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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角菱持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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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
街边炊圆摊支起的木架上悬挂一盏竹骨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映得蒸笼里腾起的白汽似有些浩浩汤汤。
角菱持独坐小桌前。
正用竹筷夹起一颗软糯晶莹的炊圆,邻桌的谈话声随风飘来。
“最近巴山寺闹出来的怪闻真是越传越邪乎了。”邻桌穿短打的汉子压低嗓门。
他对面的麻布衣裳同座立即凑近,“欸,这谁听了不吃一惊?太守家的千金,素日里没什么大碍,可到巴山寺进香留宿一晚,第二天梳头时却见铜镜里照出个毛茸茸的人身狐狸头怪物!”
“真把这千金小姐魂也吓落!”
“唉哟吓人的——”短打汉子慌忙摆手,炊圆汤被衣袖带得差点打翻,“寻常的动物开口说话也好,成了精化成人身也好,虽然也怕人但是作好作歹吓一跳也就算了。”
“唯独这种半是畜生半是人身的最吓人呐,真真魂也吓落。”
角菱持脑海中骤然飘过一幅幅人身兽首的形容。
譬如人身马头,人身牛头,人身狗头,人身猪头,皆是人的身子上顶着禽兽脑袋,学人的语言动作神态,吓得人汗毛凛凛。
角菱持身子也不由得一哆嗦。
可她旋即记起偷看过的《天台百草录》中似乎有载,幻心妖狐的内丹,有接续经脉之奇效。
想不到被逐出师门后,竟能在此处听到这等机缘。
她不动声色地侧耳细听,眸中掠过一丝唯有狩猎时才会闪现的极淡的光。
摊主掀开蒸笼,热雾扑面,“二位客官慎言。”
他麻利地搛起一个炊圆,舀了半勺热汤浇下,笑道:“太守府最忌讳这些传言。”
像是怕什么来什么似的,突然鞭声破空,惊起檐下宿鸟。
“谁在说闹妖的事?哪个在嚼我家的舌根?”角菱持侧身望去,只见个红衣少女蓦然间已在炊圆摊旁,执鞭而立,身后跟着十来个侍从。
她约莫二八年华,杏眼圆睁。
发间金簪流苏急颤,宛如炸毛的雀儿。
仿佛一瞬之间突然冒出来的。
短打汉子和麻布衣裳慌忙起身作揖,“给二小姐见礼。”
俩人四十岁左右年纪,却对十六七岁少女毕恭毕敬。
“跪下!”金芸豆鞭梢点地,青石板上溅起猎猎鞭响。
那二位汉子连忙下跪,“二小姐恕罪,二小姐恕罪,我们再也不敢了。”
金芸豆也全无受不起跪拜的谦逊之色,唇角扬起骄纵的弧度,颐指气使,“永夏城的安宁,都叫你们这些碎嘴的败坏了!”
“二小姐明鉴,我们这些乡下汉子不知长短,所以——”短打汉子额头汗湿如雨落,他跟麻布衣裳俩人本是村夫,卖稻谷到城里,实在饿得不行才来炊圆摊囫囵吃几个。
万万没想到竟然如此倒运,被正主家家人人听了去。
“只是什么?”金芸豆怒容更甚,挥鞭扫过桌案,汤水洒了一地,杯盘应声碎裂,“我父亲治理永夏城这些年,何时容得你们妄议官眷?”
摊主心痛地扫过被打碎的杯盘碗碟,急忙上前打圆场,“二小姐息怒。他们这群乡下汉子目不识丁,嘴巴也碎,所以才这大半辈子都只有苦力劳作的份儿。”
“您何必跟这种埋进棺材里都翻不了身的苦命计较。”摊主一番话贬低了村夫,却叫金芸豆心情畅然。
少女冷哼一声,“今日饶你们狗命,滚吧。再让我听见半句——”她鞭子突然缠住角菱持的桌腿,“你看什么看?”
短打汉和麻布衣逃也似的跑了。
角菱持缓缓抬眼,竹箸轻搁在碟边,“看热闹啊。你看不出来吗?”
她这副平淡漠不在意的样子,无端地分外像在嘲弄金芸豆。
金芸豆登时火冒三丈,“放肆!你拿我当做戏的呢?”
“岂敢。”角菱持抿口炊圆汤,润润喉咙,“只是好奇,太守千金当街挥鞭,算不算败坏安宁?”
