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啼笑非非谁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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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柱楣以从容兮，览曲台之央央。白鹤嗷以哀号兮，孤雌这跱于枯肠。
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
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征以却转兮，声幼眇而复扬。
贯历览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昂。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
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彷徨。揄长袂以自翳兮，数昔日之諐殃。
无面目之可显兮，遂颓思而就床。抟芬若以为枕兮，席荃兰而茞香。
… …
刘彻的后宫无数，而每一座宫殿里都住着美如娇花的佳人，焦急而兴奋地等候着宫中唯一的一名男子的召幸，因为皇帝的临幸意味着宠爱，意味着在后宫里立足，倘若侥幸生有子嗣，则更是身份尊贵异常，毕竟自古至今母凭子贵乃是不变的真理。
只是皇帝的后宫里也有那么一座虽处于后宫之中却又格格不入的宫殿，那便是陈阿娇所在的长门宫，因为这里只意味着寂寞与冷清……
自那次与楚服私通而被皇帝发觉后，陈阿娇便开始了在这座冷宫的孤寂生活，宫殿陈旧，杂草丛生也没有多少人去修剪，而且里面宫女少内侍少，只有母亲偶尔会来看看自己陪着说说话，不过现在也少了，母亲好似已经放弃了自己，而一心只顾着自己的小情人董偃了……皇帝更是已经将她遗忘了，他到底有那么多的美人，却哪里还会记得这样一个落魄的青春不再的女人呢？
她感觉到一种绝望与凄凉，这是她从前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母亲的尊贵地位，养成了她从小便骄纵放任的性格，后来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皇后，可是后来的发展却怎么会这样呢？皇上曾经也有几年的时候非常喜欢自己啊，如今他缘何变得如此薄情？或许皇帝都是薄情的吗，只因为他是男人，也因为他喜欢的美人实在太多……
她坐在有些空荡的画堂上，听着歌女们幽怨地唱着这支《长门赋》，心里酸楚，却落不下一滴泪来。
忽然她听见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心里忽然地一动，莫非是皇上来了么？急忙地跳起来迎出去，但是她只见到了女子的裙裾飞扬，那缓缓移步进来的并不是刘彻，而是她的表姐平阳公主。陈阿娇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失望，也不搭理一句，又坐了回去。
平阳公主也并不见怪，她与陈阿娇自小也是一起长大，对于她的脾气已经司空见惯，她总是率性而为的，她顾自地走了进去。今日她本是要到宫里去拜会一下皇后的，因为听到了幽幽的歌声，一时便被吸引了过来，她走入室内，陈阿娇便有些冷淡地说道：你怎么来了？
听到这歌声悠扬动听，因此过来看看，阿娇，你可还好吗？平阳公主淡淡地微笑着，陈阿娇看上去也还好，虽然青春已经消逝了一大半，不过她的脸容依旧是美丽骄傲的，只是如今已有一抹掩不去的忧郁与凄凉。看到她的时候，平阳公主便轻易地想到自己也已经青春不再了，三十已多，女人的美丽虽然尚存，却也无法与十几年前少女的娇柔妩媚相比了。
陈阿娇闻言冷冷地一笑说道：你觉得我过得怎么样？深处冷宫，世态炎凉，除了母亲之外根本无人来看望，皇上也已经忘记我，整日里只有听些歌曲打发些时光，静坐等死，哪里有姐姐过得滋润呢！平阳公主微微一笑说道：你怎么知道我过得滋润？平阳侯一过世，我还不也是孤身一个人吗？
