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金面佛

13、第六章（下）

　　李檬总觉得陈嘉琦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每每想提及却总被这样那样的事情打断。等到忙完手头的一摊事，陈嘉琦又赶到四川去做采访。她倒想开口跟陈嘉琦借公寓住，只是人家没提这茬，再说又不是长久之计，踌躇了半天终究没好意思开口，只好回去三个人皆忿忿然。小小的租屋气氛紧张的一触即发，李檬甚至会觉得有朝一日自己会被这双鸳鸯谋杀弃尸荒野。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爱情哟爱情，他们是伟大的爱情，旁人应当全力配合一路绿色通道，最好连房租也帮忙代缴。
　　她没有这样的自觉性。她是小赵男友口中嘲笑的缺乏男人滋润的鱼干女；工作时干练精明，衣着光鲜，等到下班回家便散了架子，十足的缺乏锐意进取的女性自觉性。所以怨不得她缺乏无限包容和伟大的自我牺牲精神，竟然敢趁房主预收下一季度的房租的机会打小报告，硬生生逼得劳燕分飞。她心情好，假公济私，借办公室的电话打给陈嘉琦询问工作进度之际偷偷汇报了一下自己的咸鱼大翻身。
　　陈嘉琦叹气：“你早该这样了。姑息养奸，农夫与蛇知道不？对了，回来要我给你带点什么纪念品不。要不把大熊猫的照片给你传几张过来。哎哟喂，实在是太可爱了，这玩意儿要是能发扬光大，肯定是最受欢迎的宠物。”
　　“屁！你又不是不知道房东大妈除了收房租时，其他时候永远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你要是真有心，给我带一只熊猫回来当宠物才是真。”
　　陈嘉琦的不屑劲儿就是隔着几千里的电话线都清晰可闻，李檬听到她的鼻音：“滚！也不看看人家是多娇贵的主儿，给你当宠物？叫人家跟你一道喝稀饭？也不看看现在竹笋有多贵！”
　　不过是数周的工夫，可爱的大熊猫在网上被大家怜惜地称为“滚滚”时，李檬还记得陈嘉琦当日说要传给自己的熊猫照片。大地震来时，□□第一感觉是“是不是我犯高血压了？”，李檬恰好相反，正心头懊恼，真该在主编踏入办公室之前把手里的生煎包全塞进嘴巴。看，血压低血糖低，居然天旋地动起来了。他们杂志社所在的楼层高，四川的地面开裂时也感受到了余波的威力。李檬对面的同事惊慌失措，虎背熊腰的男子尖声大叫：“Help,help,是不是本•拉丹发动‘5•12’空袭了？”当真是不看不知道，世人多搞笑。
　　本•拉丹就是重出江湖，真眼睛不好使拿他们这幢普通的写字楼下手，她李檬也还得兢兢业业地去跑新闻做采访。等到晚上回到租房，才从小赵口里知道汶川大地震的消息。她不相信，心里嘀咕，愚人节已经过了一个半月好不好？上网不需搜索，怵目惊心的大标题已经自动跳了出来。她手抑不住的颤抖，四川，陈嘉琦不正在那儿！
　　赶紧打电话，从电话本里调出号码是手都在颤抖。打了半天都没人接，她听着“嘟——嘟——”声身上全是冷汗，手心滑腻腻的连手机也几乎握不住。那床小赵还自言自语般的感慨，7.8级的地震，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她听着烦，恨屋及乌，大约是被小赵男友恶心的，小赵捧着薯片漫不经心的模样看在她眼里也眉眼可憎起来。陈嘉琦的电话照死没有打通，她无奈，只好一字一句的编短信：看到以后速回复，是否平安，目前状况如何，有没有被困？然后捧着手机像等免死金牌，心里十五个竹篮打水——七上八下，双眼鳏鳏，躺在黑暗里头用黑色的眼睛寻找光明。
　　李檬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长时间，漫长的仿佛一世纪，漫长的仿佛时间的本身是永恒是停滞。她没有多少朋友，陈嘉琦算是独一无二的一个。这个世界上真正关心她帮助她的人太少，每一个她都害怕失去，一旦失去，就再也不会拥有。
