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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张寒竹 我从来未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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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未曾让沈藏青省心过,即使我们初识时也不曾。
我和沈藏青第一次照面,就令他倍受屈辱。我们非常有默契,从不提起这件往事,但我深信,沈藏青决不会忘,我也不会。
在沈藏青成为沈藏青之前,他是跟随着其余四十九名幼童,被北莽进贡来的奴隶。
我记得那天是快入冬的时节,天气已然转冷,北风刮得人脸蛋生疼,母亲把新造的雪狐坎肩给我披上,才让我跟着大哥骑马出门到城郊军营找策表哥。
西临人家若是富裕,总会驯养上几匹好马,无论男女,从小时就开始学起骑乘,如同喜战的嗜好,流淌在他们的血液里。不足六岁的我,刚学会骑马没多久,已有许多人以各种名目送上适合我身长的小马驹,我对此兴致盎然,每月总要有好几天要骑马。二哥进了帷帐跟大哥商量公事,我便骑着马在军营里四处漫步闲逛,走到储存物资的后方,听见管事的兵头骂骂咧咧的抱怨。我走过去,发现他正拿着一本点名簿,给一群衣衫褴褛的男童清点人数。
“这是怎么了?”我发声问道。
管事的见是我,连忙跑过来恭敬回答:“回小姐的话,这批是今天刚到的,北莽代替秋季猎获的贡品。”
心中明瞭大半的我扫视了他们一圈,无不低着头默不作声,不希望我看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的侧脸,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掉西临刁蛮贵族小姐的兴趣。
我是知道的。位于四国北边的北莽,寒冬来临得比西临更早,大雪封山,别说人们都躲在温暖的屋内避寒,就连动物,都不愿意在厚雪中觅食。西临苛刻要求北莽每季度都要向它进贡一定份额的猎物,初春早秋还好办,可到了严酷的冬天,那是最擅于狩猎的北莽人都毫无办法的。针对无法交出猎获的状况,西临和北莽达成了一个协议,今年冬天,代替猎物,北莽的武将世家,均贡献出自己的一个儿子,到西临作为人质。
虽然协议上是这样说的,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人质不过是奴隶的体面说法。高傲的西临人从来都看不起北莽人,认为他们是未开化的蛮荒之人,粗鲁、不识大体,空有一身蛮力,只适合在林间逮逮兔子射射野猪。要了武将的儿子来做奴隶,一是觉得北莽人力气大适合干粗活,二是想要狠狠削一次北莽的面子让他们以后都不敢不定时进贡。宫里多得是闲得无事可做的嫔妃,等着北莽为她们进贡最艳丽柔软的动物皮毛。
想及此,我摸了摸自己肩上的雪狐毛,应该也是北莽人的成果吧。
前几日,我是听策表哥透露过风声,这批北莽男童,是不会分派给任何人的,一是怕男童会武伤及贵人,至于二嘛,他淡淡地说了句,总归是要杀光的。
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容,似乎在谈论今晚是肉荤还是茹素般风淡云轻。
马上的我不由得颤了一下,手中的鞭子掉落下地。
恰巧我停下的地方离第一排男童比较近,鞭子掉在了他们的面前,他们连忙哆嗦后退,好像那不是一条鞭子,而是会咬人的毒蛇。
我一下子来了火气,这群不识好歹的外邦蛮族,愚蠢可笑,如果能不视我作蛇蝎,逗得我欢喜,说不定还能让我开口跟策表哥求他们不死。我跳下马,阻止要帮我拾鞭的兵头,自己弯腰亲自拾起鞭子,指着他们:“不过是一条西临人的鞭子,就能让你们怕成这样吗?!”
那群北莽人不再后退,却瑟缩着没有人敢应声。我看见离我最近的一位矮小灰衣男童,瘦弱得让人怀疑他能不能扛起一袋米,怎么看也不像是武人的儿子,相比北莽对这项协议也诸多怨言,不敢明着反对,就搞滥竽充数的招数来泄愤。我的火气更盛,扬起鞭子,就要抽向他。
一只手稳稳接住了我的鞭子,我听见鞭子抽动空气,笞入人肉的清晰声响。接住鞭子的人站在灰衣男童的右侧,不知何时上前半步,替他接住我的鞭。我盯着他,他也毫不畏惧地反以目光注视我。他穿着单薄的藏青色上衣墨色束裤,原本应该是不错的料子,但是经过长途跋涉,也显得有些破旧;浓密的眉毛下,有一双明亮乌黑的大眼,若是笑起来,必定是十分好看的,但是此刻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的只有对我的轻蔑。
相国的么孙女,怎么会懂得礼待他人?在其他人的眼里,我一直都是倍为不屑与轻蔑的肤浅印象吧,仗着自家权势,有什么是她不能做的。西临的每一个人,甚至西临外的所有世人,都是这么看我吧。
我的愤怒上升到了最高点,大声喝道:“来人,把他给我捆了!”
