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枝》香怨

20、鄣郡

　　四皇府的书房里
　　裴毓真靠坐在椅子上，手中的书缓缓翻过了两页：“最近五弟被人揭发。罪状便是他封地冀州之上，鄣郡那一片已是成了川罗最大的章台之地。若仅是这样便也罢了，可那些地方背地里害死的无辜女儿不在少数。父皇震怒，下令彻查此事。这事背后带出的东西，恐是会引起一段时间的震荡了。”
　　他抬眼瞥了眼桌前站着的人：“对于此事，你怎么看啊？”
　　宋沐婉微微一笑：“四皇子唤我来此讨论一件基本已是盖棺定论的事，恐这事和我那妹妹脱不了干系吧。”
　　裴毓真点点头，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样子：“五弟这一直战战兢兢地经营着他的‘生意’，一连数十年上下打点不断，就怕被人一朝捅到父皇面前。如今却就这么突然的被揭发了，不奇怪吗？”
　　“五皇子如此怕事情败露，却也一直没能狠下心断个干净，恐这些东西能给他带来不少利益吧。”
　　裴毓真冷笑了声：“这些东西向来暴利，单单每年的进账就能在都城盘下不少房屋店面，如何会轻易松手。哪怕知道这些肮脏东西会惹得父皇震怒，也宁可谨慎小心地掩盖痕迹。”
　　宋沐婉垂眸：“曾家最近不是设宴替六皇子接风吗？圣上向来不喜奢靡堕落之风，这事原本是一时过不去的，如今却是轻易被五皇子的事给盖了过去。”
　　裴毓真挑眉：“你最近进步挺大？”
　　宋沐婉弯眼一笑：“都是四皇子教导的好。”
　　李泰为了让裴毓真满意，每天都恨不得把十二个时辰当二十四个时辰用，而对着根木头，宋沐婉也完全没办法与之商量以求减低训练强度。如此一来，她再不努力钻研，恐就真的会在某天晚上，因李泰的恨铁不成钢而在四皇子府消失干净了。
　　由此可见，严苛教导外加生命威胁之下还是能出效果的。
　　裴毓真摆了摆手：“看来宋二小姐手里的消息不少，才能为了这事轻易就将一个不错的把柄给毁了。”
　　宋沐婉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不知是在思索什么。

　　裴毓真手中的书又翻过了一页，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宋沐婉说道：“哦对了，你准备一下，过几天我们得出次远门。”
　　宋沐婉有些迷惑：“去哪？”
　　“鄣郡。”
　　宋沐婉虽有些奇怪为什么要去那里，但是想起李泰说的做谋士最重要的便是不要多嘴，便什么没问的就点点头表示明白了，而后行礼告退。

　　过了几天，坐在去鄣郡的马车上，宋沐婉实在是没忍住，指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李泰问道：“为什么他也一起去？”
　　裴毓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回道：“我有说他不会去吗？”
　　宋沐婉在心里默念，可你也没说他去啊。
　　李泰朝着宋沐婉一笑：“宋小姐，一路上我会继续监督你的学业的。”
　　宋沐婉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真的谢谢你啊。”
　　裴毓真在一旁嗤笑了声：“瞧你那点出息。”
　　宋沐婉侧眼看着闭着眼的裴毓真狠狠地磨了磨牙。

　　到了鄣郡，三人随意找了间生意看上去还不错的旅店定了三间房，马车自有伙计来帮忙牵到后面去，行礼之类则放到了房间里。而后便轻装上阵，去一旁的饭店解决午膳。

　　他们从城门口进来后一路看过来，发现鄣郡一片都热闹的可以，商铺旅馆遍地，往来行人不断，这在这间饭馆里也能够看出来。
　　临近午膳，他们三人走进来的时候已是只有大厅还有个四人座。小二将他们安排好了，便匆匆的去招待其他的人。门口来客络绎不绝，店里的几个小二都忙的脚不点地。

　　不过虽然忙碌，饭馆的上菜速度却并不慢，没一会儿功夫，便有个小二托着木案过来将他们点的菜一一上桌。
　　饭菜都上完后，小二将胸前的汗巾往脖子上一挂，笑着招呼道：“客官你们的菜上齐了！”
　　李泰点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碎银赏给他做小费。小二见此立即眉开眼笑，不过因为店里实在太忙，接过小费只感激地弯腰道了好几声谢便又直起身赶去招呼其他人。

　　宋沐婉坐在里边安静地吃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边还要用着李泰教的方法把注意力放在耳朵上，仔细收集着大堂客人们交谈声中的有效信息。
　　李泰也是在这几天的教学过程中才发现，宋小姐虽得确不如她刚开始谎称的那般听觉视觉超凡，却也是五感灵敏，不同于寻常人，便也因材施教，教了她不少关于如何靠五感收集情报的法子。

