。

　　程焰放下筷子，抬眼对上了隋变的视线，面无表情。
　　隋变心里暗自骂了自己一句无耻，面上却笑了笑。

　　也不知道是房间里的灯光太亮，还是程焰眼里的光太闪，隋变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眼。
　　他的语气又开始带着轻松的尾调，夹着菜，自然而然地放碗里，更自然而然地继续说着。
　　“她还问我要你联系方式。”

　　隋变半天没听到回应，抬头一看，发现程焰的视线还在自己身上。
　　程焰这次对上他的目光时，却移开了，重新拿起了筷子：“吃饭吧。”
　　但是没过一会儿，隋变却听到程焰问道：“你电话里要说的事就是这个？”

　　“是啊，”隋变此刻已经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语调轻快，“一见面就拉着我问你，你说她是不是对你还有想法啊？”
　　他边说余光边瞄着程焰。
　　程焰面无表情的吐出一块骨头，语气冷漠：“关我什么事？”

　　“你这人，干嘛这么冷漠，”隋变拖着腮，拽了一下飞在自己睫毛上的刘海，“人好歹你初恋。”
　　程焰：“不是。”
　　隋变：“什么？”
　　程焰夹着排骨往隋变碗里一样压，无甚感情地重复了一遍：“不是。”
　　“我擦，”隋变差点从座位上又跳了起来，“冯菲菲之前还有啊？”
　　隋变干脆又放下了筷子，盯着他：“你这人是不是理解能力有问题？”
　　隋变：“？”
　　“都不是，”程焰皱着眉有些不耐烦，“不是初也没有恋。听懂了没有？”

　　程焰看着对面那张略显呆滞的脸，拿起汤碗靠在嘴边，挡住了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不是？”隋变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就不是呢？明明大家都说是。”
　　程焰放下碗，表情依旧不耐烦：“大家是我吗？还是是我妈？大家什么时候说了算？”

　　隋变一看程焰那张秒变的冰山脸还带吹冷风
　　的，一下子怒火丛生，胆向恶边生：“你拽什么拽，你又没和我说过！”
　　程冰山头一歪，一脸关爱智障的表情看着隋变。
　　“你没说过？”隋变偏头一想，“好像是没说过。”
　　他反应过来，这才发现程冰山依旧维持着关爱智障表情包的动作，顿时又怒了：“放屁，我明明都看见了！”
　　程焰伸了个懒腰：“你看见什么了？”
　　隋变一拍桌子：“我明明看见她在天台上抱你了。”
　　“哦，”，程焰微抬起下巴，松了松还没取下的领带，“突发事件，无法避免。”

　　隋变的表情收了起来，皱着眉盯着程焰。
　　程焰毫不迟疑的对上了他的视线。

　　“程焰你什么意思？你知道我也一直这么以为，这么久了我不问你都不打算和我说？”
　　“对啊，”程焰回答得不假思索，“你不是也没问吗？”
　　“你这个狗东西，”隋变骂得咬牙切齿，“这么多年都是这么个狗样子！”

　　程焰此人有多倔，隋变第一次见识是在八岁那年。
　　期末考试，隋某人因为天天调皮捣蛋，忙着着扯小姑娘辫子、给同学喝酱油味可乐，自然是没有复习的。
　　鉴于隋爸一句双科不到90不给买新玩具，而隋同学的数学水平停留在鸡兔同笼他纠结的点在于鸡兔在一起打不打架的水平上，他手持进口巧克力的魔爪便伸向了小程焰。
　　然而小程焰不仅拒绝了他，还打算亲自给他布置复习作业，他便转头将魔爪伸向了同一个家属院也同班的小胖。
　　小胖非常利落的左手结果接过巧克力，右手比了一个“O”。

　　传小纸条的行动进展的很顺利，隋变也因此顺利的拿到了新玩具。
　　结果新玩具还没捂热乎，第二天傍晚隋爸就逮住隋变一顿抽。
　　隋变爷爷家在一楼。
　　隋变哭的眼泪哗哗，视线模糊中就看到小程焰趴在窗口目不转睛看着他。