陈阿娇说道：你与我可不一样，我的丈夫虽在却也相当于不在，他根本记不得我是何许人了，而你虽然死了丈夫，却也可以另行改嫁是不是？姐姐如今虽然没有以前那么年轻了，可看上去美丽如昔，而且地位如此尊贵，只要一放出风声，想要递补上平阳侯的位置的侯爷们还不是争先恐后么？哪里像我，生不如死地过着日子！说着端起一杯茶送到唇边饮了下去。
平阳公主一时不知怎样接她的话茬，陈阿娇面容忧戚，神情憔悴，已经不复当年，她的话虽然充满了刺戟，却也不无道理，她的一生莫非真要老死在这冷宫里了么？她轻叹一声，说道：听说你用重金让司马相如为你谱了一支曲子，就是刚才唱的那支吧？很动听。陈阿娇忽而冷笑说道：动听有什么用？皇上根本一次也没有来过，这曲子唱遍了整个后宫，大概外面的大街小巷也都传遍了，他还不是无动于衷？皇上，哼，皇上，根本就是薄情寡义的！
阿娇，你不该如此苛求皇上的，你与他一起长大，难道不了解他的性子么？他不喜欢老是被人控制着……好一会平阳公主方这样说道，但是陈阿娇却并不领情，只冷冷说道：你是怎么回事？今日忽然过来教我驭夫之道了么？你应该是卫子夫他们一伙的人呢！卫氏一门都是出自你的府里，蒙你举荐，现在过得烈火烹油似的，到这儿来看我冷清，冷清到要死，是么？姐姐，你从小就要比我聪明，我们从小关系也只是一般，所以你这样做了我不怪你，但是你如今过来看我的笑话就是不对。平阳公主说道：我并没有看你笑话的意思，我说了只是循着歌声而来。
罢了吧，你会不知道这支曲子出自长门宫么？它的名字可就是《长门赋》。陈阿娇冷冷地说道，瞧着平阳公主的脸色，她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这样一曲根本不会赢回皇上的心是吗？是，你说得不错，后宫里那么多的美人，皇上哪里还记得他的发妻，还记得与他一起玩到大的表姐……她的声音蓦然地忧伤起来，说道：我有什么错？有什么错？我只是爱着他而已，他的女人虽然多，可是他能够担保每一个都像我似地深爱他，爱到要死吗？我是做错了事情，但那也是他们逼我的，他为什么要宠爱别的女人？难道我对他还不够好？我的母亲想要废掉他的时候是我拦着的……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既然不爱我，为什么当年要给我一个承诺呢！
陈阿娇双手掩面，忽然间止不住地哭泣起来，宫女们早已经停止了歌舞，默默地退到了一边，平阳公主听着她凄然的哭诉，心里也黯然神伤，正想要安慰几句，却见得她已经站了起来，双手展开，像刚才的歌女们似地跳起舞来，一边口中还唱着那歌曲：
心凭噫而不舒兮，邪气壮而攻中。下兰台而周览兮，步从容于深宫。
正殿块以造天兮，郁并起而穹崇。间徙倚于东厢兮，观夫靡靡而无穷。
挤玉户以撼金铺兮，声噌吰而似钟音。
……
歌声比之刚才的还要凄凉怆然，平阳公主不忍卒听，急忙地站起去拉住她，说道：阿娇，你别这样，皇上可能还没有听到这支曲子，若是他听到了，说不定……却见得陈阿娇用力地一挥手，出手竟然颇为得重，几乎要打到她的脸上，她大笑起来说道：你别骗我了！那是不可能的，连你都听到了曲子，皇上比你更加长住宫中，他怎么可能没有听到？皇上他不会来了，不会来了，我知道他已经不爱我了，大概他从来没有爱我，只是想着我母亲有权有势，可以让他顺利地当上皇帝……哈哈，什么若得阿娇为妇，当作金屋贮之……都是戏言！全是哄骗我的！……
平阳公主神色黯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与阿娇的关系并不算好，可是一直也不算坏，如今她变成了这副模样，难道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吗？……内心深处一种强烈的歉疚感升起，但随即便又为自己辩白，不，阿娇受宠而无子，皇上必然会移情他人的，即使没有卫子夫，也会有其他的女子出现……皇上早已经厌恶大长公主挟恩对他的牵制了，摆脱这个束缚是早晚的事情……她默然地思想着，却再也无法在这冷清、怪异的长门宫里呆下去，慢慢地移步走了出去。