　　宋沐婉正小口小口地扒着饭，突然耳尖一动。
　　门口两个作读书人打扮的男子步入饭馆，小二立刻上去招呼。二人坐到位置上后就开始交谈，宋沐婉听见他们交谈之中不时有“今晚”“胡兴巷”“难得”等等字眼冒出，便在心中有了些许猜想。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手借着李泰身形的掩护将腰间的香囊随意一丢，然后站起来走到那弯腰将香囊捡起，接着再折回位置上——全程只有短短一盏茶的功夫。
　　李泰看向她，她朝着他眨了下眼。

　　吃完午饭走出饭馆。
　　李泰问道：“宋姑娘可是有收获了？”
　　宋沐婉昂着下巴笑道：“那是自然！我还去问了店小二，他说那两位乃是常客，家住西阳东街口，乃是邻居，包子铺后头两间便是。”
　　“李师父，我学的如何？”
　　李泰笑着点了点头。
　　裴毓真侧眼瞧了下宋沐婉：“只是一次得手，便如此喜行于色？”
　　宋沐婉瘪着嘴，眼睛不去看裴毓真，转了个身便又回到了李泰旁边。

　　裴毓真眼睛都没回，继续走在前面，却是朝着李泰扔下一句话：“李泰，你也别太惯着她，不足缺点尽管说便是。”
　　李泰恭敬地回道：“是主子。”
　　宋沐婉在后头撇了撇嘴，却也不敢真去和裴毓真较真。
　　李泰见此笑着说道：“主子他就是这个脾气，宋姑娘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宋沐婉弯眼一笑：“不敢不敢。”

　　*

　　这五皇子裴毓林掌管下的鄣郡一片，白日里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但是一到了晚上便是另一副热闹奢靡之相。
　　不过那些开在明面上的秦楼楚馆都还算规矩，不会弄出人命官司。那些开在暗地里的，才是真正藏着秘密的地方，是只有熟客才能进去的。普通人要想进去尝鲜，除非有常去的客人引荐，否则就是遍寻无门。
　　裴毓林为使这些销金窟不被暴露，可谓是使尽了手段，耍尽了心机，就连裴毓真的情报网也只能探得一二，而无法窥见其全貌。
　　此行来鄣郡，找到藏在这里的秘密便是裴毓真的目的之一。

　　到了晚上，三人换上了寻常公子小姐的衣服穿着，便出了客栈前往西阳东街口。
　　距离目的地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便见前头街口那拐出来两人。虽黑暗中看不怎么清楚，但是瞧着身形举止十有八九便是中午瞧见的那两书生。三人见此，便放轻脚步跟在他们后头。
　　两个书生都是普通人，没什么武力傍身，所以虽裴毓真一行之中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但在另外二人的掩护下，也能跟在他们身后而不被发觉。

　　一连绕过几条街道，再宋沐婉都快怀疑是不是他们将鄣郡绕了个遍的时候，那两人终于最后进了个死胡同，里头只有几间零星的酒肆。裴毓真李泰二人只朝着里头扫了一眼，便反应迅速地大步上前一把控制住那两书生。李泰看似哥俩好将手臂搭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实则借着臂弯处的力压迫着他的脖子。裴毓真则仅是贴近另一人，放在那人身后的手握着匕首抵在他的后背处。
　　前面酒肆里的人听到外头的动静从窗户口往外看了眼。裴毓真旁边的书生刚要开口，背后的匕首就又往里抵了抵，于是本来的求救开口却成了“无妨，闹着玩呢！”
　　酒肆里的人脑袋又缩了回去。
　　李泰朝着旁边的书生笑了笑：“劳烦带个路？”
　　书生的身家性命都在李泰手上，闻言哪敢不从，只能冷汗直流地点了点头。
　　这边得手了，后面隐在黑暗之中的宋沐婉才走到李泰身边，点了点头表示酒肆里的人并无异动。

　　有两个熟客带路，裴毓真三人很轻松的就进了最里头的酒肆，再通过暗道到了地底。虽中途对口令的时候，酒肆里的人因几人中还夹着个女娃而对其更为关注了些，但以前也并不是没有过带女子来的，所以宋沐婉的存在并没有对他们的计划产生任何的影响。
　　到了地底，便是另一副纸醉金迷的场面。

　　顺着酒肆的暗道走下，一条宽敞的路便延伸了出去不见尽头。路的两旁青楼酒馆遍地，路上皆是寻欢作乐的来客提着酒壶面色潮红，恍然如同在地上一般。
　　不过那些青楼前头站着的不再是穿着单薄的美貌姑娘，而是一个个穿着严实面色严肃的妇人，看样子，似是各个青楼的虔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