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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绳墨 ...

  •   顾衡把潘野送回宿舍,他沾了床,倒头就着。
      顾衡只得帮他除去衣物,拉了被子盖好,他却忽然胃里难受,要吐酒。顾衡又找了盆来给他,潘野干呕了许久,却什么都吐不出。顾衡不由叹了口气,问,“你晚上没去食堂,也没吃晚饭?”
      潘野从盆中抬起头,酒气混着怨气,狠狠道, “你说你回来找我,我等了你一晚上,你为什么不回来?!”
      顾衡低着头,却只是说,“你胃不好,别空腹喝酒。”
      “那你让我做什么?”他拢了指,狠狠攥住她的腕子,双眸红得可怖,“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
      顾衡想抽手,却挣不脱,只得任他攥着,却不敢直视他的双眼,躲开目光,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听话,再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直到刚才那刻,她才真正明白王雪兵拿团改旅的事情出来讲究竟是何用意。如果团改旅计划破灭,那潘野……是不是就要永远呆在这儿,直到张启哪天高升了,才有他出头之日?
      又或许,在军改的浪潮下,哪一天,就把他给裁掉了呢……
      她心里一阵一阵的泛寒,黑暗围拢过来,她想起王雪兵那个眼神,叫她根本就琢磨不透。
      又或许,连他自己都看不见未来呢……
      她闭上眼睛,忽然像迷失在雾气里,根本就看不见自己是谁。
      只有陆老师那句话是清晰的,顾衡,这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
      哪怕别人拿你最爱的人要挟你,你也必须要做下去。
      她仿佛又听见当年毕业时那位向来成熟稳重的同门师兄陆明道却颇显沉重地跟她说,阿衡,不要爱上任何人,这样你才不会有软肋。
      夜露侵袭,她坐在地上,身下冰冷一片,她身子有些颤抖,却说,“你别怕。”
      腿疼得没了知觉,她知道她的病,创伤性应激障碍症,这叫她根本没办法像张启那样做个全无软肋的铁人。
      她避开目光,问,“潘野,如果有天我不得不伤害你,你会怎样?”
      “恨你。”他不假思索地答,通红的双眼锁在她脸上,灼得脸颊很痛。
      顾衡眼中光芒晦暗,她垂了眸,隐在黑暗里,不敢出声。
      “为什么?”他问,含着酒意的眸光迷醉而灼热,“你伤了我,连虚情假意都不肯给我吗?”
      酒精夺走了他全部的意识,他疯言疯语成这个样子,她知道,他醒来后大抵是什么都记不住了的。
      她茫然望着他,潘野说,“你哪怕是骗我,不要走,我就原谅你。”
      留在我身边,骗我说你很爱我,那样,你要怎么伤我,都可以。
      她忽然抱住眼前的男人,哭得没了声响,直到他触到一点温热的泪,才知道她竟又哭了。
      她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强,只是比较能装犊子。
      女子温顺垂着眼眸,如一簌轻盈纤质的浅粉色花穗,轻轻开口,恍若轻风细雨。
      “潘野,我要是做错了事情,你就恨我吧。你打我,骂我,我都认了,只要你能出气。”
      夜色很黑,她皮肤却很白,白皙柔软,总教人觉得她这般璧人本不该站在黑暗里。
      顾衡并非是那种美得耀眼夺目的女人,只有在这般光景下,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才能瞧清楚她眉眼间由书香典籍薰染出的淡雅风华。不同于潮流风的哗众喧嚷,也不同于寻常女军人的霹雳铿锵,她的美更像是一种厚重的文明底蕴,一脉秉承了传统读书人的温和谦逊与内敛宽仁,那绝非是一副华而不实的皮囊亦或凶悍野蛮的力量所能比拟的。
      顾衡跟她们不一样,跟潘野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在他的印象里,她好像从不会生气,更不会迁怒于人。她只会反求诸己,而后便陷入深深的自责与追悔。她于万事万物都心存悲悯,却唯独对她自己,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怜悯。
      故而潘野反应了半晌,才木木低下头,抵住她的额头,嘶哑的嗓音,迟迟地说,“舍不得。”
      顾衡闭上眼睛,柔软的睫毛轻轻蹭到他肉乎乎的脸上,痒痒的。她低吟,好似哀求一般,“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保护你。”
      他紧紧攥住女子纤细的腕,偎在她怀中,闷闷地说,“不要走。”
      顾衡低下头,手指微微颤抖,轻轻地,敷上他的脸颊。她声音哽咽,祈求似的,“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能不能答应我,给自己找一个家?”
      “不要。”他近乎偏执地说,“不要走。”
      他把脸埋在她颈间,呼出滚烫的气息,沉沉道,“让我爱你,让我保护你。我办得到,只要你在我身边……”
      她却惨笑,“如果,我做不到呢?”
      他愣住,可旋即揽住她的腰,手臂一偕将她拥入怀中。
      他低头,吻了她的额头,脸颊蹭到香软的发,他声音闷闷的,却认真地说,“做得到。”
      “潘野……”温热的泪汹涌而下,如同洪水撞破了堤坝。她说不出话,喉中呜咽,不断重复着模糊的字眼,心中翻涌的情愫将她生生撕扯向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她不知该去到何方,好像心都被他扯碎了似的,只有绝望,冰冷刺骨的黑暗与绝望。
      潘野轻轻吻着怀中女子,他觉得纵然是她现下一刀把他给杀了,他都舍不得恨她分毫。
      可是她这样哭,却比她亲手比杀了他,还要叫他难受。
      “为什么哭?”他茫然地问,“因为那个人?”他神智不清,连车至光叫什么都记不得了。
      她并未回答,只是又一遍地跟他说,“对不起。”
      她此生注定是无法面对乔梁的,可如今要她去跟团里顶着干,甚至还要搭上团改旅的梦想和潘野的前程,她宁可自己去死。
      她不想舍弃任何人,可她如今却不得不背负着杀戮和背叛独自向前。
      他大脑混沌,有些憨傻,可有些方面,却变得异常敏感。
      他依稀能感觉到她今晚变得这么脆弱是因为自己,因为她说的那些奇怪的话,因为他知道她根本就不想伤害他。顾衡从不会去伤害任何人,她永远都不会,她只会傻傻地一个人扛着,到头来只会弄伤自己。
      “我不恨你。”潘野说。“你怎么对我,我都不恨你。”
      他用拇指揩了揩她眼里的泪,心上有些痛,他便将搂在自己胸前,放在心上反反复复地暖。
      “不要哭了。”他小声地说。“你一哭,这里就疼。比你杀了我还要疼。”
      夜里很安静,能听见秒针嘀嗒淌过的声音。
      怀中的女子也很安静,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泪痕,却安静地由他抱着,偎在他怀中,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那天晚上,她睡的很安稳。
      他怀中很安静,仿佛隔绝了尘世一般,将那些纷乱的杂念都喝退了,只留给她一方温暖恬静的梦乡。
      她躲在梦里,一直都不愿醒来。
      她像候鸟眷恋故土一样眷恋着那个人给她的怀抱,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地知道,她早已爱他至铭心刻骨。哪怕当真要她粉身碎骨,用性命去偿还,她也都毫无怨言。
      可只怕是此生,她注定是要负了他。