　　怎么就断定是程焰告的密，隋变已经忘记自己当时神奇的脑回路了，就记得自己包着眼泪堵着鼻子第一次对程焰放狠话说“再也不理他了”。
　　隋变有时候都觉得自己记性奇佳，现在都还能回想起当时委屈的心情，自己的新玩具还没来得及拆就跑去拿给程焰玩了，结果还被背叛。

　　程焰同学一句话也没有辩解，因为他在家属院就和隋变一个人要好，所以整个暑假，有一半时间都站在窗外看隋变和其他小伙伴嬉笑玩闹。
　　后来是小胖妈妈傍晚在院里乘凉，和身边阿姨聊天时才说起自家孩子小小年纪就敢接受贿赂，路过的隋变才惊觉自己误会了人。
　　又气又急，又惊又喜，跑去质问程焰。
　　小程焰当时回答的话和现在一模一样。

　　“你又没问我。”

　　后来便是小程焰不搭理隋变了，隋变同学风雨无阻的日日送一支冰棍儿到程焰家送到开学，程焰才在开学第一天面无表情地站在家属院门口等他一起去学校。

　　“狗东西，臭石头。”隋变想起过往种种就气得牙疼。

　　程焰对某人的实名制辱骂充耳不闻，优雅地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微眯起眼，深邃眸子里透出幽幽的光。
　　“夏天到了，又是吃冰棍的季节了。”
　　气的隋变吃了两大碗饭。

　　吃完饭隋某人便自觉去洗碗了。
　　刚刚和程焰插科打诨的闹着还不觉着有什么，等到隋变一个人呆着了，他才五官清明起来。
　　原来，两人从来没在一起过啊。
　　当年满校飞的谣言，那天天台上大到令人迷眼的风，都不过是自己拼凑出来的故事。
　　隋变有些自嘲的笑笑，那件事件，竟由一个本不存在的误会拉开了序幕。
　　但倒塌的多米诺骨牌却不能再从末端恢复回去了。

　　“隋变。”
　　伴着厨房水龙头流动的水声，程焰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
　　“我刚刚说的事，你考虑一下吧。”
　　“我妈不爱讲话，你也知道的，而且她.....”，程焰停不停，“她也没意见。”

　　隋变想起自己记忆中那个漂亮寡言的身影。那时候，家属院里的小孩都怕她，但隋变不怕，不仅不怕，还特别喜欢她。
　　她不会像其他大人一样拉着自己问考试成绩，不会念叨他、批评他说他调皮。
　　虽然她很少和隋变说话，有时候甚至不会讲一句话，但是每次隋变去程焰家，他家里都有削好的水果和满匣子糖果、巧克力。
　　甚至有时候，隋变拉着程焰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都时候，她听见，还会跟着程焰一起笑。

　　“对不起。”隋变关上水龙头，他低着头，他头发有些长了，刘海扫在眼睫毛上，眼睛又痒又痛。
　　“对不起程焰，我做不到。”
　　“我怎么能在他们原谅我之前，我就擅自原谅了自己。”

　　隋变感觉到程焰走到了自己身后，接着，在自己右肩上拍了拍。
　　“好。”程焰低声说道。

　　程焰调职到风城后，因为住的也近，时常会来隋变家做饭一起吃。
　　两人一般吃完饭收拾好了，都会一起打打游戏，看看电影，不过很多时候两人也会各忙各的，一个人赶稿，一个人赶报告。
　　除了偶尔打游戏通宵，或者赶稿赶报告通宵，一般到点睡觉了程焰才会回去。

　　今天隋变收拾好厨房，隋变已经拿着行李箱准备走了。
　　隋变知道程焰知道自己需要空间。
　　“今天也没给你好好接风洗尘”，隋变站在门口笑了笑，“上次不是发微信说想吃老街区那家兔子吗，明天等你下班一起去吧。”
　　程焰看了他一眼，面带疑虑：“你请客？”
　　“我请我请，”隋变气得把人往门口一推，“看看谁能把谁吃垮。再见！”

　　站在门口的程焰同学摸了摸差点被砸到的鼻尖，转头走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他忽的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看到通讯录-新的好友那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菲菲”，然后手指往拒绝添加上一点，接着拖着行李箱，进了刚刚到达的电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