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难避》八骨

2、魔教尊主（二）虚与委蛇 这软柿子今

　　日落西山，微风弥漫，天色暗了下来。

　　门外司马小五来回踱步，面色焦灼。这半个时辰都快过了，十七怎么还不出来？

　　扣、扣、扣

　　“十七！十七！孔长老马上就到了，时辰耽误不得，你快随我去前厅。”他加重了扣门的力道，语气也明显急促起来。

　　顾曦宁凝神，迅速回忆前世这个时候发生的所有事，在脑中思索如何安稳度过今夜。

　　昨夜，司马庭轩因练功走火入魔突然暴毙，江湖最近本就有风雨欲来之势，此时实在不是一个群龙无首的好时机，她，一个名存实亡的魔教大弟子，此刻便是一个最好的靶子，推她上位，既顺理成章，又在表面上暂时解了群龙无首的危机。

　　前世，他们在继位仪式上给她下马威，几个暗藏祸心的教徒，提出新任魔教尊主需自行前往魔教重地鬼哭林一趟，待上一夜，便就能服众了。

　　她如何会不知道他们的心思呢？鬼哭林煞气重，对练武之人本元伤害极大，放在平常，只有犯了教规的会被扔到那里。前世她刚好蛊毒就要发作，她担心暴露身份，为了隐蔽此事，她立刻就同意了他们的提议，不予与他们做纠缠。

　　没成想，在那里她碰到了夜探魔教的卫濂道，当时她蛊毒发作，浑身疼痛难忍、寒气不止。卫濂道探了她的脉，发现她内力稀薄，便以为她是魔教不重要的小喽啰，竟还好心地喂了她一些丹药，以图化解她身上的痛苦......

　　他其心也善，而她与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顾曦宁凝眉思索，葱白指尖微微曲起......

　　今夜，不能再与卫濂道遇见了，鬼哭林，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去了。就是因为去了一趟鬼哭林，此后，她体内的蛊毒在鬼哭林煞气的影响下频频发作，以至于在面对那些伪善正道的追杀时，才会难有反击之力。前世，只六个月，大仇未报，她便死了，还连累了卫濂道。

　　所有的一切，必须要从今晚彻底改变。

　　想到此处，顾曦宁当机立断，迅速将身上衣物脱下，换上放在一旁桌上属于尊主的衣袍，她坐在镜前拿褐色木梳将发丝理顺，又拿了艳红的口脂抹在唇上，面色瞬间便明亮了起来。她长相本就美艳，唇瓣不点而朱，此刻抹了口脂，更是衬得颜色姣好。

　　顾曦宁凝视镜中的自己，起身，走向门口。

　　打开门，便见司马小五还守在门口。

　　“十......十七？”司马小五听见开门声连忙窜到门前，见顾曦宁潋滟容色，呼吸一窒，“十七，今日怎会如此......”语塞一会儿，不知如何形容，司马小五舔舔唇，才接着说，“怎会如此隆重？”

　　十七本就生得美艳，他自小便知道的，他从前送她的女儿家喜欢的胭脂口脂、发簪发饰，她从来都不用，虽也不影响她绝世姝色，但见她终于仔细梳妆，他心情自然是极好的。

　　司马小五面容俊秀，他眼含朦胧情愫：“十七，可是准备好了？我们这就去前厅吧，恐怕其他人已经都到了。”想到孔长老，他皱了皱眉，“待会儿见到孔长老......不要担心，我会在一旁助你。”

　　顾曦宁唇角微翘，掀起一抹令人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的弧度，不甚在意地轻声说：“嗯，我们走吧。"

　　到了前厅，众人果然都到了，就连孔长老都已提前到达，他着一身带帷帽的黑色披风，宽大的帽遮住他大半张脸，只可见他布满沟壑和崎岖疤痕的下巴。他静默地站着，整个人掩在尊主落座位置旁的暗处。

　　见众多教众还在窃窃私语，毫无对新任魔教尊主前来的尊崇，司马小五眼神凌厉，正欲说些什么，就见本和他走在一起的人，兀自抛下他走向位于前厅正前方中间的落座位。

　　顾曦宁，不，应该说是司马十七。

　　顾曦宁微微抬头，颔若含月。今生，在魔教，她依旧要好好做司马十七，好好利用这个身份活下去报仇。

　　“想必这位就是闭关多年的孔长老了？“司马十七唇角微勾，峨眉轻轻挑起，“在下司马十七，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孔长老，名孔渊，据说他功力深不可测，来到魔教已多年。见孔渊并未言语，身体更是毫无动静，司马十七也不在意，撩起衣袍便坐了下来。坐下后，她面容骤冷，微眯眼看向下首，未说话，起初，座下众人还不甚在意，渐渐地，场面一下子静了下来，不过一会儿，便落针可闻。

　　见状，司马十七唇角微勾，这才将视线缓缓收回。

　　前世这时候，她冒然被推上尊主的位置，又加上蛊毒即将发作，她心中毫无成算，来到前厅时，众人对她无甚分别，她犹豫间只站在厅中沉默，他们也竟真的将她当做不存在一般，自顾自地插科打诨着。而这魔教长老孔渊，从头到尾都并未言语，待到她被逼去鬼哭林的事尘埃落定，他嗤笑一声，她尤记得那嗓音嘶哑不堪，接着他便自行离开。

