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二度春风 …… ...
-
林兆站在书肆门口的石阶上停了一会儿,把那几本翻了两个时辰的宗门名录和人物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在确定从头到尾没有看到"许香"这两个字连在一起出现过,才把袖口里那卷已经翻卷了边角的名录还给店小二,然后走下石阶。
站在街边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发了一会儿愣。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甚至已经开始记不清许香的脸了,记不清她的音容相貌,只记得她说话的声音应该是有些温吞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下去。
还记得她被王阿姨骂的时候会把头低下去攥着自己的袖口不说话,但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已经变得很浅了,几十年过去,记忆就像被水泡一般,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望着街对面一家包子铺冒出来的白气,心想若有一天许香真的站在他面前,他还能不能一眼认出她来。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并没有把握。
凤怀瑾一直站在书肆门口没有催他,靠在门框边上翻一本顺手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游记,翻了几页觉得无趣又塞了回去,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等着。
他看到林兆走回来时的表情便没有多问,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比平时轻了几分。
"走吧,我们先找个地方歇着。"
林兆点了点头,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思绪往下压了压,迈开步子朝街尾的方向走去。
三人沿着街道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在一条交叉路口拐弯的时候看到了那家挂着"福来客栈"的酒楼。
铺面门口聚着不少人,有背着包袱的行商,有挎着菜篮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年轻人围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
一个穿青灰色短衫的年轻人压低着嗓子开口道:"据说青山宗的弟子下山了,还在附近几座城里都挂了悬赏,那蛇妖闹了这么久,总算有人管了。"
他旁边一个戴着瓜皮帽的中年人凑过来问:"青山宗?那不是好多年没有弟子下山历练了么?怎么这回就出来了?"
"听说是有弟子恰好在这附近历练,听到蛇妖的事就报了宗门,宗门便让历练的弟子们顺道处置了,说是给地方上除害。"
"有青山宗的修士出手,这事儿应该能很快解决吧?"
挎着菜篮的妇人接话说着,语气里面还带着一股长舒了一口气的松快。
"这些天我可是连觉都睡不踏实,半夜里一点声响就能把我吓醒,后半夜就睁着眼等天亮,整个人都快熬虚了。"
她说着拿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窝,一副确实被折腾得不轻的样子。
旁边几个人纷纷附和,说这些天城里的铺面关得早了,晚上街上连个打更的都不太敢走远,大家心里都发怵,盼着那些修士快些把蛇妖料理了好过安生日子。
林兆和凤怀瑾站在人群边缘听了一耳朵,互相看了一眼。
凤怀瑾把声音压得很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修士也下山了,蛇妖也还在追,咱们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林兆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百姓身上扫过,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街道两侧那些高低错落的铺面和楼阁,沉吟了一会儿才道。
"客栈人多眼杂,消息灵通是好事,但真要说藏身,那种地方反倒最扎眼,咱们得换个地方落脚。"
凤怀瑾听完这话没有立刻接茬,他站在街边把袖子里的手指头来回攥了几次,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拍了拍林兆的肩膀,侧身凑到他耳边压着嗓门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说完之后退回来,一脸认真地盯着林兆看,等他的反应。
林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微皱起来,看向凤怀瑾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嫌弃的复杂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不太情愿地点了一下头:"那就依你之见吧。不过小七年纪还小,不能跟着去那种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移到了正四处打量的小七身上。小七听到自己的名字便抬起头来,一脸懵懂地看着两人,还不知道自己正被安排什么去处。
凤怀瑾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弯腰把小七从地上拉起来,从腰间掏出一颗灰扑扑的丹丸来塞到小七手里。
"来,把这个吃了。"
小七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粒丹丸,又抬头看了看凤怀瑾的脸,没有多问,老老实实地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那丹丸入口的时候没有什么味道,甚至不带灵气,吞咽的动作做完之后他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既没有身体发热也没有妖气翻涌,就只是空落落地滑进了胃里。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兆低头看着他。
小七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摸了摸肚子,一脸茫然地说了句。
"没有。"
他的模样从外表看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个腼腆的少年人模样,站在街边显得瘦小而安静,怎么看都只是个人畜无害的普通少年。
三人从街角转了个方向,一路穿过了两条更热闹的街道,街道两旁的铺面越来越密集,幌子和招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有的挂着酒旗,有的插着布招,还有几家门前摆着鲜花和果篮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扑了满脸。
"这里真热闹。"
凤怀瑾左顾右盼。
林兆发现这里行人比方才那条街上多了一倍不止,推车的、挑担的、抱孩子的挤挤挨挨地擦肩而过,说话声和叫卖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喧嚣。
凤怀瑾走在前面像是寻找什么似的目光四处扫着,从一家绸缎铺的招牌移到对面酒楼的门面,又从酒楼的门面移到巷口一盏红灯笼上,最后终于停在了街道中段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前。
那座楼的规模和周边的铺面比起来算不上最大,但门楣上那面匾额却格外醒目,烫金的漆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即使站得远了也能看到上面"春风楼"三个字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润泽的金色光泽。
楼前的台阶上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地毡,虽然有些磨损了但颜色还很鲜艳,门两侧各挂着一排细长的纱灯笼,灯笼的纱罩是浅粉色的,风一吹便在门廊底下轻轻打转。
林兆顺着凤怀瑾的目光看过去,一看到那座楼和他记忆中某次不好的经历重合了起来,脸上那层被日光晒出的暖意瞬间褪了几分。
"你确定是这儿?"
