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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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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敬操控着奔马赶至,冷眼一扫倒在地上的陈传志,见他右眼插着一支长箭,深入颅内,翎羽犹在微微颤动,已然是死得透了。他冷冷一哼,屑笑道:“无耻獠贼,今番便宜你了!”此时旁边树上也传来清凌凌的笑语道:“要不是因为不便暴露行踪,本也不须如此周折才杀得此贼,倒是辛苦张阎罗跑这一趟了。”说着树上利落跃下一人,下颌向着张小敬略抬了抬。朦胧月色下,檀棋姿容妍丽,手持角弓,俏生生地立在树下,端的是英气迫人。
见得檀棋现身,张小敬翻身下马,反手执缰缓缓走来,唇角一勾,赞道:“夫人好手段!”檀棋脸色一红,眼中羞涩一闪而过,低声斥道:“叫谁夫人!”张小敬看着跟前人,前一刻还那般凌厉果断地一箭射杀江湖大盗,这一刻竟因为自己一句玩笑话羞出了少女娇态,真是越看越是可爱,忍不住笑得更是开怀。双目定定注视着她,不舍得一刻错过,口中却懒懒地道:“等咱们回到燕州城,告了爷娘,喝过交杯酒,你便是我张小敬的夫人。我这不过是早了些日子唤罢了,权当作熟悉熟悉,无碍。”檀棋被他说得一时语塞,想到他话里含意,心中更是“呯呯”直跳,眼波流转间,忍不住柔声嗔道:“登徒子。”
二人这一番奔走,诛杀这江湖大盗后又斗了下嘴,直到此时心神才放松下来,这一放松便觉得疲累了。也不管不远处地上还躺着一具尸骸,随便找了处清爽的树下草地,双双坐下歇息。
林间此时恢复安宁,不时有一声两声虫鸣,两人并肩而坐,抬头透过叶丛间隙,看到天上半轮明月高悬,既清且亮,均觉安心舒畅。
张小敬掏出口袋中的薄荷叶子塞入嘴中嚼了嚼,仰头倚在树干上,又长长呼出一口气,语声慵懒地道:“从长安到燕州城,此去迢迢,我身无长物,一路上风餐露宿。况且燕州城比之长安,更是天差地别,你刚自宫中逃出,便又得如此奔劳,让你受累了。”檀棋闻言淡淡一笑:“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想跟着你,去看看你出生的地方。况且这一路上如也能像今日般,打杀些犯了案子的宵小,或者帮助些落难的百姓,也不是一无所获。”
说到此处,檀棋微微一顿,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仰头看他继续道“那日走得匆忙,忘记问你。为了护我,就这么离开长安,离开你守了这许多年的地方,你可后悔?”张小敬闻言,默然良久无语,最后叹了一声,道:“阙勒霍多案后,我与你们分别,独自去了灵武,和第八团的兄弟们吃了一场大酒。然后用了小半年的时间,把兄弟们都迁到了长安城外,让他们也能永远看着长安,守着长安。我对现在的长安没有用了,以后我要活回我自己,我有另外在意的人和事要守护。等长安需要我时,我再回去不迟。”
他话中之意,檀棋如何不明,又想到逃离宫城这月余,他虽然不时有些孟浪言语及行为,但都是点到即止,一直待她守礼尊重。能如此敬她爱她,有情有义之人,又怎么不值得她交托终身,于是看他的眼神越发明亮起来。
忽然,张小敬头向檀棋微偏,戏谑道“那你呢,只花了一年时间,便助杨太真还俗,更让其得以册封为贵妃,明里暗里还向圣人提了不少世间疾苦。你这事情做得还真是精彩绝伦,舍了如此功绩和前途,随我流落于市井,可还甘心?”