鞭风骤起。
茶盏应声而裂。
“小姐!”离得最近的侍从急忙拦住第二鞭,“刚刚那妄论我们家家事,您教训他们得理。但是她却没有说什么不是之处,您不能……”
金芸豆剧烈起伏的胸口忽然平静,挣开侍从,“好,我不打就是了。”
倒是听劝。
她指尖轻抚鞭柄,“我今日暂且饶你,你仔细别落在我手上。”
见角菱持依旧无动于衷的模样,金芸豆气结之下信口开河,“待我拜入天台剑阁门下,我回来除魔卫道第一个便斩了你。”
本以为角菱持听说天台剑阁四字怎的也要为之神色一动,角菱持却仍旧神色淡淡。
她愤愤踢开脚边一地的碎瓷,“我们走!”
她不知道角菱持听到天台剑阁,心口的确猛然抽搐了下般发疼。
半月前,她才刚被逐出剑阁,废去一身修为,拔掉灵根。永远不许她再有机会修行。
待属于金芸豆的鲜艳抹红色消失在巷口,摊主才长舒口气,默默收拾残局。
“姑娘好胆色。您得罪的这位,她上月刚把说书先生的牙打落两颗。”想必因此被太守申饬过,所以,侍从劝她居然能将她劝住。
角菱持筷子搛炊圆,放汤里浸透,糯米皮在白汤里泛着温润光泽。
“所以,他们家去巴山寺撞见人身狐狸头是真的?”
“嗐,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假难辨。”摊主将四分五裂的碎瓷片收拢,收拾残局,“我一个卖炊圆的小民我能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下次还有人再在我摊上聊太守府的秘辛,我得赶紧制止,免得——”他的语气里却并不见得难过,“殃及池鱼。”
角菱持忍不住打量摊主。
虽说金小姐骄横,不由分说便挥鞭打砸,只打翻一桌,损失尚小,但卖炊圆的小本生意,心里多少该有些心疼的,他这摊主却有意思,唇边竟挂着浑不在意的笑容。
角菱持起身理了理裙裾。
“走了。”将几枚铜钱留下,转身便没入渐深的夜色里。
说实话,角菱持没吃饱。但刚刚金芸豆一闹,影响她进食的胃口。
长街灯火次第亮起。
她在巷口寻着个卖梅干菜肉饼的小摊。
干菜饼在鏊子上烙得滋滋作响,香气勾得人挪不动步。
“劳烦,要一个饼。”
“好嘞!”摊主应得轻快,翻饼的动作却微微一滞。
角菱持抬眼望去,但见那摊主头顶浮着对半透明的兔耳虚影,毛茸茸的耳尖还轻轻颤动。
角菱持天生一双火眼金睛,不止窥见阴阳的眼,几乎能看见一切本相。
发现卖梅干菜饼的不是人,而是妖。倒让她觉得有些趣致。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摊主将烙得金黄的饼递过来,目光闪烁。
她接过饼,热气暖着指尖,“路过。”
兔精搓了搓沾满面粉的手,“听小老儿一句劝,这永夏城近来不太平。姑娘家独身一人,还是莫要久留。”
角菱持慢条斯理咬下第一口,酥脆的饼皮簌簌落下碎屑。
“多谢好意。只是如今天色已晚,赶路岂不更险?”
兔精叹了口气,耳朵虚影不安地抖动,“也是……那姑娘务必寻个稳妥的客栈落脚。”
“会的。”
角菱持客气,“多谢。”
初到永夏城,稳妥不稳妥的角菱持哪里知道。她身上可没几个铜板,够哪里花的就住哪里罢了。
她运气不错,竟真找着一间干净雅致又便宜的客栈。
她都懒得怀疑怎么刚好有一间处处都合她心意的卧房。
月华皎皎泻地,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天字房内,角菱持吹熄了烛火。
正当万籁俱寂之时,床板下忽然传来窸窣声响。
角菱持静静看着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从床底爬出。
他整了整衣冠,后退三步助跑,猛地将头撞向东墙——
“咚!”