林兆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十分微妙迟疑。
凤怀瑾已经迈开步子朝那边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伸手拉了一把林兆的袖口,力道不大但方向明确。
"放心,这回是正经办正事,不是带你来玩的。"
他的话音里带笃定,不似当初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儿人多气味杂,就算是那只蛇妖鼻子再灵,到了这种地方也得晕乎半天,咱们混在里头,比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安全多了。"
林兆被他的袖口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稳住了身子之后低声叹了口气,还是跟上了他的步子。
小七在后头跟着,还不太明白大人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只是看到楼门口站着几个涂脂抹粉的女子朝他们这边笑着招手,有些局促地快走几步跟到了林兆身后,把自己缩成了一团跟在他后脚跟的位置。
凤怀瑾忽然停步转身,在小七毫无防备的状态下抬手在他后颈处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小七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在瞬间缩成了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一只巴掌大的灰色小狐狸蜷着四肢落在地上,尾巴软软地垂着,一双眼睛还来不及闭上就失去了意识,变成了一团安静的小毛球缩在凤怀瑾的掌心里。
凤怀瑾把它拎起来的时候那四只小爪子无力地垂着,耷拉在空气里一动不动的,看着着实有些可怜。
他从袖中掏出一只灰布袋子把小狐狸装了进去,袋口一收系紧了往腰间一挂,拍了拍袋子对林兆说。
"你看,处理好了。反正它年纪小,不该看的就别看。"
林兆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晃动着的布袋,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开目光朝春风楼的门口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大门的时候,那股浓烈的脂粉香气便迎面扑了上来,像一道有形的帘幕把人从头到脚笼了进去。
香气的层次很杂,有花露的甜腻、有熏香的沉郁、还有木质香味,几种味道混在一处,把整个厅堂熏得发晕,反倒把外面街道上那些烟火气全盖住了。
厅堂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栏杆墙壁上都挂着的纱幔,廊柱和壁龛里也点着盏灯,灯罩是各色薄纱,火光被滤成了红色和橘色。
厅堂里的客人不少,前厅中央搭着一座不高不矮的台子,台上一个穿着浅绿色衫子的女子正抱着琵琶低头拨弦,弦音细碎清亮。
琴声在客人的交谈声中流淌,大部分都是歪在椅背上闭着眼听曲,神态放松自然。而两侧的走廊通向更深的包厢间,偶尔会有穿着各色裙裳的女子端着酒壶或果盘从走廊那头穿出来,脚步细碎而轻巧。
凤怀瑾进了门之后,那两只眼睛就没有歇着,从台上那个弹琵琶的女子,到墙角蹲着说笑的丫鬟,又从二楼栏柱旁站着的两个说笑的红衣女子,再到柜台后面那个正在拨算盘珠的账房先生,看了一圈之后他的评价是。
"台上那女子身段都不太行啊,果然人族女子还是少了妖族那份天生的妩媚劲儿,曲倒是还行,可跟凤城那些乐师比起来差了点火候。不过好歹是温柔乡,先将就着坐坐。"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了拉林兆的袖子示意他往里面走。
一个穿着深红色绣花长裙的妇人从柜台后面转了出来,快步迎向两人,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目光在凤怀瑾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林兆脸上,随即那笑意里便多了一层真切的亮色。
"两位公子是新客吧?"