旁人也不敢多加劝阻,兵头唤来手下,立马按照我的吩咐将他反缚,压他下跪,还撕开了他胸前的衣服,方便我下鞭。
与瘦弱的灰衣男童不同,他的胸膛非常结实,看得出,他在北莽系统学习过武术。我用尽了自己所有力气下鞭,感觉每一鞭都抽打在了坚硬的岩石上。他在我的鞭笞下,一动也不动,甚至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仿佛我的鞭子只是在他身上挠了个痒,两眸直视我,满是挑衅的不屑。我鞭红了眼,愈发使劲。身后看着他挨鞭的北莽人情不自禁发出低低的呜咽,好像也痛在他们身上。
抽到数十鞭时,我用来策小马驹的鞭啪地断掉,我扬起断鞭,还要再打,闻讯到来的策表哥抓住了我的手臂,叹气道,寒竹,够了。
我回头望见策表哥,哇地一声扑入他怀中,没有再看那人一眼。
那天我举止失常并非没有原因。
不时为我捉鸟取乐的家仆,患了肺痨,被管家发现了,不理他万般请求,二话不说将他辞退。来做仆役的人,大多背负着一整个家庭,外加上开销巨大的病痛,被辞退无疑宣告他死路一条。清晨我起床遇见他背着包袱经过,没加思考缠住他要他去抓鸟,一贯笑面盈盈的他铁青着脸唾声骂道若不是你们张家仗着未来皇上目中无人,谁愿意摇着尾巴对你这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卖笑求生!我当场愣住,不能动弹地目送他离开。那捂嘴咳着弓腰的人,形容自己卖笑求生的人,自我有印象以来,每个沾有露水的清晨,会扫干净整个院落,在我会逗留的地方摆上暖炉与热姜茶,给每个鸟笼里的鸟儿添上新鲜的水与饲料,在我表面装睡实际偷看市井小说的晚上,站在门外替我把风。甚于亲生兄长,对我万般好的一个人,他告诉我,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身不由己的卖笑求生。
如果我不是出生于飞扬跋扈的相国家,是不是就不会有一个人,愿意对什么都不是的张寒竹好?如果我不是有一个将要登基为王的策表哥,一个将为太后的姑姑,是不是就不会有一个人,眼内心里装载的,是不附带任何荣华富贵的我?如果我有一天一无所有,是不是就不会有一个人,跋涉千山万水也要寻觅我?脑海充满了诘问的我,朝那个目光清冽的异乡人,挥下了鞭。
事后想来,迁怒于无辜他人,这样蛮横任性的举动,足以让我裹着被子羞愧至死。有几次想要借机再跟父兄到策表哥的军营,却被他们洞悉意图,怕我又将滋事,责令我安心在家不要惹是生非,除此之外,家人没有对我多加指责。不是说认为我的行为没有不妥,而是依照我家今日今日与日后的地位,实在没有必要对一个异邦的奴隶道歉。
西临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仅是挡不住民间的议论,也挡不住宫里的风声。父亲与大哥甚为得意,皇帝的身体随着年纪越发多病症,而太子众所周知是个没用的窝囊废,策表哥已是众望所归的下任天子人选,那么作为策表哥生母的姑姑,会成为太后,爷爷、父亲和大哥也能跟着官运亨通。前来拜访、送礼的人是越来越多,许多珍稀宝物可能连宫里都没有,就连闲在家中不理外事的我也能感受到,我以后的生活将比现在更加奢华富贵。反倒是国人焦点的策表哥,表现得一如既往,不像父兄那样洋洋得意,不曾忘记我的生日,给我送来梦寐以求的雪鹰作为礼物。他微笑凝视我逗弄笼子里的雪鹰,突然开口:“你还记得那天被你鞭笞了三十余鞭的北莽人吗?”
我顿住动作,回头看他。
大哥手下的兵头转告过我,吃了我鞭子的那人,抵达西临前好几天没有进食,其实在二十余鞭后已经失去神智,大概是靠着顽强的意志,强撑着眼与身子罢了。
“死了?”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问话,发现声线低哑,充满了怯弱,怕自己无意之中,就成为了取人性命的凶手。
策表哥摇了摇头:“饿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将军的独子,怎会挨不过你数十鞭子。”
本该如释重负的我,听了这句话后,心反倒如湿水的石头,更为沉重。
如果没有西临这任性的要求,那个人在北莽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过着衣足饭饱的生活,不需要千里迢迢跑来挨一个黄毛丫头的鞭子;如果他就这么受鞭而死,起码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逃避他亲人的追索,或是能以劳役改过的名目将他要下,日后也就不会在军营中死得不明不白……
策表哥见我百味杂陈的表情,已明白十分,疼惜地拍拍我的头。
“我让兵头在人头簿上划掉他的名字,谎称病死。和北莽的雪鹰一样,我也把他送给你,现在他人正在门外。”
我望向门外隐隐约约的那个人影,在斑驳晃动的竹影下站得笔直,似是什么,都无法将他撼动,不由得脱口而出:
“那他以后,就叫做沈藏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