一声闷响后,男子化作青烟消散。旋即又从床底爬出,重复着整衣、助跑、撞墙的动作,周而复始。
角菱持拥被而坐,饶有兴味地看了七八回。
那书生每次撞墙的力道、姿势,竟分毫不差。
直到第十五回,角菱持看得有些乏味,打了个哈欠。书生正要助跑,忽地顿住脚步。
他缓缓转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呆滞的神情渐渐变得狰狞。
“好美的女子。”他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眼中泛起血丝,“天人哉!”
角菱持被夸得不好意思,正想娇羞回答公子不必谬赞,却见男鬼猛地调转方向,张牙舞爪朝床榻扑来。
“红颜祸水!你们这些一心想嫁入名门望族的漂亮女人都该死!”
男鬼指甲暴长寸许,带着阴风直取她咽喉。
角菱持不慌不忙地掀开锦被,素手轻抬,正好抵住他冰冷的腕子。
“这位公子,你夸奴家姿色出众,奴家不胜之喜。”她偏头避开凌厉的指甲,“但是,你可能……还是得撞你的墙去。”
角菱持猛地一推,尽管修为被废肉身凡体,但擒鬼的道术她烂熟于心。
那书生五指成爪,带着阴风再度扑来。
角菱持侧身避过,锦缎袖口竟被撕开一道裂痕。
“小娘子何必躲闪?”书生歪着头,脖颈发出朽木断裂般的脆响,“生得这般容貌,合该早早超脱这苦海红尘。”
角菱持急退两步,脊背抵上冰凉的墙面。
“这位公子,我与你素不相识。”
“可你跟太守家的小姐一样都是绝色美女!”他忽然激动起来,周身泛起青黑色的怨气,“若非那太守之女非要我功成名就才肯嫁我,我何至于经年苦读,次次名落孙山,抑郁而终。”
说话间又探手抓来,指甲划过木床立柱,留下五道深痕。
角菱持叹气,心道:不仅是凶鬼怨鬼,还是笨鬼蠢鬼。
她忍不住直言,“那不然呢?你要她一介千金小姐嫁你,同你一道吃苦吗?她也是父母所养,她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就非要嫁你穷酸潦倒过活?”
“你胡说!我只是一时穷酸,不至于一辈子穷酸。”男鬼激愤道,“都怪她嫌贫爱富贵,我不得功名,她便不肯。她若嫁了我,让我安心下来,刻苦攻读,准还她一个诰命夫人。”
角菱持秀眉紧蹙。
她真不想与这不讲道理的鬼纠缠了,可眼下他寸步不离地想害她。
正当此时,长街传来清脆的竹梆声。
“笃——笃——笃——”
卖敲馄饨的老汉拖着长调,“热乎的竹敲鲜肉馄饨——”
叫卖声穿过静谧的夜色,带着热汤暖香飘进窗缝。
角菱持腹中忽然作响。方才那个梅干菜饼到底没能填饱肚子。
“公子且慢。”她格开袭来的鬼手,目光不住往窗外飘,“容我先去要一碗馄饨。”
“休要花言巧语!”书生厉声打断,发带崩裂,黑发狂舞,“今日定要你这红颜尝尝薄命滋味!”
他再次缠上来,枯瘦的手臂如藤蔓般缠向她脖颈。
阴寒之气浸得她肌肤生疼。
“等一下!”角菱持偏头闪避,发簪坠地,“就等片刻,我饿了。”
“你哪里来的钱,是不是相好的给你的。”书生狞笑,五指收紧,“我生前最恨你们这些倚仗颜色的女子!”
角菱持连退三步,小腿撞上圆凳。
窗外馄饨担子的香气愈发浓郁,她甚至能想象出清汤里浮着的翠绿葱花。
“没完了是吧。”她突然站定,眸中倦意尽褪,“我再说最后一遍,等一下,放我去买馄饨。”
书生恍若未闻,化作青影直扑面门。
“我说我要去吃一碗馄饨。”角菱持眉头一拧,骤然咬破指尖,血珠沁出的同时从怀中拍出张泛黄符纸。
“我说我饿了。”
“听不懂人话么?!”
“你耳朵聋吗?!”
那符纸触到怨气的刹那燃起幽蓝火焰,如残雪遇阳春,将书生身形寸寸熔解。
最后一点青烟散去时,楼下竹梆声恰巧敲过。
角菱持抚平衣袖褶皱。推窗却望见馄饨担子已渐行渐远,轻轻叹了口气。
这会儿子倒也没那么想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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