檀棋低头冷冷一笑,道:“有何不舍,贵妃善妒,圣人虽说是对贵妃恩宠有加,但君王好色,自古如是。这一年来,我从中百般出谋献策,开始时还好,但越到后来,太真姐姐越是疑我。最后,圣人待我也有些不同了,再待得太真姐姐被封为贵妃后,我便知此间事已终了。况且我早已心有牵挂,正好借机脱出这宫廷的笼牢。幸得公子顾念旧情,强行从族中调用精英影卫,这一年间随时探查我的安危,得知我处境,马上助我潜出宫闱。”
听着檀棋轻描淡写地说着这一年内的经历,张小敬心思细密,一边为着其中凶险而心惊胆颤,掌中也因后怕沁出涔涔冷汗。一边又为她首次在自己面前,大方说出自己心有所属,为此更不惜放弃唾手可得的锦绣前程,宁愿随自己远走高飞,浪迹天涯,不禁心中志得意满。可转念想到当时如果檀棋稍有差迟,此刻已是性命不保,也为自己对她当时处境根本无法可施感到一阵气恼,心中对她更是怜惜爱护。不由伸手搂住她腰身,往自己身上用力一扣,生怕她消失般紧紧拥在怀里。心里念着:“这回可真得多谢小狐狸,不然我到哪里找这全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个的好夫人。”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抱,檀棋不及反应,鼻中立时充斥着一股混和着薄荷的清冽和男子气息的独特味道,令她瞬间感到一阵无来由的心慌。心里习惯性想挣脱,却又只觉浑身发软,仿佛全部力量都被尽数抽走。况且那双手如铁箍一样牢牢搂住她腰身,如何能轻易挣脱得了,檀棋轻轻一叹,只好任他抱在怀中。
只听得张小敬沉沉在她耳边呢喃:“幸好,小狐狸办事还是牢靠,有机会定要还他这个恩情!以后我就在你身边守着,哪里也不会去的!”伏在他胸膛上,感受着他每次说话时胸腹间的轻微震动,包围身周也全是他的气息,心里莫名觉得无比温暖安稳,这是此生从未有过的感受,使她渐渐有些熏然欲醉。
她贪恋地在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软软地道:“你可知,那日我循密道潜出花萼相辉楼后,抬头就看到霞光下的你,还是如上元节那天一般朝着我笑。那一刻,我就像逃离地狱的死囚一样,只觉得这天地都广阔明亮起来。”张小敬手上更是紧了紧,沉声笑道:“我一直都留在长安,就在长安城里守着百姓们,守着一个特别能干的小娘子,想看看她老了以后,是不是会成了个很凶的老太太。”
不待檀棋发作,张小敬又一指天上明月,温声道:“你瞧,今晚的月亮真圆,有道是人月两团圆啊!”檀棋仰首看去,秀眉轻蹙,疑惑道:“明明只有半边明月,哪里圆了。”张小敬狡黠一笑,忽低首直视檀棋眼睛,声音越发地温柔:“你看了半个明月,我也看了半个明月,咱俩合起来岂不就是一轮明月了。”说罢,毫无预料地向她唇上吻去,月华之下,俩人身影缠绵,不分你我。
良久,张小敬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檀棋,一脸餍足地看着犹自双颊晕红的她,低笑道:“时候不早啦,咱们先去把该办的事办完喽。唐突之事,日后还有很多的机会,咱俩可以慢慢唐突,好好唐突,天天唐突。”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去拖起地上陈传志尸首,翻身上马,调转缰绳准备返回翼城县。
檀棋见状一惊,不知他又打什么坏主意,连忙上前问道:“你要去干什么?”张小敬唇角微扬,眉梢一挑,得意道:“我说过,要把这小贼挂县城墙上去,好慰被害百姓之灵!”说着双腿一夹,催着马儿就跑。
看他一身恣意地驰马离去,檀棋无奈摇头一笑,只觉得这人平时再如何狠厉,总还脱不掉心底里那一丝孩子气,还十分记仇。不由心里柔情骤起,满眼温柔地看着张小敬仿如少年般佻脱伟岸的身影,跨上陈传志留下的马匹,轻咤一声,朝他背影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