　　今晚蛊毒确实会发作，没有因为她重生而有所改变。感受这边体内熟悉的异常之处，司马十七眼眸微暗。但真正发作的时间是在一个时辰之后。

　　“十七......尊主，”司马小五先是莫名看一眼自始至终未出声的孔渊，又看向司马十七，询问道，“仪式是否现在举办？”

　　司马小五虽不得司马庭轩的宠爱，但因着他与司马庭轩之间的血缘关系，倒是混了个魔教左护法的名号。

　　历任魔教尊主继任时都要举办继任大典，魔教上下里外都要参与，旨在威慑教内，更是要昭告天下，这魔教尊主的位置已换了人来坐。本是江湖奸恶之人集聚之地，平日里都没规矩惯了，这种事上倒是格外地在意那些繁文缛节。

　　“不必，”司马十七抬起右手，莹白指尖晃了晃，“这些名门正道的繁文缛节，与我魔教有甚干系？既然诸位执意推我上位，我也就承了这情，”她眼帘微垂，如蒲扇般的睫毛洒在眼睑上，哼笑一声，语气带了几分无奈，“不过，既然我坐上了这个位置，还望各位前辈，多多海涵啊，可别一上来，就要给我......几分颜色看。”

　　她语气顿了片刻，抬起双眸，将在场所有人脸上的神情都一一扫过，他们或愤怒、或讽刺、或笑里藏刀、或面无表情......只除了站在右下手第一位的那位面容清秀的女子，她脸上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小彤，魔教右护法，性子冷清，右脸有一块形似兽皮的疤痕印记，她行事果决，在教中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深交。听说她出自江南一带，家中殷实，后江湖动荡，家道中落，又遭奸人所害，父母姊妹无一逃脱，而她侥幸存活也被发卖到妓院，其间受尽欺辱......后不知用了什么邪门秘术，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流之辈竟在短短时间内内力深厚，杀尽对她极尽凌辱之人，再而后投靠魔教，一步一步爬到魔教右护法的位置。

　　平日里司马十七与她并没太多交集，见了面也只是相□□头为礼，仅此而已。

　　厅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弯月隐藏在乌云之后，风欲静而树不止。

　　楚小彤对上司马十七的视线，倏地嘴角拉平，视线重新垂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也和平时别无二致，冷淡到了极点。

　　“这......”厅中，陆陆续续地有人开始出声，“总得做出一二......”

　　那人在司马十七似笑非笑的神情中住了口。

　　“不如我下去，这位置你来坐？”说着她径自站起身，对着那人和颜悦色，面上更是笑意盈盈，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端地一副无甚所谓的架势。

　　那人瞪大眼，狠狠呼出一口气，满脸横肉颤了颤，臃肿的眼皮下压，却没动。

　　这种时候，出什么鸟头？他可不甘愿当个草靶子。

　　在场众人脸色各异。

　　“还是......你？”

　　司马十七边说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洒出一小撮粉末，粉末落在一穿着青色衣裳的女子身上。此女子面上妆容奇异，脸上还带着嘲讽的笑意。据说她当初是杀了那负心的薄情郎作为投名状，才进的魔教，平日里最爱挖那些薄情寡义之人的心头肉。

　　还有一点，她平日每回见了司马十七，都要骂上一句“狐媚子”，再啐一口。

　　粉末甫一接触到她，便化作一缕青色的烟雾飘起。女子眼中不忿，但也不以为然，她嫌弃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娇声道：“你这狐......尊主这是做什么？”

　　“这颜色与你相衬。”司马十七笑得明媚，削葱指尖举到唇边，柔柔吹出一口气，这才看向那青衫女子，媚眼如丝，“是我最近新炼制的毒哦。”

　　“你！”青衫女子这才大惊，运起内力仔细探查自身。这狐媚子制毒功夫极其厉害，竟然敢在教内就对她动手。

　　“不必客气，”司马十七摆了摆手，“这毒伤不了你的性命，只是......”她皱着眉头佯装为难。

　　青衫女子已极为不耐，上前几步，逼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会让你奇痒难忍，肌肤先是发干，然后会慢慢裂开小口，最后一点一点......”司马十七用手比划着，脸上的表情天真到残忍，“一点一点发黑溃烂，然后从骨头缝里发出令人恶心难闻的气味罢了。”

　　司马小五诧异地看向司马十七，喃喃道：“十七......”十七何时行事如此狠毒了。从前因为不愿杀人不知被关了多少次紧闭，挨了多少次罚。她脸上此刻冰冷的神情竟让他觉得陌生。

　　“你这狐媚子，老娘就知道你不安好心！”青衫女子气急怒骂。身上渐渐开始发痒，她惊怒交加，举起自己的手看，果然见手背肌肤开始显现出灰白色的裂纹。她平日里最为在乎自己的一身肌肤，此刻也顾不上其他的了，“咚”一下就跪在地上求饶。

　　“尊主！我错了，饶了我！还望您大人有大量，赐我解药！”她边说边控制不主地在脖颈一侧抓挠。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由得重新掂量起今夜这场继任大典。

　　看来，这软柿子今夜怕是不大好掌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