      ***

      翌日,潘野一大早就被纠察带走了。
      顾衡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还没收盘,便接到文书通知,到团长办公室去领正式下发的天蝎行动复盘报告。
      她心下当即便涌上一种不详的预感,从昨天晚上的事就能看出,她和张启的复盘计划进展绝不会顺利。不知王政委今日又要跟她下什么紧箍咒,她神色凝重的,跟张启一起硬着头皮进了团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石剑笑吟吟的看着两个年轻的少校军官,不由现出些春风得意的神采。顾衡和张启都是团里的青年才俊,又刚立了功,得了师里的嘉奖,他自然欢喜,指着桌上的两份报告,让他二人过目。
      王雪兵倒是神色如常,他知道这俩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压根儿就没想过顾衡今天能给这份报告什么好脸色。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顾衡并未发言,只是沉着脸,沉黑的眼眸滴水不漏,根本就看不出她心中所做的决断。
      张启当即便提出了质疑,要求重新复盘,团长震怒,张启据理力争,一丝一毫都不肯让步。
      王雪兵沉吟许久,实在看不下他二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出面调停,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把张启打发走了。

      张启跟团长干架的功夫,一份相同的复盘报告也被送去禁闭室,交到了潘野手中。
      他囫囵吞枣的读了一遍,手指收拢,平整的纸页上,印出了深深的褶皱。

      『注』
      绳墨,木工打直线的工具,比喻规矩或法度。我最喜欢的是屈原那句,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说到解字,我再多讲两句吧,关于主角的名字,都挺符合人物性格的。
      张启的“启”,可释为“启发”“重启”,一方面说他思想活跃,勇于创新,反思自我,启发智慧,另一方面说他敢于归零,敢于重启。
      潘野的“野”,意为“野性”“野蛮”,浑身充满了野性的力量,却钟情于“生物暴力”,难免让人觉得有些野蛮。
      顾衡的“衡”,意为“权衡”“平衡”,既说她公正民主,一视同仁,又说她于各方人马间斡旋,平衡调节各方关系。
      因为“绳墨”与“权衡”含义类似,一是定区直的工具,一时古代的公平秤,就联想到他们几个的名字,这剧编剧太走心了,得赞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绳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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