她走出宫门，仍然听见宫内阿娇凄楚的歌声，卫子夫当年唱了一曲忧伤的《悲回风》，赢得了皇帝的心，现在阿娇还可以么？毕竟青春流逝，芳容不再了，耳畔听得那歌声依旧：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
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于东方。
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
但是当平阳公主走出长门宫后不久，同一条道路上缓缓地行过来两个人，前面一个锦衣华服，却正是皇帝刘彻，他负着双手站在宫门前，望着这宫内有些荒芜的杂草，以及遗世而立的宫殿，脸上冷静而漠然，身边的那个内侍低声地说道：陛下，这里就是长门宫了，陈娘娘就是安住在这里的。
刘彻自然是知道的，当年不正是自己将陈阿娇打发到这长门宫里的么？一晃几年过去了，他几乎都要忘记这个女人了，阿娇，表姐……这仿佛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幼年，少年，称帝，成婚……
忽然一阵凉风吹了过来，风中夹杂着幽幽的、充满了凄然的歌声，不由得立在原地听了一会，回头对那内侍说道：是谁在唱歌？内侍忙答道：这是从长门宫传出来的，大概是陈娘娘在唱歌吧。刘彻微微怔一下说道：她也会唱歌？
内侍禀道：陛下有所不知，其实那陈娘娘自来了长门宫之后常常会唱一些歌曲，只不过这一支好像是新的……他微抬头看看刘彻，说道：陛下是不是要进去看看？刘彻没有说话，但是他已经迈步向里面走去了，内侍便急急地跟在后面。
刘彻首先看见的便是陈阿娇，自己的表姐、正妻，曾经的皇后，她看上去与先前有些两样了，毕竟已经不再年轻，且脸容忧虑，神色凄然，她正站在正中间甩着长袖跳舞，边唱边哼着歌声。
此时殿中的其他歌女舞女已经停下来了，齐齐地看着皇帝，刘彻不作声地望着陈阿娇，她舞了许久唱了许久之后才发现了他，不由得怔怔地呆住。
阿娇……刘彻的心里蓦然地有些凄凉，她的境地到了此种地步也是出乎他的想象的，陈阿娇怔了一会，醒过神来，便急忙地上来抓住他的手臂，声音激动：陛下你来了，你终于来看我了？……太好了，你还没有忘记我。
你……还好吗？刘彻这样问道，陈阿娇兴奋地说道：我很好，陛下是不是要带我回去长乐宫？刘彻微怔了一下，说道：朕适才在外面听见歌声，是你在唱歌吗？陈阿娇点头说道：是的，是，是臣妾在唱歌，怎么样，陛下，不会比那个卫子夫差吧？
你唱得很好，刘彻说道。陈阿娇笑了起来，似乎还如少年时代的天真灿烂，但是没有过多久，她的神色又充满了慌乱与忧伤，她抓住他的一只手，说道：陛下，你会带我回去的，是不是？你不会真正把我留在这座冷宫里的，是不是？你不会不要我的，是不是？
刘彻沉默着，任她将自己的手抓紧，他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她有几分凌乱的长发，面前这个满面忧伤惶恐的女人真的是先前那个飞扬跋扈又骄纵无比的陈阿娇么？他不确定。
他其实早早地听见了后宫中流传着的这一支曲子，只听了几句便知道是与已废陈皇后有关的，他原本已经将她忘得差不多了，只是这曲子让他重新想起这个生命最初的女人，曾经与自己一起长大又早早地许婚给自己的女人……他与她，皇帝与皇后，曾经是天底下最尊崇的一对夫妻，只是如今这些也已经成为一段往事了。
皇上……陈阿娇不知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她的心里充满了焦躁与渴盼，她盼望了那么久，他终于来了，不是吗？只是他为何一直不说话？刘彻终于说道：朕路过此处，过来看看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啼笑非非谁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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