　　等待的时间太久，久到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按下绿色的接听键，声音都带了哭腔：“喂——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困住？”
　　电话那头的人似在低低地叹息，醇厚的嗓音仿佛蝴蝶的羽翼轻轻拂过她的耳畔：“檬檬，我很好，我没事。成都市区没有受到什么波及，尚还安定，别害怕，我很快就会回来。”
　　李檬大骇，差点脱口而出，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舌尖探出的时候硬生生被牙齿挡住了，疼得她几乎颤抖，勉强支支吾吾：“师兄，没事就好，呃~你多保重，一路顺风。”
　　挂了电话一查询，忍不住要对天花板翻白眼。陈嘉琦在她手机的电话簿叫“大师姐”，跟林哲这个“大师兄”只有一步之遥，紧挨着的邻居。她刚才手发抖，向下多按了一个，满腔关怀之情居然明珠投暗，当真是美玉蒙尘。
　　陈嘉琦不知道她心中百转千折，电话接通时声音说不出的疲惫：“阿檬，我好累好害怕。”惴惴不安的，像个小女孩。李檬大约能够理解这样的感触，她能够感同身受是因为她亲身经历过。高中时代闹非典，她偏偏因为感冒发烧延误治疗转为重症肺炎，被当成疑似病例锁在隔离病房，一睁眼，逼仄的雪白，白到生命都是一片空白。那个时候她心里在想着谁？铺天盖地的思念，支离破碎的画面，闭上双眼难过头也不敢回。等到排除嫌疑，身体渐渐康复，又是怎样一种感触？是感激？不是，劫后余生留给她的是茫然若失，仿佛一切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生命不过是老天爷偶尔戏弄臣民的玩笑。
　　她不知道应当怎样安慰陈嘉琦，她想，或许此刻最需要的安慰不是来自于自己，最想要的拥抱也与自己无关。然而她愿意，她愿意给她力所能及的慰藉，告诉她，自己这个朋友在关心在意她。
　　挂了电话她辗转反侧，久久不能眠，想了又想，爬起来上网查阅资料，然后一字一字的打给陈嘉琦：要是地震来了，及时躲在桌子等坚固的家具下面，并紧紧抓牢桌子腿。倘若没有桌子等可供藏身，无论如何也要用坐垫等物保护好头部。摇晃时立即关火，失火时立即灭火，不要依赖消防车来灭火。不要慌张地向户外跑，碎玻璃、屋顶上的砖瓦、广告牌很容易掉下来砸在身体上。……将门打开，确保出口。”
　　短信太长，分了四次才发完。她踌躇了一次，又将这些一一转发给林哲。她跟林哲平常并没有什么联系，碰上也是偶然，号码存在手机里今天还是第一次用上。发完短信以后，她对自己很满意，竟是歪打正着，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一个小师妹对大师兄的关心，马屁拍的不可谓不巧妙。
　　等到不几日后某天中午她坐在办公室焦头烂额时，她越发庆幸自己少见的人品爆发。彼时她正在联络某位身体写作的美男作家做专访，这位酷爱自拍□□照摆在博客里搔首弄姿、以□□日记走红网络、热衷吹嘘自己一夜七次郎的脂粉男在电话那头调笑，声音湿漉漉的让李檬想起毒蛇的信子。
　　“我很忙，大概抽不出多少时间。”
　　“没关系，X先生，我可以尽量言简意赅去繁从简。”李檬声音甜美，面上的笑容恰如其分，尽管她清楚这位X作家不可能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下一句话，她脸上的笑容褪去，唇角泛起讽刺的微笑，她奇怪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还能那般波澜不惊，仿佛配着的是灿烂的笑容：“X先生，我是没问题，我怕的是你坚持不了我想要的采访时间！”
　　挂上电话，她气得浑身颤抖。他当他是施瓦辛格还是男版木子美？也好意思说“你能陪我做多长时间，我就给你多少采访时间。”呵！不是阳痿就是早泄，这个破专访也是阳痿早泄的命。
