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悲欢(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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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衡回了办公室就开始写报告。
短短十二小时的行动，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按照时间顺序罗列在草稿纸上，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随着长轴画卷慢慢铺展，就像把一维的时间平铺在二维的平面上，再从高维看低维，一眼便能看出这其间错综复杂的关联性。
顾衡本科读的是军事心理学和马克思主义原理双学位，最擅长追本溯源，排除一切外在干扰，从错综复杂的外在联系中把握本质规律。
她从细微处着眼，深入分析战士们的心理活动，再以此为切口，推断出他们在长期训练生活中形成的人格品质。
任何因果都是环环相扣，只有追溯到这场似乎早已注定好了的悲剧初露端倪的地方，她才能知道，究竟是哪一环出现了疏漏，她究竟要怎么做才能避免再害死下一个乔梁。
顾衡办公桌上没有任何计时器，她觉得滴滴敲动的秒针会对使人产生焦虑，而时间则把连贯的思路切割的七零八落。
她坐在图纸前，就像回到了四千年前柏拉图参悟哲学本质的那个山洞里，一切外界时间都是静止的，只有思维在持续的朝前运动，把她带向人类永远无法去到的远方。
傍晚时分，夕阳烧红了漫天云霞。
潘野着实不想再看见那死丫头，便遣了手下人去送饭。可是没多久那人便急匆匆折回来，报告说教导员发烧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绷不住了，慌慌张张冲进去，看见那女人爬在桌子上，手中钢笔已经滚到了桌下，肘弯压着枕着一个工作记录本。
他看见椅子下滴落的血迹，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他把她背到团医务室，大夫说是因为伤口迸裂发炎，他真的怕她是要得破伤风死了。
＊＊＊
顾衡第二天醒来，是在团医务室的病房里。
潘野伏在她床边，面前摊着那本工作记录本。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轻轻的，把笔记本抽了出来。
可还是惊动了本就睡不安稳的人。
顾衡立马吓得不敢动了。
她知道，惹怒了沉睡的狮子，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他连皮带骨头一起吃掉。
潘野清醒过来，抬起头，看见作案未遂的顾衡，火飕飕飕直往头上冒：“你知不知道你昨天烧到三十九度八，医生说再晚会儿干脆别来了，你死办公室里算了！”
顾衡轻轻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一般，“你又来了。”
“什么？”
“潘野，你是一营的主官，要从大局出发去考虑问题。”
“什么大局？”
“你明知道我做对了。”
“这地球它少你一个停不了！！！”
她埋头文案，并无意与他争执，只随口接了句话茬，“当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发生冲突时，有志气有抱负的年轻人要做出最大的自我牺牲，使个人利益服从于集体的共同利益。”
“谁要听你讲这个？！”潘野气到三尸神暴跳，额头鼓涨的青筋突突跳动着，他一把揪起顾衡半敞的襟子，把她右耳扯到自己大嗓门下面，咆哮：“顾衡你给老子听清楚，你TM生是一营的人死是一营的鬼，老子说不许死，就是到天王老子来老子也提枪跟他们干！”
声音歇了，脑子里嗡嗡声却怎么都消不下去。
顾衡被吼得半边耳朵都是麻的，她闭上眼，揉了揉知觉全无的太阳穴，轻声道，“你别吵，头疼。”
潘野：“……”
“正好有个事儿问你。”顾衡放下笔，抬头，直切正题，“如果是你，要盯住最重要那个目标跑出来却是个小孩儿，你会开枪吗？”
潘野未曾料及她转移话题的手段竟如此高明，蓦地被这个问题问懵住，大脑承受不住如此高负荷运转，泛着雪花陷入了卡机。