她在这个场子里见过的人不算少,但像眼前这两人这般容貌出挑的委实不多见,即便两人都穿着素净的常服,那五官和气质也像混进去的两块碎玉,想不让她注意到都难。
她殷勤地引着两人落了座,位置在大厅靠左的一扇雕花屏风后面,半隔开的卡座里摆着一张方桌和两把扶手椅,桌面上的茶具擦得锃亮,一只白瓷瓶里还插着两枝半开的白月季,上面沾着水,有种玉露待采的感觉。
"两位客官坐这里,我去让人给客官送些瓜果茶水来。"
这个位置的视野算不上好,想要看清台上的表演还得把身体侧过去,但胜在僻静,四周的几桌客人隔着屏风,彼此也看不真切。
凤怀瑾坐下之后便皱起了眉,把身子扭过去又转回来,来回试了两回角度都不太满意。
"这什么破位置?坐在这儿看台上,看上一会儿脖子都要扭过去了。"
林兆靠着椅背坐得端端正正的,没有去看台上的琵琶女,只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的茶盏他碰都没,还把两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着落在桌面上那枝月季的花苞上。
"我们又不是来玩的,这座楼里人多口杂,气味混得连身上的味道都闻不出来了,那条蛇妖就算把整座城翻个底朝天,也没那么容易在这种地方把咱们揪出来。"
凤怀瑾听了林兆的话后,没有继续挑剔位置,而是靠回椅背上,然后把两条腿伸长了,搭在桌腿的横梁上,双手枕在脑后,目光在厅堂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落回林兆身上时表情认真了几分。
"真没想到那条没化形的蛇妖,身后居然还站着一只这么大的大妖,当时处理那条蛇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现在好了,蛇肉吃进肚里了,仇家也跟上了。若不把这只大蛇妖除掉,以后这种被撵着跑的日子怕是没完没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些,显然这件事在他心里也压着一层分量。
毕竟他堂堂凤族六皇子,现在竟然被一只妖族追得东躲西藏的,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这种窝囊劲儿他嘴上不说可心里头憋着一口气,要不是碍着在人族地界不能暴露身份,他早就回头跟那蛇妖正面打一架了,就算打不过也总比这样缩着脖子走强。
林兆抬眼看了看他。
"这里是人族的地界,我们轻易不能出手。既然蛇妖在城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必然会有人族修士处置,我们只要别撞上他们就行。"
他说话间目光无意识地往台子的方向瞥了一眼,台上那个弹琵琶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下去了,换了一个穿着月白色衫子的年轻女子坐在台边,她没有抱琵琶也没有长琴,只是手里攥着一根玉萧。
她不是艳压四座的那款美人,模样顶多算是清秀端正,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和这个场子不太协调的拘谨,坐姿也端端正正的,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萧声出乎意料地好听,清透悠长的曲调在灯火和纱幔之间荡开,像一缕被月光泡过的丝线穿过了满室的嘈杂。
林兆听着听着便出了神,目光落在台子边缘那盏跳动的灯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后那桌客人的交谈声隔着一道屏风传过来,并没有刻意压低,大约是觉得这种场合没人会留心他们说什么。
一个略微沙哑的嗓音道:"听说这吹萧的姑娘以前是谢家的小姐呢,谢家出事被流放了,她没跟着走,还被辗转卖到了这儿。"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接道:"谢家?就是去年因贪污赈灾银两被抄了的那家?"
沙哑嗓音道:"就是那家,堂堂官家小姐落到这步田地,也是造化弄人。不过她这长相也就清汤寡水,就吹萧唱曲还值几个钱。"
旁边一个声音笑了笑道:"你懂什么,官家小姐的身份摆在那儿,娶回去做房妾,带出去也有面子不是?"
林兆听着那几句话,目光在台上的月白衫子姑娘脸上停了片刻,那姑娘唱曲的时候神态安静的,并没有因为台下那些指指点点而露出委屈或窘迫的神色,像是麻木了。
他收回了目光,没有打算做什么。
这世上落难的人太多了,他连自己身后的麻烦都还没收拾利索,可没有余力去替别人主持公道。
一曲唱完的时候厅堂里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凤怀瑾招手把老妈妈叫了过来,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桌上。
"帮我们准备两间房,今晚要在这儿住下。"
老妈妈的目光在银子上落了一下,又抬起来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比方才更真切了几分,连声应着好好好。
接着又试探着问了句。
"二位公子可要叫姑娘作陪。"
被林兆摆手拒绝。
"不用了。"
老妈妈见两人确实不是来寻欢的模样,便也不再多嘴,引着两人上了二楼。
林兆走上二楼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站在廊道拐角处微微眯起了眼,神识在周围散开一层极淡的薄网,随即察觉到了这座春风楼内部有一层普通人感知不到的波动。
那波动不像是修士布置的灵力阵法,倒更像是凡间风水术数的布局,四角压着引气的器具,廊道和楼梯的走向都暗合了某种吸纳聚拢的格局。
他分辨了一会儿,看出这是风水敛财聚气阵,虽然不是修士布下的那种真正意义上的聚灵大阵,但在凡间已经算是极为巧妙的手段了。
走入阵法范围的人心神会被不知不觉地牵引住,甚至久坐之后精神越发亢奋流连忘返,一旦离开又觉得浑浑噩噩、心里空落落的,于是便会反复回来。
难怪春风楼的生意如此兴隆,客人来了就不想走,走了又想再来,这座楼的幕后主人倒是个有手段的人物。
"好一个聚财敛气阵。"
林兆低声说了一句。
凤怀瑾也察觉到了,但他的神识强大,这种级别的风水阵法对他几乎没有影响,只是扫了一下便不在意了。
推开其中一间房的门看了一眼,又推开旁边那间看了一眼,凤怀瑾回头对林兆道:"两间挨着的,你住里间我住外间,有事好照应。"
林兆点了点头跟着进了房间,房门合上之后把满楼的香气和嘈杂声一并关在了外面。
他站在窗前往下望了一眼,街道上的行人依旧川流不息,但人群中偶有穿着普通衣着的修士在其中行走,他们神色和普通人并不一样,神色警惕,甚至右手压在腰间,一副随时出手的样子。
"看来这又是一个不太安稳的夜啊。"
林兆心里这么想着,随后就把窗户给关上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