　　新来的实习生察言观色地帮她泡了杯茶奉上，小心翼翼地问：“李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她拿下覆在眼睛上的手，意兴阑珊：“没事，不过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没睡好也得兢兢业业地工作，联系下一个专访对象。社会不设同情奖，即使举国悲怆，奢侈品男人的专题也得做下去，请她吃熊心豹子胆，她也不敢让杂志开天窗。上次做了高贵的剩女专题，现在自然要安排传说中的白马王子登场，慰藉一颗颗少女熟女心。其实这个世界上能有多少郎骑白马来，多半是狼骑白马来。就像女人都喜欢买名牌，就算是明知A货，也忍不住要染指，她看上他，也许只是为了他某个神情或一举一动和理想爱人相似，那个最应该爱的人，却从来都不曾在，女人的明知故犯，导致“A货男”横行。女人的虚荣成全了“A货男”，“A货男”的优点被扩大了，以为他就是一个奢侈品男人。
　　跑到洗手间用冷水扑扑脸，又补上状，无懈可击的坚强。回到位子听见手机响，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大师兄”，她揉揉眼睛才确信不是看花了的“大师姐”；狐疑地接了电话，臆想中的感谢自己辛苦给他传递防震常识的话语一个字没听到，只有低低的嗓音“阿檬，在干什么？”。她脑子打浆糊，稀里糊涂地神游到八百里外，心想，这林大公子是不是感冒了？声音沙得说什么都像是梁朝伟附在你耳边说情话，一听就头晕。自己是不是应当劝他别吃药，以免声音反弹，人生能有多少机会可以性感的这么自然？
　　“阿檬？”
　　李檬哑然失笑，林公子靠着个喉管就可以颠倒众生；或许某一天情节需要，她也当站在冷风里吹上三个小时，充分说明自己叶公好龙的本质。这厢却是忍不住叹气，絮絮叨叨的诉说找不到专访对象的苦恼。李檬疑心自己话语里不自觉地加了小师妹胡搅蛮缠似的娇嗲，因为林哲居然笑了，轻描淡写道：“怕什么，你不如过来采访我，我家你是认识的吧。”
　　她当然不认识，厚着脸皮要了地址，诚惶诚恐地挂电话，登时欣喜若狂。刚定下奢侈品男人专题时，她们不是没有考虑过林少爷，她跟陈嘉琦甚至不约而同地第一时间感慨，简直是专门为他林大公子做的选题。可惜联系时，笑容可掬的特助师兄委婉地拒绝了采访要求。这才退而求其次，把主意打到“美男作家”的头上。她不知道林哲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这般热情主动拔刀相助；想来想去，大约与昨晚的电话脱不了干系，简直是要欢天喜地的给自己竖个牌位供起来。
　　杂志社总共有三个摄影记者，陈嘉琦在四川就地采访，另一个安排给她搭档做这个专题的张哥也一早就出去跑新闻怎么都联系不上，好容易逮到了最后一位，好说歹说才拉到壮丁。结果都要出门了，人家接了个电话就表示自己还有任务没完成，拍拍屁股走人了。李檬欲哭无泪，死命拨打张哥的手机都没人接听，唯有硬着头皮心一横先上车再说。
　　所谓钟馗好见，小鬼难缠；这句话在进入高档小区时最能得到体现。门卫恪忠职守，任凭李檬磨破了嘴皮子都不肯放她进去。也怪她那一身标准的记者装扮，令大叔认定她是窥探名流隐私的狗仔，甚至连门卫室都不愿意分出一角给她挡挡太阳。她再三强调，她是与林哲先生约好过来做专访的。门卫打了电话后面色严肃地表示无人接听。
　　“如果没有业主的许可，很抱歉，小姐，我不能放你进去。”
　　她被晒的头晕眼花，恶狠狠地按林哲的手机号码，居然关机！李檬晒得头晕，气得发晕。门卫一看她的表情，立刻死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施施然地回去喝他的茶。五月中旬正午日头丝毫不逊色盛夏光年的毒辣，烤的人口干舌燥眼冒金星。小区的绿化很好，里面大片大片的落英缤纷芳草鲜美，巨大的合欢树上洁白的花朵慵懒地倚在肥厚的绿叶。芭蕉叶大栀子肥，午阴嘉数清圆，山红涧碧烂漫，白云千载空悠悠。水池里的睡莲迎风绽放。外面是粉色的羞绯，越往内，层层的淡去，中央化为牛奶的乳白。看的人忍不住咽唾沫，越发自怨自艾现在的无奈处境。
　　李檬以为自己终于被晒到中暑出现意识障碍了，因为她竟然看到林哲皱着眉头站在自己面前，半是惊讶半是训斥的口吻：“你怎么站在这里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