他双目失焦，目光落在白色被单上，瞳仁黑得深沉。
只可惜，看似是在思考，实则大脑一片空白。
潘野正在头脑中模拟着高精度复杂运算，却蓦地被一声宣判打断。
“不用想了。”顾衡说，沉黑的眸子里平淡无波。“你已经死了。”
潘野：“……”
她垂眸，微微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似的，“潘野，你果然心太软。”
心软？！
打他潘野出娘胎算起，就没人对他用过这个词儿。
“你光问我，你呢？你能下得去手吗？！”横竖今天已经被那臭小子气得七窍生烟，那不如干脆再多一条烟好了。
“我不知道。”顾衡低着头，发丝微乱。
“其实，我本意根本就不是让乔梁真的击毙他。”
她出神地凝望着面前那副近乎立体的时光卷轴，她能够在心里把它投影到四维时空里。
潘野少有的在她沉黑的眼中看到那一层坚硬的伪装泄露的时刻。
“我现在在想，要是我当时，能多考虑一下乔梁的感受，就不会下那道命令。”
淡淡的声音，微不可闻。
“我原本是想，我若是下十成的命令，他至少能做到五成；那总也好过我一开始就下五成，他只做到三成。可是我却忽略了，他对那道百分之百的死命令的接受能力。”
沉默。
潘野从未想过，在那不到1秒的时间里，她竟然还能考虑这么多。
后来他再回想起，他坚信她一定也是有过犹豫的。只是她凭借着一个看似正确的统计学经验，做出了一个看似正确的决定。
可就是那道口令，间接害死了桥梁。
“如果我平时有告诉你们这件事情，或许，他就不会迟疑了。”
潘野从沉思中晃过神，晕头晕脑地问，“啥事儿啊？”
“我以前有考虑过，某些雇佣军组织是否会专门培训一些女人和小孩，用来执行某些特殊性质的任务。我们在无人岛碰到的那个孩子，看似是偶然，可所有的偶然背后都隐藏着必然。”
她顿了顿，又解释说，“你想一想，那是一场计划何其周密的行动，怎么可能会带上一个无关人员？这种短兵相接、以命相搏的战争，根本就不是一个单纯无知的孩子该经历、该面对的。所以既然他能站在这儿，那就说明，那就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当时我直接凭经验和直觉得出了这个结论，我也是将信将疑，我多希望那一次是我错了。”她抬眸，牵出一个嘲弄的苦笑，“可我竟然又对了。”
“你……你刚才说，什么女人，孩子……”潘野怔怔望着顾衡，结结巴巴，他的思路一时转不过弯，就像听到顾衡说太阳明天会从西边升起一样，而且她是那样的笃定。
答案无疑是残忍，可不是对那些孩子，而是对他们。
对这世上千千万万、像桥梁和潘野这样善良的、对敌人抱有幻想的人。
顾衡微微颔首，让一半的侧脸隐在发梢的阴影里，她现在坐在黑暗里，像一个自地狱归来的使者。
“在实战中，他们的作用就是打消你们的戒心，等你们完全放下戒备的时候，再轻而易举地杀死你们。他们就是在利用你们的善良，你们的怜悯之心，你们可怜他们、同情他们，可他们绝不会同情你们。在你心疼他的时候，他脑海中想象的，却是把你杀时，最残忍最血腥的画面。最重要的，他不会内疚，那会让他感到快乐，杀/戮带来的快乐。”
恍若当头挨了一闷棍，潘野离了魂般，喃喃着，恍惚呓语，“他们……真会这么打？”
顾衡惨笑，“我就说你太单纯，太善良，太心软，你还不信。你不舍得，自有人舍得。那些人为了钱，肆恣践踏别人的国家，屠杀别人的同胞，这种丧心病狂的魔鬼，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见潘野半天说不出话，她低下头，微微叹出一口气来。“我要是早点告诉你们就好了。”
潘野心里从凳子上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盘桓了有十来分钟，逃避似的拉开门，“我去给你打饭。”
要出门时，她却叫住他。
潘野回头，看见少女清澈荧润的双眼。
顾衡是娃娃脸，26岁的年纪，仍像个十八九岁仍安睡在象牙塔中的孩子。
可她不是。
潘野知道，她不是。
她说，“潘野，不要对敌抱有幻想。”
她脸色苍白，被黑发映衬着，根本不似生人。
“听你教导员的，准没错。”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悲欢(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